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梳头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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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头娘子- 第6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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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她打牙缝中一字一顿道:“我再不饶你!”
    说着,她一跺脚,捂着脸呜咽着就跑了。只留下一脸呆怔的阿愁,坐在月光里,好半晌都找不到一句话来替自己解释。
    *·*·*
    打第二天起,果然两位小郎君都没有再来找阿愁和林巧儿。林巧儿也再没跟阿愁说过一句话。
    而且,大概是林巧儿于人后哭诉了一番她的不是,原本被王小妹起哄孤立着的她,如今在这些小徒弟们中的人缘就更不好了。
    一起进府的十人中,如今有八个都再不肯跟阿愁说一个字,只那余呆子余小仙,待阿愁还是一如既往。
    那王小妹见了,便拖着余小仙道:“你想死啊,你没看到巧儿被她害得多惨,你竟还搭理她。”
    余小仙推开王小妹的手,板着一张脸道:“我觉得阿愁那话也没说错,我们进府里是来学艺的,自己学好了便是,巴结小郎君做什么?没得叫人看低了我们。”
    因着这句话,叫林巧儿把余小仙也给恨上了。于是乎,余小仙忽然间也没人搭理了。
    不过,显然余小仙并不在意是不是会成为“万人迷”,别人待她的态度,在她看来,简直跟她无关一般。
    原本还因林巧儿的事深受到打击的阿愁,在看到余小仙的应对后,忽然就觉得,自己简直愧对两世的经历。比心性,她竟还不如余小仙这么个孩子。
    *·*·*
    转眼间,英太太所说的十天受训期便要到了。
    其实从一开始起,这些受训的小徒弟们就在私下里议论着,十天后谁可能会留下,谁又可能会被淘汰。甚至有人还因此拐弯抹角地去向红衣打听消息。
    可红衣就跟只滑不留手的小狐狸一般,高兴时,只哄着她们说她们个个都好,可能全都能留下;不高兴时,又说她们只有一两个能看的,其他都得淘汰。恶劣起来时,还故意只指着余小仙和阿愁,说,就她俩规矩学得最好,却是莫名就给阿愁和余小仙二人拉了一笔仇恨值。
    如此这般,终于十天的受训期过去了。
    第十天一早,从没来过她们这小院的英太太竟贵足踏了贱地,带着一队彩衣侍女施施然地进了小院。
    英太太在廊上的木椅里坐着,又笑眯眯地看着红衣领着那十个小徒弟在院子里进行了一场“汇报演出”。显然,英太太对这十天里她们的表现还是挺满意的,只连连点头说好。
    前世曾做过打工仔的阿愁,可再不会像那九个单纯的小伙伴一般,真个儿以为英太太说的“好”就真是“好”了。她可是再知道不过的,上位者往往宁愿自己做好人,而把那恶人留给底下人去做的。
    所以,英太太只和颜悦色地把她们十个人全都夸了一遍,又道:“原说好的,十天放你们一天的假。今儿正好是第十天,该放你们回去松快松快了。”又笑道:“我听说,你们家里已经有人在后门外等着接着你们了。既这样,我也不讨嫌耽误你们。你们且记住,不管你们是打算今儿晚上就回来,还是明儿早上再回来,从明儿起,这三年内,你们可就算得是我们府上的人了,所以你们得跟旁人一样,于卯初三刻去后厅上点卯。可别误了时辰哟。”
    话毕,她向着红衣挥了挥手,便带着那队侍女出了院门。
    就在大家都以为,许事情真如红衣所说的那样,她们当中一个都没被淘汰时,那送走英太太,转身回来的红衣,脸色却是忽地一肃,从她们当中点了四个人名——却是原住在另一间四人屋里的三个女孩,和跟梁冰冰一同抢了两人屋的王小妹。
    红衣冷着一张脸,对这四个被点到名的女孩道:“你们四个,去收拾了你们的铺盖,不用再回来了。”
    顿时,那四个孩子全都哭了起来。
    红衣却跟没听到她们的哭声一般,看着剩下的六个女孩微微一笑,道:“被留下的,可也不代表你们的规矩就全学好了。从明儿起,你们上午要跟着两位姑姑学手艺,下午则还是要在府里执役的。行事规矩若是错了一星半点,挨打还在其次,只怕你们还得再次被淘汰掉。”
    “行了,”话毕,她拍了拍手,笑道:“你们家里人都在后门外等急了,这就散了吧。”
    却是全然不管那四个依旧嚎啕大哭的女孩,竟就这么自顾自地转身走了。只留下阿愁等六个过了关的女孩,看着那四个大哭不止的女孩,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巧儿一向心肠最软,看那四个女孩哭得可怜,她不忍地苦了苦脸,扭头巴巴看向岳菱儿,手里还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袖。
    岳菱儿虽然不想去触了那四个女孩的霉头,可好歹她是行首的女儿,只得硬着头皮站出来,对那王小妹等四人道:“你们别气馁,这次机会错过了,总还有下一次的……”
    “说得好听!”果然,王小妹立时就冲着岳菱儿喷了火,“谁知道下一次又是什么时候。”又哭道,“我哪里比你们差了?凭什么淘汰掉我?!”
    顿时,六个被留下的女孩都不好出声儿了。
    那王小妹兀自骂骂咧咧地抱怨了一会儿,却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扭头以吃人的眼神瞪着阿愁道:“都是你这个扫把精,你怎么没被淘汰掉?怎么就淘汰掉我了?定是你巴结着王府的小郎君,才换掉我的名额的!你个骚x卖y小z养的,看我打不死你……”
    一番污言秽语,直骂得如今刚知道贵人府邸规矩礼仪的小梳头娘子们个个脸上都是一阵变色。
    偏王小妹像是豁出去了一般,又极是彪悍地向着阿愁扑了过去。
    阿愁再没想到,她人在院中站,祸从天上降,竟会被王小妹这泼妇给迁怒了。见她面目狰狞地向自己扑来,她傻了才会站着挨揍,于是她转身就跑。
    才刚跑出院门口,忽然就只见红衣背着个手,黑青着张脸站在门旁——显然她根本就没走,一直就在院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呢。
    在红衣身后,还站着四五个五大三粗的婆子。
    看着追出门来的王小妹,红衣冷笑道:“原只想给你们最后一个机会,看你们到底有没有悔改之心的。却是再想不到,叫我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幕。来啊!”
    她冲着身后的婆子喝道:“把这狗东西拖出去打十板子。”又道:“拖出后门再打,别让她那张烂嘴污了我们府里清清白白的好地方!”
    

第六十九章·礼佛
    就如英太太所说,莫娘子等人一早就在夫人府邸后门外等着各家子弟们出来了。
    因早说过,这一批人里头是要淘汰掉一些人的,所以,这些梳头娘子们虽然一个个看似轻松地闲聊着家常,可那频频看向角门处的眼,到底透露出些许的忐忑来。
    就在众人都压低了声音小心交谈着时,忽然就听得王大娘的大嗓门响了起来。
    “阿莫啊,”她扭头对着站在不远处的莫娘子道:“便是你家小徒弟被淘汰了,你待她也别太严苛了,毕竟她入行时日还短,且又是那个地方出来的,规矩礼仪一时跟不上也属正常。”
    此时,莫娘子并没有跟那些梳头娘子们一样围在后角门处,她正站在一辆看着不起眼的黑篷马车旁。许是她早习惯了王大娘动不动就爱踩着她的行径了,便是这些话听得刺耳,她只装作没听到一般,依旧跟马车里的柳娘子轻声说着话。
    车内,柳娘子伸手按住气愤不过想要伸头出去的柳青,又冲他警告地摇了摇头。
    因今儿是二月十九,观音的诞辰。往年这一天,柳娘子和莫娘子还有金兰娘子,三人都要约着一同去礼佛的。偏今儿不巧,正赶上阿愁这里过头一关,所以几位娘子商量了一下,便决定由同住在城西的柳娘子先带着莫娘子来接阿愁,然后一同去离宜嘉夫人府不远的泰安坊里接上金兰娘子。所以柳家叔嫂二人才会也在这里。
    莫娘子没有搭理王大娘的挑衅,一旁,原正跟岳娘子说着话的林娘子却是看得一阵气恼。她最是看不上莫娘子这“与世无争”的模样了,便走过去一拉莫娘子的衣袖,恨恨道:“你怎的不回她?!”
    莫娘子笑了笑,道:“淘汰谁,留下谁,又不是我们说了算。”
    虽然莫娘子已经做了好多年的梳头娘子了,可因她性情沉闷,又不擅跟人交际,所以会里竟有许多人都不认得她。那一向处于梳头娘子上层的余娘子,也是因着阿愁的缘故,才知道有莫娘子这么个人的。如今又因着阿愁,叫她对莫娘子此人也感了兴趣。听到王大娘挑衅着她,余娘子便挑着眉梢等着莫娘子的反应。见她只不咸不淡地说了这么一句,余娘子觉得,倒是比她直接跟王大娘对骂要更显身份教养,便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觉得这莫娘子倒颇有些可取之处。
    “是呢,”于是她接着莫娘子的话笑道:“谁留谁走,我们说了可不算。”又斜睨着王大娘道:“阿王,不是我说,你那女儿跟阿莫家的小徒弟比起来,可差着一大截呢。”
    这话王大娘可不爱听了,顿时拉长了脸,冷笑道:“都说阿余你是我们这一行里的好手,偏竟也有看走了眼的时候。我跟你们打赌,便是谁都留不下来,我家娇娇也肯定能被留下!不说别的,单只说她们进府那天,你们也是都看到的。阿莫家那小徒弟吓得差点连路都不会走了,偏只我们家娇娇一点儿都不怯场,始终那么大方得体……”
    “嗤。”
    不知是谁在背后发出一声微不可辨的嗤笑。众人悄悄看去时,却是谁也没发现是谁——所谓同行是冤家,且王大娘也是老大不小的人了,谁也不是她的父母亲人,她到了这个年纪还不懂的道理,没人愿意免费教她。
    所以一时间,众人全都没有接她的话。
    那王大娘却自以为得意,不禁在那里一阵王婆卖瓜,把她女儿夸成个天上有地下无的天才儿童。
    王大娘正说得热闹时,忽然就听到那角门里传出一阵女孩子们的隐隐哭声。
    众人惊讶回头间,就只见几个婆子押着几个女孩儿从那角门里出来了。
    头一个,竟就是王大娘的女儿王小妹。
    王小妹的手上抱着她的被褥行李,正边走边哭着。在她的身后,是另外三个同样也抱着被褥行李痛哭着的小姑娘。
    这四人的身后,则是好几个黑着一张脸的婆子。
    几个婆子的身后,才是阿愁等六个噤若寒蝉的女孩子们。
    那红衣是英太太跟前的大丫鬟。就跟英太太不肯在阿愁她们面前做恶人一样,红衣也不肯在那些梳头娘子们面前做那个恶人,所以她根本就没有跟出府门。向梳头娘子们通报坏消息的差事,自然就落到了更下一级的婆子们身上。
    那王小妹一出门,就看到了站在坊墙根下的王大娘。她自幼被王大娘娇惯着长大,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一看到她阿娘,她顿时什么都顾不得了,扑过去抱着她阿娘就是一阵嚎啕大哭。
    在她的哭声里,那为首的老娘颇为不屑地把那四个女孩被淘汰的消息告诉了行首岳娘子。许是知道不说明原因终有人会不服,那老娘冷哼道:“夫人的意思,这些孩子原就出身不高,规矩差些不怕,但心性不能坏了。偏这几个自进府以来……”
    却是把这四人自进了府后的种种恶行都向着众梳头娘子们通报了一遍。
    直到这时,众女孩子们才知道,原来从她们进府的头一天起,那府里就有无数双眼睛在看着她们。不管王小妹抢寝室的事,还是她跟阿愁吵架时的污言秽语,乃至于看到阿愁和林巧儿受两位小郎青眼时,那几个女孩于背后说的种种酸话,竟都没能逃开别人的耳目。
    别人还罢了,那林巧儿的脸色不由就是一白,然后悄悄含恨瞪了阿愁一眼。她并不觉得自己想要攀上王府小郎的心思有什么错处,不说岳娘子巴结着宜嘉夫人,连宜嘉夫人也还在巴结着宫里的圣人呢!这原是世间常情。叫她惊怒的是,这种事往往是可做不可说的,偏她那天盛怒之下,居然把那些不能明说的话全都跟阿愁说了。若是这些话传到夫人耳朵里,用脚后跟想也能知道,夫人会怎么看她。
    阿愁却是没有看到林巧儿看向她的眼神,她正看着被两个婆子硬从王大娘怀里拉出来的王小妹。
    在宣布完四个女孩被淘汰的原因后,那婆子当众宣布了红衣对王小妹的“裁决”,又喝令着阿愁等人排成一排,看着王小妹受刑。
    竹板打在手心里的“啪啪”脆响,每一声都令阿愁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那一刻,她忽然就忆起铁尺打在手心里的痛楚来。那是慈幼院里的那个小阿愁所受过的苦楚。可那个阿愁,终究也是这个阿愁。便是她刻意遗忘着当时的心情,此刻也忍不住再次感受到,当时小阿愁当众受刑时,那种被羞辱的悲愤,和被欺凌却又无力反抗的绝望。
    许就是这绝望,才泯灭了小阿愁心底的生机,令另一世的秋阳不知怎么融进了这具身躯。
    而以来自另一世的秋阳的观点来看,既然王小妹已经被逐出府去,那么她这个人就再不归那府里管辖了,那些婆子也再没那个权利对王小妹动刑才是。可不管是打人的还是挨打的,似乎都不认为这是一件既有违常理也有违律法的事。甚至连一向能言善道的王大娘,这会儿也只知道磕头求饶……
    强权。
    这两个字,头一次以血腥的方式,深深刺痛了阿愁的眼。也提醒着她,她再不是在一个讲究法制的社会里了。她,如今是在一个弱肉强食的社会里。且,她就是那块“弱肉”……
    许是因为这残酷的场面太过震慑人心,隔了十日才看到亲人的这些小徒弟们,便是被喝令着解散了,一个个依旧守着在府里新学的规矩,低眉顺眼地站成一排。
    直到那队婆子进了角门,王大娘把哭得几近昏厥的王小妹拉上特意雇来的骡车,另外三家也各自领走了自家被淘汰的孩子,那依旧维持着队形的剩下六人里,林巧儿才支撑不住小声抽噎起来。
    林娘子心头一急,赶紧上前。下一瞬,林巧儿便转身扑进了林娘子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被她这哭声一激,其他孩子也都撑不住了,纷纷哭着扑进各自的师傅亲长怀里。唯有梁冰冰、余小仙、阿愁三人,便是也都红了眼圈,却都硬撑着没让那眼泪滚出眼眶。
    林娘子知道自己女儿禀性柔弱,只当她是被王小妹的受刑给吓着了,便抚着林巧儿的肩一阵细声安抚。
    莫娘子则上前,轻声问着阿愁:“如何?”
    阿愁知道她这是问她这十天来的经历,便看着莫娘子笑了笑。
    见她还能挤出笑来,莫娘子稍稍松了口气,不由看着那巍峨的府邸后门叹了口气,喃喃道:“若不是为了你的前程,我也不想把你送进这吃人的地方。”许是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她忙眨着眼又道:“贵人府邸有贵人府邸的规矩,只要你不坏了他们的规矩,自会平安无事。”
    阿愁心里不由就是一叹。
    一旁,林娘子依旧在低声抚慰着林巧儿。莫娘子见了,便也伸手去摸林巧儿的头,却叫林巧儿侧身避开了她的手。
    林娘子不由就和莫娘子交换了个眼色,然后看向阿愁。
    阿愁心里则又是默默一叹——这叫她怎么说呢……
    正这时,就听得她们身后响起一个公鸭般难听的声音:“阿莫姨,阿愁,好了没?”
    阿愁愣了愣,只觉得这声音有些熟悉也有些陌生。她顺声扭头看去,这才发现,离着角门不远处的坊墙边上,正停着柳家的那辆黑篷骡车。
    而柳青的脑袋,正从车篷里伸出来。
    “就来。”莫娘子挥了挥手,又回头跟林娘子等人招呼一声,便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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