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时,秋阳还会挣扎抗议他的独断专行,可经他几次巧妙的转移话题后,她便无奈妥协了。
她向他妥协时,那带着宠溺的眼眸,总叫他沾沾自喜于她对他的感情。有时候他太过份时,她也不过给他一个“斯人已逝,有事烧纸”的顽石脸而已。但,只要他略哄上一哄,她便很快就忘了她的不快。
那时候的秦川,很是得意于自己对付秋阳的那一套手段,因此,他竟一点儿都没有意识到,其实秋阳不过是把所有的不满都深埋进了心底而已……
隔了一世,再次看到这样的一种表情,李穆身体里作为秦川的那一部分,本能地就不喜欢这种“不顺遂”,所以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打压下阿愁的反抗。可这一世的阿愁对他,则再不像前世时的秋阳对秦川那样,存在什么心理弱势。虽然她同样木着一张了无生趣的顽石脸,却是和前世时终将会沉默妥协的秋阳不同,她竟顽固地抵御住了他的威压。
而,直到这时,李穆才猛地意识到,那一刻,他正在重复着前世的错误……
看着阿愁那尚不及自己鼻尖的头顶,李穆压低了声音,委婉吐露着他对她的计划。
“虽说做为丫鬟,比做为梳头娘子身份也高不了多少,可毕竟你会成为我的人。就眼前来说,跟着我,于你只有好处。有我在,便再没人敢欺负你。我能护你平安,也能令你衣食无忧。甚至将来……”
“哈?!”
他的话还没说完,阿愁就跟被人咬了一口一般,惊跳着后退一步。一双细长的眯缝眼儿,也瞪得如同一对小铃铛一般。
“我的人”?!
“衣食无忧”?!!
毛个意思?!!!!
——这是要包养她的意思吗?!
李穆的话传进阿愁的耳朵里,她就只单拎出了“我的人”和“衣食无忧”这两个暧昧不明的词来。顿时,他那叫闲人避让,还故意压低声音靠过来的举动,就全叫她给误会了……
而,同样被她那突兀的后退给惊得住了嘴的李穆,也是直到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些什么……
虽然李穆有心对阿愁瞒过他的真正身份,可他自己心里却是再清楚不过,他就是秦川本人。所以,他给阿愁解释他的计划时,下意识里还是当自己是秦川,当阿愁是秋阳了。他却是忘了,作为秋阳,她可能会理解秦川对她的保护欲;可作为阿愁,听了这些话,可不就得当李穆这是想要“金屋藏娇”了……
误会了的阿愁,此时再一次又忘了什么身份规矩,只突兀地举着一根手指指向李穆,然后又指向自己,结巴道:“你你你……我我我……”
——这家伙有没有照过镜子啊!不说他自己长得比个女孩儿还漂亮,单只她生成这模样,怎么看也不该是被人金屋藏娇的对象啊!
转念间,阿愁忽然就觉得,肯定是自己理解岔了,他所暗示的“金屋藏娇”,那对象该是林巧儿才对。
可是,他若想要“收藏”林巧儿……跟她说这些废话干嘛?!难道是,他想让她替他们当红娘?!
阿愁一阵迷惑不解。
看着她那在空中胡乱划拉着的手指,李穆默默眨了一下眼。
他之所以借着二十六郎打烟幕弹,原不过是怕被阿愁看穿他的“真身”罢了。如今看来,显然阿愁对他的身份一点儿都没有起过疑。既这样,不如将错就错,揭了那层烟幕吧。反正她迟早也要知道,她才是他真正的目标。
于是,他干脆地点头承认了,“你。我。”他肯定道。
顿时,阿愁呆住了。
虽然她多少也感觉到,这位二十七郎对她的态度有点奇怪,可怎么看……这位小郎的目标也该是林巧儿才是啊!
“可、可是……”她又结巴上了。
李穆那漂亮的桃花眼微微一弯,浓密的眼睫在眼尾处修饰出一道妖艳的弧线,看着她依旧抬在半空中的手指,又说了一遍:“你。我。”
“……”
这充满妖气的笑容,直刺激得阿愁手指一抖,飞快地垂下手去。
瞪他半晌,她做了两个深呼吸,这才压下心头的震惊和混乱,又垂眼默默在心里打了一遍腹稿后,再次后退一步,向着李穆屈膝行了个深礼,半蹲在他的面前,恭恭敬敬道:“请小郎见谅,不是我不识抬举,只是,金屋藏娇之种事……”
“金屋藏娇”这四个字,不由就令李穆眉头一皱,“我不是……”
可阿愁并没有给他进一步解释的机会,只垂着头,一味继续往下说去:“小郎错爱,阿愁原该受宠若惊,只是,人贵在有自知之明,我自认为我身上还没什么能吸引小郎的地方。不管小郎为什么会生出那样的主意,阿愁都不敢高攀。”
她的拒绝,顿时又让李穆心头升起一股被忤逆的不快来。他伸手猛地将她从地上拽起来,皱眉道:“你想哪儿去了!我只不过是希望你能过得更轻松一些。”
虽然这位小郎看起来也不怎么壮实,可悲催的阿愁发现,身轻体软易推倒的她,再一次被李穆一把就给拖了过去……
“可是,”她无奈地在心里冲着那位任性小郎君翻了个白眼儿,“便是我借您的高枝,也未必就能过得轻松。比起小郎的恩典,我倒更宁愿靠着自己的双手去争那‘衣食无忧’的生活。还请小郎成全。”
她挣扎着推开李穆的手,再次行了个深礼下去,一边抬头,倔强地看向李穆。
阿愁那般抬头看向李穆时,却是头一次叫李穆发现,她的眼虽然生得小,眼睑处竟也藏着一道精致的双眼皮。且她的眼眸极黑,这般凝视着他,就仿佛她的眼里只能容得下他一人一般……
忽地,李穆眼前便是一阵恍惚。
恍惚间,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站在追光灯下,一边凝视着他,一边背诵着那首《致橡树》的秋阳……
那一年,秋阳十四岁。学校汇演时,她倒霉地抽中了短签,被老师要求上台表演一个节目。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大概会朗诵班主任安排好的一首立志诗时,她却出人意料地背起这首著名的爱情诗。虽然她朗诵得声情并茂,可在那个视早恋如猛虎的年代里,她却险些因此而背上一个处分。
她上台作怪前,秦川一点儿也不知道她的打算,甚至还安慰着她:“如果你害怕,就别看别人,只单看着我。”
那首诗,便是她看着他背完的。
追光灯下的秋阳,面目显得有些模糊不清,只那双他熟悉的眼,竟明亮得令他心跳一阵失衡……那是他头一次意识到,秋阳于他,有着不一样的意义。
看着这双虽然和前世没有一丝儿相似之处,却又叫他感觉那么熟悉的眼,李穆忽然就记了起来,自嫁给他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她的眼里看到过这种倔强的坚持了。面对他那隐藏于柔情下的强势,她总回以他一脸的无奈和宠溺……
他默默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去,抬手推向眉心。指尖落空后,他顿了顿,将食指按在眉心处。
半晌,直到压抑下起伏的心绪,他这才出声道:“你很想做一个梳头娘子吗?”
身后,阿愁一阵沉默。
李穆转过身来,只见阿愁的眼眸里浮动着些许的迷茫。
二人默默对视了一会儿,便只见阿愁的眼渐渐清亮了起来。
穿越过来后,阿愁其实仍跟前世一样,过得浑浑噩噩。之所以成为梳头娘子,也不是因为她想要成为,而是因为她是被梳头娘子收养了,将来不得不成为。直到李穆这般问着她,阿愁才头一次意识到,自那两次比试后,她竟再不把这一职业当作是不得不做的行当了。她忽然就发现,这一行当里,能叫她寻到许多前世都不曾有过的乐趣。
那一刻,她头一次深深感觉到,她想要做一个梳头娘子,不是因为她要继承莫娘子的衣钵,而是因为她对这一行真的感兴趣。她,想要做一个让自己满意的梳头娘子。
“是的。”阿愁那双细长的眯缝眼儿,此刻忍不住又瞪大了一些,那看着李穆的眼神里,也透着一种久违了的神采。“也许我没办法成为大唐最好的梳头娘子,可我愿意去试一试。”
李穆沉默看她半晌。就在阿愁被他看得有些不安起来时,他忽地一点头,道:“好。”
阿愁:“……”
她觉得,她做不做梳头娘子,应该还不需要他的批准吧……
偏李穆依旧维持着那种“恩准”般的口吻,看着她道:“如你所愿。”顿了顿,又道,“我会帮你。”
阿愁:“……”
“那个……”她弯起她那双标志般的小眼,笑得颇有些谄媚,“小郎有自己的学业,我只是个卑微的从贱业者,小郎还是……”
她鼓了鼓勇气,“任我自生自灭吧。”
*·*·*
晚间,当宜嘉夫人收到密报时,她依旧在跟英太太学着对弈。
她不由摇头一笑,抬头对英太太道:“到底是个孩子,只当人都不知道他的心思一样,竟打着这样的障眼法。”
英太太皱眉道:“竟是姓莫的丫头?外头可都传着廿七郎中意那个姓林的丫头呢。”
宜嘉夫人微笑道:“自年前团拜后,廿七跟林家的丫头就再没见过了,倒是借着小二十六的名头,跟那莫家的丫头有些来往。”
英太太沉默了一下,抬头问着宜嘉夫人:“夫人不打算管吗?”
宜嘉夫人的眼眯了眯,那一刻的神情,和李穆想要算计人时的神情简直如出一辙。
“廿七的脾气,看着柔顺,骨子里倔着呢。”宜嘉夫人柔声道,“如今我想知道他的事,都不敢向他身边的人打听,就怕这孩子知道了跟我生分。为了那么个毛丫头,就更不值了。”
“那夫人的意思……”
“那丫头那般说,”宜嘉夫人冷冷笑道,“无非是两种意图。一个,不过是欲擒故纵;另一个嘛,许她真个儿有那样的骨气。”
她抬头看看英太太,笑道:“明儿你提醒一下阿洪和阿白,你们几个都帮着长长眼,若她的话是真的,我这里也不是就容不下人。可若她是打着别的主意,不过一个梳头娘罢了。”
第六十八章·淘汰
阿愁觉得,虽然那位二十七郎君看似接受了她的拒绝,可显然心里对她的“忤逆”还是很不高兴的。
所以,当二十六郎李程写完字,带着林巧儿从书房里出来后,他二话不说就命珑珠把她和林巧儿给“送”了出去,全然不顾二十六郎在他身后的哇哇大叫。
许是因为她家主子对她俩没了好脸色,珑珠也没再像昨天那样,亲自把阿愁和林巧儿给送回去,而是马马虎虎地叫了一个小丫鬟将她俩给送了回去。
许是珑珠的轻慢,也影响到了那个小丫鬟。她们还没到小院,只在夹巷的转弯处,那丫鬟便命她们自己回去,她则提着灯笼晃晃悠悠地下了差。
看着那灯笼的光影消失在夹巷外,沉默了一路的林巧儿终于得了空,回头问着阿愁:“你是不是得罪二十七郎君了?”
阿愁觉得自己肯定是得罪了,便叹息一声,点了点头。
于是林巧儿又是一阵沉默。半晌,她才问着她道:“你怎么得罪他了?”
阿愁可不好意思说,她两辈子年纪加起来都过了四旬的人,居然被个才十来岁的小豆丁给看上了,且还想要包养她——更别说,这小豆丁之前明明看上的是林巧儿(?)……
所以,她匿下了李穆的话,单只挑着她回的话给简约了一下,道:“我跟二十七郎说,我们都是来这府里学手艺的,不好总围着他们两位胡闹,请他以后别再来找我们了。”
林巧儿一呆。
“什么?!”忽地,她尖叫出声。
这一声儿,猛然于窄小的夹巷里炸响,直惊得阿愁下意识就缩了缩脖子,连不远处一株树上憩着的什么鸟儿,也被吓得扑楞着翅膀飞了出去。
阿愁赶紧回头往夹巷两头一阵张望,亏得这会儿巡夜的不在附近。
而,就在她回头张望时,林巧儿忽然上前推了她一把,却是立时就把人小体轻的阿愁推得撞在了夹巷的墙壁上。
“你真这么跟二十七郎君说的?!”林巧儿瞪着眼道,“你说的是‘我们’?!你把我也带进去了?!”
阿愁被她推得一愣,伸手摸摸那被撞痛的胳膊肘,看着林巧儿一阵眨眼,然后讷讷解释道:“我、我的意思是说……两位小郎跟我们可不一样,便是他们举止有什么出格的地方,别人不过说一句他们‘淘气’也就罢了。我们就不同了,我们若是真跟他们有什么牵扯不清的地方,只怕就要被人说是我们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了。你没看到,今儿红衣她们看我俩的眼神都不对了吗?”
“那又如何?!”林巧儿用力跺了一下脚,怒道:“你清高,你不想跟两位小郎有牵扯,你只说你自己便是,拉上我做甚?!你话里带上我的时候,怎的就不想想,我跟你是不是一样的想法?!”
阿愁:“……”
她还真没想过林巧儿会怎么想。
阿愁抬头看向林巧儿。
今儿的月色极好,那清冷的辉光从夹巷那高高的墙头洒下,使得林巧儿那张漂亮的脸,一半暴露在清辉下,一半隐于暗影中。
此时,她的脸正因愤怒而微微扭曲着。将心比心,阿愁觉得,她果然不该代替林巧儿发言的,便开口道歉道:“我……”
只是,她的道歉还尚未出口,愤怒的林巧儿便又伸手推了她一把。
“我就知道!”
林巧儿那精巧的鼻翼在清辉下微微张合着,声音忽地低沉下去,透着一片异样的森寒。
“我就知道,”她咬牙切齿道,“你心里一直在嫉恨着我。所以红衣那么说我时,你才那般幸灾乐祸地附和着。亏我一直当你是朋友,别人都瞧不起你,不跟你说话的时候,只我一个人待你那么好。偏你竟就这样报答我!你以为那两位小郎是真个儿看中你的吗?要不是因为我,你能落进二十六郎的眼里?!你不想沾两位小郎的光,你清高,你倒是跟你的二十六郎去说呀,你跟二十七郎废话什么?!可见你哪里是什么清高了,你不过是见不得我好!你心里一定是嫉恨着我长得比你好看,我家世比你好,我人缘也比你好,所以你才这样算计着我的,可是?!”
阿愁一脸呆怔地看着林巧儿。她再想不到,林巧儿居然脑洞这么大。
可显然,人家的脑洞还能更大一些。
只听林巧儿又道:“别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你单只对二十七郎说那些话,不过是想着,二十七郎喜欢的人是我,你这般一说,他自然就再不会来找我了。可你并没有得罪二十六郎,他依旧还会来找你。到时候,受小郎关照的人就只剩下了你一个,所有人里就只你一个人得意了。可是?!”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她忽地又狠狠推了阿愁一把。
陷于呆怔之中的阿愁被她推了个踉跄,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东西,便这么摔了个屁股墩儿。
见她摔倒,林巧儿的眼中先还闪过一丝后悔的神色,可很快,那丝后悔便淹没在一片报复的恨意之中了。
“我真恨死你了,”她的双手用力攥着拳头,“难怪王小妹总劝我们要提防着你们这些慈幼院里出来的,她说你人品不端,偏我还不信,偏你……”
她抬起手,手指哆嗦着指向阿愁,眼里渐渐泛起泪花来,“我就不信你会不知道,以我们这样的出身,要靠上一个靠山该是多难的一件事。如今好不容易我得了贵人的青眼,眼看着就能有个好前程,偏叫你给毁了。你……你……”她打牙缝中一字一顿道:“我再不饶你!”
说着,她一跺脚,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