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咏此前将这幅轻纱之中后人织补的部分完全去除,只余最古老的一部分。这一部分保存完好,织品坚韧,但美中不足的地方则是边缘都是裂口与线头,另外云纹最下部有一处小小的破损。
结合在现代了解到的古代纺织品修补技术,石咏最终还是决定,用丝线衔接绣补法将破损与开裂部分补全。选用这种技术的同时,石咏依旧选用同类织物衬在底面进行衬补。毕竟前辈说过,法无定法,一切视文物的具体情况而定。
然而石咏从来没有体验过这样的文物修复过程,他一面修复,“文物”还一面开口给他指点,告诉他织物的经线纬线都是什么线,是怎么织的,何处当密,何处当疏……
郑旦还真是个健谈之“人”,不仅指点石咏如何修复“自己”,还将过往经历一一告诉石咏。
原来,郑旦的这个人格,在吴国灭亡之后,便一直附在她曾经浣过的轻纱上,数千年来世事变幻,沉沉浮浮,而这轻纱则缝缝补补,辗转流传,她却一直心中有数,见识了人间各种世情冷暖,心性早已磨砺得十分坚韧冷硬。
石咏听了便暗自想,大约西施的那个人格不常出现,或是一出现便会四处寻找她的“范郎”,心中存了最美最好的梦,而对世间百态便不那么留心。
这两种人格,可能早先在春秋末年的时候,差别还不是那么明显,身边人不易察觉,然而千年以降,到了石咏现在身处的这个年代,两个人格早已南辕北辙,差距明显,连石咏这样并不算敏感的人,都可以轻易区分出来。
“对了,郑旦姐,我将你这一幅帛纱修整好之后,该做成什么好?”
石咏想:总之被面是肯定不成了,他只要一想到,有绝代佳人的魂魄附在他的被子上……他干脆就没法儿睡觉了。那么,他是该将这小小的一幅帛纱裱起来?挂在墙上?还是做个什么随身的物件儿能戴在身上,可以出去看看,不用成日闷在家里?
“咏哥儿,你刚才说什么?”
声音一转,陡然变得娇媚柔软,石咏一愣:“夷光姐?”
“嗯,是我!咏哥儿,你说什么,夷光没听清!”
石咏伸手去捏捏眉心,心想,两个人格切换得太快,令他有些猝不及防。
“夷光姐,下次您出来的时候,可不可以……先打个招呼?”石咏低声请求。
“我……招呼了呀!”西施的嗓音软软糯糯的,似是透着几分委屈。
石咏一想,这不结了?两个人格,西施管他叫“咏哥儿”,而郑旦则总是直来直去地管他叫“石咏”,总算能区分了。
石咏心下一宽,便与西施商量起来……
不久,石咏便敲定了,打算用修复的这一小片帛纱做一个荷包。这样他出门的时候可以佩在身上。西施自是乐得随石咏出去见见世面,石咏同样征求了郑旦的意见,郑旦没有反对的意思。
石咏便大胆地去做了。他先将整片帛纱修复完成,补上所有破损与裂口,并将旧有帛纱密密地固定在衬里上,然后再尝试去缝制一个荷包。
没想到这缝荷包的工程刚开始,就被石大娘接了过去。
石大娘责怪石咏,这种活计为什么要自己动手,却不找她这个当娘的;她又教训石咏,这是女人家该做的活计,他一个成丁的男子,亲手做这种事,传出去莫不是要被人笑死;再者石咏是全家唯一一个在外头当差的,自当专心当差,内务什么的,都交给母亲和二婶儿就好……
石咏无话可说,只能挠头:他在后世习惯了男女平等,至少在他们研究院里,性别差异在不同工种之间其实并不算明显。想当初,可是整个纺织品修复处都盼着他这个男生能留下来的。然而到了三百年前,他一个大男人,又是在外头当差的,亲手做些小件针黹活计,传出去了,被人嘲笑太娘气不说,连带的,石大娘也容易被人在背后指指戳戳。
总之,缝荷包这件事,石大娘好像是真的生了气,又像是自责不已,两三天之内,就完成了那个云纹帛纱荷包,送到石咏手里。
石咏从母亲手接过那只云纹帛纱荷包,只见母亲心思颇为巧妙,顺着原本那一小幅云纹的形状,做了一个桃形的荷包,表面就是那幅古朴而素雅的云纹,底下系着络子。整个荷包看着颜色素净淡雅,底下却垂着的络子却是鲜明的石青色,络子里夹着正红色的丝线,于肃穆之中,透出一点爽利的鲜艳。
“真好,好极了!”石咏真心感激:这造型,这配色,真是绝了。
石大娘却瞪了石咏一眼:“现下信得过你娘了?你娘手艺不算出众,跟南方那些织造局里的绣娘相比自然比不过,可是你娘连这么一点儿活计也做不成么?”
石咏连忙笑着给石大娘捶肩顺气,柔声道歉,将母亲好好哄了一番这才作罢。
“咏哥儿!”
荷包一到手,西施先开了口,“明儿你出门,也会带我们一道去吗?”
“那自然!”无论是西施还是郑旦,石咏这时都已经熟稔了不少。听说能出门看看当今这世上的景致与人情,西施雀跃不已,听起来她心情很好。
“我当差的地方,是在京城的皇宫里,辟了一小块院子出来,给工匠们用的……”石咏向西施解释,详述了他所在的造办处是做什么的。
“哦——”
结果竟是郑旦不咸不淡地回应,似乎在表达:怎么又是皇宫?没兴趣!
好在石咏与这两种人格相处了一段时日,对她们这样几乎“无缝”的切换也有了些心理准备。而且处得久了,石咏隐隐觉得,也许这世上的每个人,每个女人,性格中都有这两面:一面是单纯,一面是精明;一面是温柔,一面是倔强。
男人们恐怕都更喜欢单纯而温柔的那一面,可要在这个世上稳稳地立足,女性自身的精明与倔强,恐怕也是少不了;身处环境越艰苦越恶劣,后者便会渐渐从性格中突显出来。
第二日石咏履行承诺,佩着这个荷包去造办处。
他所处的这个时空,男子出门佩戴荷包极为普遍,造办处除了石咏,几乎人人都是每日佩戴,用于装一些随身的小物件儿。像唐英等人大多佩着普通的织锦荷包,然而像那些喜爱炫耀的,如同他们的同僚察尔汉,身上佩的那个荷包则是用金银线织的,摘下来往桌上一扔就是沉重的一声。他那个荷包本身就值不少银子,石咏有时候会想,看来察尔汉真是在造办处撞上个肥差,捞了个盆满钵满。
只不过石咏自己对察尔汉并不羡慕,若是他与察尔汉易地而处,至少他不会这样高调炫耀。
唐英和石咏是一个心思。不过石咏是后来的,而唐英和察尔汉是同一天进的造办处,两人私交算是不错。听说唐英也私下劝过,然而察尔汉却听不进去,反而劝唐英舍了那画工处的差事,到他那边一起与广储司对接。
唐英见劝之无用,渐渐地便也不再劝。
如今万寿节既过,造办处的书吏和笔帖式们忙过一阵终于空闲下来。唐英和石咏却都因为手上有活儿,依旧忙个不休。待到了饭点,其余画工们都去吃饭去了,唐英才起身活动活动,见石咏还在伏案忙碌,唐英便出声招呼:“石兄,走吃饭去!”
石咏应了,随唐英一起出去。
唐英看了看,没见到察尔汉的人影,扭头看见西配殿那边察尔汉占用的那间屋子门正掩着。
“我们叫上察尔汉一起吧!”石咏随口说。察尔汉比较贪,但是人不算坏。
唐英点头,两人一起朝西配殿的那间屋子走过去。
“奇怪,怎么他这门从里头反锁着?”唐英推了推门,抱怨一句,随即伸手拍门,“察尔汉,察尔汉……你在里面么?”
正在这时,石咏忽然听见郑旦的声音在耳边冷然响起:“石咏,快,那里面不大对!”
石咏一怔,顾不上去向那屋里究竟是怎么个“不对”,反正郑旦一说,他就立刻斜过身体,肩膀重重撞在门上。
唐英一愣,随即也和他一起,两人同时使劲,撞了两下,一起将从内反锁的门撞开。
他们面前,只见一双脚正悬在空中,幽幽地晃荡着。
察尔汉……投缳了。
第63章
石咏与唐英破门而入; 正见到察尔汉投缳自尽。石咏哪里还想得到其他,一面大声叫人; 一面与唐英一道; 上前去抱住察尔汉的双腿; 将他从绳圈中放下来。
石咏还张罗着要为察尔汉急救; 唐英却拦他:“身子都冷了,没……没救了……”
唐英与察尔汉私交尚可,又是同时入衙门的; 此刻两人撞见察尔汉自尽; 唐英心里更比石咏难过上好几分。可他并无起死回生之术,眼见着好友死了; 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感觉令人难受万分。
可是难过归难过,下一刻; 石咏和唐英就被堵在察尔汉房里。除了他们造办处的人; 内务府慎刑司的人很快也赶到; 逮着唐英和石咏逼问:
“察尔汉究竟是怎么死的?”
“你们两人是头一个发现察尔汉自尽的?”
“你们进屋的时候,有没有动过屋里的东西,死者有留下什么文书字纸之类的么?”
“……”
这些话石咏听而不闻; 仿佛他耳边嗡嗡嗡的都是苍蝇在飞。此刻他盯着察尔汉那双睁得滚圆的双眼; 心里回想起他曾经亲眼撞见察尔汉与广储司的人以权谋私,吞下四成送到造办处的金子。他记得很清楚,当时察尔汉还曾劝他,“水至清则无鱼”; 在内务府里,没有哪个人是能独善其身的;除此之外,察尔汉还提出要分给他一部分“好处”,带他一起发财……
可是,此刻石咏盯着察尔汉的双眼,心想,察尔汉分明就是死不瞑目啊。
这时石咏自然免不了懊悔,早知有今日,他该多劝劝察尔汉洁身自好的。
“你们既然不肯说,少不了随咱家到慎刑司走一遭!”这回说话的声音尖声细气,石咏一抬头,果然见说话的是个穿着太监品级服饰的公公。
“我们不肯说什么了?”旁边唐英叫起撞天屈来。“我们原本只是想招呼同僚一起吃饭,没想到却撞见这样的情形。”
唐英提醒了石咏,他本能开始觉得这事情不大对,当即帮着唐英一起开口:“是呀,我们撞开门的时候,造办处好多同僚已经赶到,就在外头看着。这屋里的东西,我们既没有动过,也原没功夫去动;倒是这位公公,您一过来,也不问死者是谁,今天见过什么人,什么时候一人进这屋的,相反,倒是一上来就先问逼问我们在这屋里有什么发现,您是不是一早料到造办处会出这样的事儿啊!”
石咏这人并不擅言谈,可是这一番话,却说得十分犀利,连在一旁的唐英都转过脸望着石咏,似乎对他刮目相看。
内务府慎刑司过来的这名太监被石咏挤兑得满脸通红,咳嗽一声,说:“这位‘小’大人,您这般说,是觉得咱家有什么私心不成?”
石咏本尊年轻得很,实际上还未满十七,就算是穿着官服,面相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所以慎刑司太监管他叫“小”大人。
“公公若是没有私心,为何既不命人帮着收尸,又不遣人去丧家报丧,只管逼问我们两个撞开的房门的人?”石咏一旦说顺了嘴,口舌就再也不让人,“如此,公公就算没有私心,落在旁人眼里,也难免落下嫌疑。”
“什么……”那名太监本想说“什么嫌疑”,话已至口边,猛然刹住,心想绝不能再和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斗口,回头事情没厘清,慎刑司可别先惹上一身腥。
“将这两位‘大人’,请到慎刑司去走一遭吧!”慎刑司的这名太监当即悠悠地下令。他手下还有几名慎刑司的执事,当下一左一右,分别搀了石咏与唐英,连搀带押,往慎刑司送过去。
知道西配殿出了人命,在造办处坐镇的两名郎中,贺元思与尚裕和赶紧匆匆赶了出来,正见到石咏和唐英被押出去。
尚裕和跺着脚怒道:“这是怎么回事?”
待他看清了石咏,免不了又埋怨:“怎么每次出事都有这小子在?”
而贺元思多多少少怀着鬼胎,只拈须长叹一声:“是非曲折,既是内务府的事儿,便让他们慎刑司的去查吧!”
他扭头看看西配殿那边,说:“咱们处里折了人,总得先将下属的后事处置了才是……”
两位郎中商量了一阵,便分派人手,命人先将察尔汉的遗体处理了,再遣人去察尔汉家报这丧信,西配殿则暂时封住,生怕慎刑司那边还有什么要查的。
只有主事王乐水,望着唐英和石咏两人被押出去的背影,皱着眉头,心里暗暗发愁。
且说石咏和唐英被慎刑司的人带进那间阴森森的院子里,押他们过来的人一时忙着向上峰禀报,顾不上他们俩,随手将这两人往一间黑屋子里一关——
“唐大哥,真是对不住!”石咏满怀愧疚,对唐英说,“这事儿将你给牵扯进来了。”
唐英摇摇手,说:“这是我行事不妥当才是。如果我们一发现出事,先去多喊些人,不要急着去动察尔汉的遗体,恐怕会好一点儿……”
石咏原本不知道察尔汉已经死了,这才张罗着放人下来急救。然而他却心知肚明,在那种情形下,就算是已经看出察尔汉没救了,凭他们两人与察尔汉同僚一场的交情,万万没有见人上了吊还能袖手不理的道理。
“石咏小子,你莫不是在怪我?”石咏还在与唐英说话,他腰间佩着的荷包却出声了,听着这硬梆梆的语气,当是郑旦在说话。
“唉,也是我一言之差,我当初该提醒你里面的人已经死了才是。我刚才在门外就感觉到了死气,跟吴宫宫人在吴亡之后纷纷自尽的情形差不多……”郑旦声音有点儿闷闷的,大约是觉得好心提醒却办了坏事,连累石咏被关了小黑屋。
“自然不能怪你!”石咏知道郑旦说话唐英是听不见的,但是他此刻回话,便是一语双关,安抚郑旦,顺便也安慰一下唐英,“大家朋友一场,谁见了那种情形,都不可能……不可能不去将察尔汉放下来的……”
他话音甚是沉痛。唐英知他心里也不好过,当即靠近石咏,右手拍拍他的肩膀,左手拉拉他的手。看似安慰,石咏却感觉得到他手心里有一卷纸团塞了过来。
石咏诧异地看看唐英,只见对方神色不变,却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难怪慎刑司的人一进西配殿那间小屋,就立即开始找察尔汉的遗书,原来真的有!
石咏猜得不错,他们两人一冲进屋,唐英就已经瞥眼瞧见察尔汉桌上最打眼的地方放着一封书信。唐英手快,当时就取了过来,顺手揣了,石咏甚至不曾注意到。
唐英冲石咏做了个手势,示意他背转身去,自己则在门口守着,免得有人从门外窥探他们两人。
石咏背过身,将那揉成一团的字纸打开,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心里震惊莫名。
眼前这份,既是“遗书”,又是一封“自白书”。是察尔汉自述,他通过各种手段,将内务府广储司拨入金银器匠作处的金银贪污私吞,两三年下来,早已累积得数目巨大,自己内心有愧,自觉有负皇恩,偏又挥霍无度,无力偿还弥补,只能一死以谢云云。
石咏看得气愤不已,这封“自白书”上大包大揽,将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头上。可是他却知道,凭察尔汉的性格,绝对不会那么做。
这封“遗书”,显然是伪造的。那么连带的,察尔汉之死,究竟是不是自尽,现在也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石咏不动声色,耐心将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