《梳头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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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头娘子-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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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胖丫也是一阵疑惑。她看看果儿,再看看那正好再次回过头来冲她们挥手的阿愁,喃喃道:“还、还真是在笑着……”顿了顿,又道:“打她和吉祥一同被送进咱慈幼院起,这得有两三年了吧?我竟还是头一次见她笑呢。”
    “笑得还怪好看的。”果儿道。
    “哎呦,”胖丫大惊小怪道,“那娃儿不会是被打傻了吧?!”
    *·*·*
    被怀疑打傻了的阿愁,乖乖跟在那个“狗腿子”女孩的身后出了月亮门。二人沿着穿巷转过一道门,才刚要下台阶,冬哥忽然从台阶后面的角落里跳了出来,却是把她和那个“狗腿子”都吓了一跳。
    “狗腿子”立时喝斥着他道:“不去干活,躲在这里做什么?!”
    冬哥没有看向她,而是拿眼巴巴看着阿愁,两只手臂也欲盖弥彰地捂着怀里的一个什么东西,一边讷讷叫了声,“阿愁姐……”
    便是他什么都没说,“狗腿子”只一眼就猜到了他的目的,便冷笑道:“怎的?嫌发给你的馒头多了吃不掉?那从明儿起,你就饿着吧!”
    她还待要继续训斥冬哥,瘦猴背着个竹篓从后面赶了过来,冲那女孩笑道:“哟哟哟,敢问桔子姑娘是什么时候任了管院,竟也有这等权利罚起我们来了?我且问问你,今儿早饭,姑娘可吃饱了?”
    又忽地一板脸,冷笑道:“你自个儿还是在这院里受着罪的一个呢,不过被掌院和管院抬了一抬,倒真当自个儿跟我们有什么不一样了。等哪天你真能跟着掌院混上一碗饱饭,或者最起码混上一顿热的,你再来我们面前逞那个威风吧!”
    “走了!”说着,他一巴掌拍上冬哥的后脖颈,带着冬哥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叫桔子的女孩,则被瘦猴的话气得一阵脸色煞白。回过头来,又恰正看到阿愁从眼角处悄悄看着她,她立时没好气地冲着阿愁喝了一嗓子,“看什么看?!还不快走!”
    下了台阶,又穿过一个庭院,前方是一扇对开的边门。过了边门,她们便来到了一座正院里。那正院当中,坐北朝南建着一排五间宽敞的大瓦房。阿愁看到,那正中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上面提着“施仁布德”四个大字。和她们出来的东边门相对应之处,是两扇同样漆成黑色的西边门。那门上也挂着一块匾,上面提着“扶倾济弱”四个字。阿愁注意到,从那个门里进出的,都是一些老弱病残。于是她猜着,那边应该就是“慈济院”了。
    这么想着,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慈幼院”,便看到她们身后的门楣上也挂着一块同式样的匾,只上面提的字不同,是“云行雨洽”四个字。
    她这里东张西望时,那桔子只闷头走着路。也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瘦猴那几句话刺激到了她,桔子的态度倒不再像之前那般的趾高气扬了,便是阿愁因看牌匾而行动略慢了一些,她也只自顾自地走着,倒并没有开口喝斥于阿愁。
    阿愁跟着桔子从慈善局的侧门里出来时,太阳才刚刚艰难地爬出云层。
    她原想回头看一眼慈善局那紧闭的正门的,却在扭头间忽然注意到,那侧门的墙上设着一个奇怪的装置,看着像是一个超大号的木制抽屉一般……
    阿愁蓦地一眨眼,她发现她居然知道这东西的用途——这抽屉,正是慈育院里用来收弃婴的。
    见她盯着那收弃婴的抽屉看个没完,桔子皱眉催了一声:“快走。”
    阿愁赶紧收回眼,急急跟了上去。
    慈善局门前的这条小街,虽不宽敞,却十分热闹。阿愁发现,街边的许多商铺里都在卖着香烛纸马供品等物。直到她看到前方一段被刷成黄色的墙,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们这慈善局和惠明寺仅一街之隔。难怪他们连寺庙里开斋饭的云板声都能听得那般真切了。
    桔子领着她沿着惠明寺的后墙一直往东,直到走到一条小河边上,才总算走出了惠明寺的范围。二人过了一座砖砌小桥,阿愁远远便看到,桥那一边的一片民居中,也掩映着一段刷成黄色的墙壁。便是桔子一直不开口,她也猜到,那里应该就是她要去的圣莲庵了。
    到得圣莲庵门前,桔子连门都没有进,就转身回了慈幼院。
    阿愁呆呆站在庵堂门前,看着那门楣上石刻的“圣莲寺”三个字发了一会儿愁,终究觉得这么站着不是事儿,只得硬着头皮进了那幽静的山门。
    和占地极广的惠明寺不同,这圣莲庵的规模显然要小了许多,且似乎香火也没有那边那么旺盛。虽然这会儿天才刚亮,惠明寺那边已经有不少香客进出了,这圣莲庵里则冷清了许多,佛堂上除了几个敲着木鱼的尼姑外,便只有两三个家就住在附近的女居士们在礼着佛。
    阿愁站在佛堂外面又发了一会儿呆,直到一个中年尼姑打她身旁经过,她才赶紧拦住那尼姑,向着那尼姑双手合十道:“我是慈幼院里派来的。”
    中年尼姑惊讶地看了她一眼,也双手合十还了她一礼,却并没有开口答她,而是一转身,就这么走了。
    阿愁一愣,一时不明白这尼姑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她正发怔间,就只见尼姑进去的那间禅室里,出来一个笑盈盈的女孩子。
    那女孩年纪在十五六岁左右,虽然穿着僧衣戴着僧帽,可明显能看得出来,那僧帽下面的头发还没有剃掉,应该是个还未受戒的。
    “阿愁,今儿竟是你来了?”仿佛害怕吓着谁一般,那女孩压着声音对她轻声笑着,又抬眼往她身后看了看,奇怪道:“怎么就你一个?”
    阿愁抬手摸了摸眉,讪讪道:“就我一个。”
    女孩疑惑道:“可今儿一早送信过去时,我们可是说好了要用到三四个人的,而且还特意说了,得要能抬筐的。怎么竟派了你来?且还只你一个?”
    阿愁也不知道该怎么答她的这话,只得继续摸着眉梢装哑巴。
    女孩看看她,叹了口气,道:“跟我来吧。”便带着她穿过佛堂旁的一扇小门,又过了一条长廊,二人来到方丈室的门外。
    那女孩站在方丈室外宣了声佛号,门里传出“叮”的一声罄响后,女孩便回身冲着阿愁做了个要她保持安静的手势,这才推门进了方丈室。
    女孩进去后,随手关了门。隔着门,阿愁听到女孩跟一个苍老的声音相互问答着。片刻后,女孩推门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师太。
    阿愁见了,赶紧学着女孩的模样冲着那住持师太合掌行了一礼。只是,她抬头间,却是忽地就和方丈室里一个盘腿坐在蒲团上的老尼姑正正对上了眼。
    那也是个有了些年纪的老尼姑,不过看上去似乎要比那住持师太略年轻一些。她生得面容白净而安详,一双沉静的眼,看着就叫人有种很舒服的安心之感。
    见她看着自己,阿愁赶紧向着那老尼姑也合掌行了一礼,心里则不免一阵诧异。刚才那女孩在屋里跟人说话的声音,叫她以为屋里只有两个人,却再想不到,原来还有第三个人在。
    她行完礼,抬头间,却是发现,那尼姑并没有还她的礼。她依旧以那种沉静的眼神在看着她,直到阿愁感觉自己都要被她看得恍惚起来了,老尼姑才忽地一垂眼,拢着手里的佛珠向她还了一礼。
    阿愁和那个老尼姑那般对视着时,女孩和住持师太都静静地站在一旁,竟是谁都没有打断她俩。直到那尼姑垂了眼,住持师太才带着笑问阿愁道:“你来时,你们掌院可有交待你什么?”
    阿愁一阵摇头。
    住持想了想,也不为难阿愁,回头对那法号叫净明的女孩交待道:“你先带她过去吧,其他事情等会儿再说。”
    阿愁跟着女孩离开方丈室后,在前面领着路的净明总时不时回头看向她,就好像突然间发现她身上多出什么东西来了一般。直到阿愁被她看得一阵不自在,净明才笑着道:“没想到你跟我圆一师叔竟还很有些缘法呢。”
    “什么?”阿愁自是听不懂她这佛家的用语。
    净明笑着又道:“我圆一师叔修了近三十年的闭口禅,既不见外客,也不理俗务,更不跟人对眼的,今儿却跟你对着看了这许久,显见着是你跟她之间有着什么特别的缘法呢。”
    她把阿愁一阵上下打量,又笑道:“不过要说起来,你倒确实是挺合适跟着我圆一师叔修行的。我瞧着你平常就不爱开口,修起这闭口禅来应该也不难。我就不行了,我这人天生爱说话,好在我师傅说,佛门里也需要我这样能说会道的,不然等会儿王妃来了,连个开口招待的人都没有……”
    “王妃?”阿愁忍不住问了一句。因为她记得瘦猴说过,王府女眷们是要去惠明寺里打醮的。
    “哎呦,”净明却忽然止了话题,笑道:“瞧我,说着说着就跑题了。今儿请你来,是因为我们跟城里的饭庄上约好了,今儿要给他们送一批菜过去的。偏巧看菜园子的圆慧师叔风湿发作了,昨儿王妃又打发人来打了招呼,说今儿要过来上香还愿,寺里实在是抽不出人手,这才派人去叫了你们来帮忙的。只是再没想到,你们掌院竟就只派了你一个过来。”
    她再一次把阿愁一阵上下打量,又皱着眉头比划着她的头顶道:“你今年有七岁了没?我看这送菜的差事你定然是做不了的,不过挖个菜应该问题不大。”
    挖个菜问题不大?!
    阿愁不由偷偷看向她那青紫着的掌心。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进了这圣莲庵后,那种仿佛跟什么都隔着一层似的感觉竟就这么渐渐消退了。而她之所以会注意到这一点,是因为,随着那种麻木的感觉退却,她越来越感觉到掌心里传来一阵阵的热胀感,以及一种难以形容的钝痛。虽然那痛感还不至于叫她忍不住,可要握着锄刀挖菜……大概多少还是有些不太方便吧。
    见净明一直在看着她,阿愁不愿意叫她看出她的难处,便提起唇角冲着净明笑了笑。
    她的笑容,却是忽地就叫净明收住了脚。净明定定看她一眼,笑道:“你该多笑一笑的。你笑起来可比你板着脸好看多了。”
    忽然间,阿愁的脑际闪过一幅画面——确切说来,是一张映在镜子里的脸。
    阿愁一愣。那……是她的脸吗?!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她居然都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模样。
    

第八章·闭口禅
    可即便是如今她渐渐开始有了疼的感觉,也感觉到了冷,甚至还开始有了饿的感觉,阿愁发现,除了这些渐渐恢复的感觉之外,她的脑海里依旧还是一片空白。眼前的一切于她来说,依旧是那么的陌生。
    不过,当她跟着净明来到圣莲庵的菜地时,阿愁还是诧异了一下。说不清为什么,她似乎有个印象,菜地应该是处于地广人稀的乡间才对,至少也应该是在郊外的,而圣莲庵的菜地却就在圣莲庵的后面,隔着一截半人高的矮墙,墙外就是一片颇为热闹的街市。
    阿愁记得,那个桔子曾提到过“广陵城”这三个字,所以她一直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应该是身处广陵城内——可应该没有哪个城里会有这么一片占地颇广的菜地吧?
    看着菜地对面那一片旌旗招展的街市,以及那些在矮墙外追逐打闹着的孩童,阿愁觉得自己有些被弄糊涂了。
    净明将她交给一个瘸着腿的老尼姑后,便回了庵里。
    那是个面容严肃到有些严厉的老尼姑。她打量着阿愁的眼神里带着不满和挑剔,叫阿愁忍不住一阵紧张。
    而她越是紧张,老尼姑似乎就对她越是不满,眉宇间皱起的那三道川字纹也愈发地深如沟壑。
    不知道这位师太是不是也在修着闭口禅,总之,她一直就那么挑剔而沉默地看着阿愁,直到把她看得低垂下头去,老尼姑这才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然后回身从工具棚里拿了个竹筐扔给她,又指了指那需要她收菜的一洼绿油油菜地,便拖着她那条风湿发作的腿,自顾自地走开了。
    看着老尼姑的背影,阿愁不禁一阵疑惑。虽然这不苟言笑的老尼姑多少有点吓着她了,可与此同时她又发现,她心里隐约对这老尼姑竟有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熟悉之感……就好像,这老尼姑应该是一个她很亲近的人一般。
    可显然,这是她的错觉。
    阿愁拿着那筐,在初升的太阳下呆呆站了许久,直到她看到那老尼姑始终自顾自地忙碌着,连头都没有往她这个方向抬一下,她这才意识到,老尼姑是真个儿不打算搭理她。她只得郁郁地拖着那竹筐下了菜地。
    蹲在菜地里,阿愁盯着那修长的菜叶一阵研究。净明小师傅告诉她,庵里雇着他们,是要请他们帮着挖菜的,可那沉默的老尼姑竟什么工具都没有给她……难道,叫她拿手挖?
    阿愁翻过手掌,看了看掌心里那一片青紫。阳光下,她发现她右手的伤情似乎要比左手好一些。她轻轻动了动手指,虽然这会儿那钝钝的胀痛比之前又要更明显了一些,可似乎并不怎么影响到她的动作。于是她便开始以手挖起土来……
    等老尼姑端着一只装着豆角的簸箕从屋里蹒跚着出来时,一抬头,就只见那有着颗大脑袋的瘦小女孩跪在菜地里,竟跟只勤奋的小鼹鼠似的在以手刨着地。老尼姑立时吃惊地睁大了眼。她赶紧放下那只簸箕,三两步过去,一脸责备地将阿愁从地上提了起来,又弯下腰去,示范似地提着那绿油油的菜叶一拔,便从泥里拔出一只白嫩嫩的萝卜来。
    直到这时阿愁才知道,原来庵里需要她收的是萝卜。而,即便此刻她脑子里依旧是一片空白,却对“拔萝卜”一词有着明确的印象——就是说,萝卜是用“拔”的,从来没人用“挖”的……
    阿愁看看那萝卜,再抬头看看老尼姑,不由咬着舌尖一阵讪笑。
    她的笑容,显然也感染了那个老尼姑。于是原本隐忍在老尼姑眼眸中的笑意,便这么溢了出来。可似乎她修的那个闭口禅是不许她随便笑的,所以那笑容几乎是一闪而没。老尼姑皱了皱眉,拍着阿愁的肩,指着那一洼萝卜示意她继续,然后便留阿愁一个人在地里忙碌着,她又回去忙她自己的事了。
    被留在菜地里的阿愁则发现,其实她倒更宁愿用手挖。因为挖的时候只需要动到手指,最多牵连到一点掌心。而拔,却需要用到全部的掌心……于是她不得不时不时停下来甩一甩手,以缓解掌心里越来越清晰的痛楚。
    当阿愁再次歇下手时,她正甩着手,忽然被人从后面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又顺势翻开了她的掌心。阿愁吓了一跳,回头看时,才发现,原来是那个老尼姑。
    看着她掌心里的一片青紫,老尼姑眉心里那深深的皱纹不禁变得更深了。她含着责备瞪了阿愁一眼,便拉着她蹒跚着出了菜地。拉着阿愁来到屋角处的一个水缸旁,她指着那水缸示意阿愁洗干净手,她则转身进了屋。
    阿愁看看老尼姑的背影,再看看面前那比她胸口还要略高一些的水缸,便踮起脚尖去够那只搁在缸盖上的舀水竹筒。
    就在她伸着手臂之际,她忽然瞥见下方似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顺势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原来是水缸里的水面,正如镜子一般,清晰地倒映着一个人影。
    一个孩子的人影。
    看着那倒映在水面上的人影,阿愁不禁带着疑惑用力眨了一下眼。虽然明知道这个倒影应该就是自己,她却有种奇怪的感觉,觉得她不应该是这模样……她,应该是刚才于脑海里一闪而过的,那张映在镜子里的脸……
    一张成年人的脸……
    阿愁从水缸上面收回手,回头看了一眼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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