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红楼修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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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红楼修文物- 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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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古人织补,大体也应该是如此。
  石咏又花了半个时辰,却一无所获,索性推桌起身,想去喝口水。起身的时候,石咏心里突然觉出异样——他的手,撑在桌面上,手掌下正是那幅帛纱,而他手下的帛纱,似乎有些厚薄不均匀。
  石咏做惯了“手工”,手上的感觉极其灵敏,相反,他的视力,由于缺少了现代仪器设备的辅助,只有那么一柄倍数不高的放大镜相帮,远远没有那么灵光。
  他一旦感觉出不同,赶紧低头,将他手下压住的那部分帛纱放置在灯下,用放大镜仔细观察,果真看出些端倪:
  原来古人修复古代织物,也与后世相差仿佛,用的是同类织物衬补法,也就是将同类织物衬在破损的织物背面,再用板针或是暗绞针加以织补,
  然而他手上的这一幅帛纱,被织补了不止一次,而是好几次,所以这幅纱的一面衬补之后,后来的工匠又在另一面衬补,实际上是将最古老的那一部分夹在其中。偏生这前前后后的工匠都是巧夺天工的手艺,这幅帛纱织补完成之后,放在手中看,依旧是一幅完好无缺的帛纱,厚薄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若非石咏手上触感灵敏,光凭看,可能还真的找不到这一处。
  石咏看到这里,心里有数。
  他所需要做的,就是和当初修复杨玉环的银香囊一样,让帛纱中最古老最原始的那部分“露”出来,然后再视文物的具体情况,重新制定复原的方案。
  将反复织补过的帛纱“拆开”,让最古老的那部分纱质显露出来,也并不算是件容易事,而是水磨功夫。石咏足足花了四五个晚上,才将这项工程完成了七七八八。
  他晚上忙着捣腾这件帛纱,白天在造办处当差的时候就难免露出些倦意。旁人还好,石咏的顶头上司王乐水看在眼里,有一回实在没忍住,问:“石咏,你这是娶妻了,纳妾了,还是新得了通房了?”
  王乐水有话没说出口:年轻人,日子还长,别光图新鲜,也得顾及身体。
  石咏:……
  他还真没想到王主事会往那上头想。
  不过,时下的男子大多十六说亲,十八娶妇,二十就已经抱娃了。大家子弟,即便尚未娶亲的,家中给安排一两个通房丫头,也是常事。所以王主事问问,也只是寻常关切下属而已。
  幸好石咏听过贾琏的“借口”,当下连忙向王乐水解释,他真的只是“挑灯夜读”而已,真不是怜香惜玉来着。再说了,他家境贫寒,人口简单,说娶妻那“妻”都还不知在哪里,更加不敢提什么妾室通房之类。
  王乐水知道这个下属老实得很,也猜他没有那许多花花肠子,当下只教导了几句,让他研读书本之际也得保养身体,别耽误了差事。
  石咏见上司是真心关怀,赶紧应了,晚间便也不敢熬得太狠,细致的活计做上一会儿,就熄灯睡觉去,无意中将这工程又拖长了一些。
  不过,这幅帛纱之中,被层层“织补”所掩藏住的那一幅“原件”,此时也已经渐渐露出真容——
  那是精美而完整的一幅云纹。
  确切地说,整幅帛纱上的云纹,全都是按照这个纹样织出来,然后又作为衬补的材料,遮蔽了原件。
  而石咏所做的,就是将所有后期修补的材料全部去除,只留“原件”。
  到了这一步,石咏早已如临大敌,那巴掌大的一小幅云纹放置在桌面上,不敢用手去碰,而是特地制了一柄竹镊子去接触。他伸出镊子,轻轻一触,觉得还好,没有想象中那样松脆易碎;再取一柄软毛刷子,在云纹表面刷刷,也并未见多少灰尘污渍,是保存极为完好的一小片……残片。
  石咏手中捏着刷子,托着腮盯着这片残片,心中暗想:此前的织补,方法不能算是错,可是到底将最原始的织物彻底遮蔽,这是古代织物修复的大忌。那么他应该用什么方法继续修复这片古代织物残片呢?
  正想着,突然有个锐利的声音直冲入石咏的耳鼓:“快说,你是何人?”
  这一声极其突兀,语气也毫不客气,声音里带着凌冽,石咏猝不及防,吓了一条,手中的毛刷“啪嗒”一声,掉在地面上。
  他是不是弄错了?这声音,听起来,与早先半梦半醒之间听过的西施嗓音大相径庭。
  可是对方到底是个女子,石咏不好丢了身份礼数,自报家门之后,再度小心翼翼地开口:“我本是无心,若是打扰了您的清静,敬请原谅……请问,您是哪一位?”
  对方虽然口气不善,但是却快人快语,开口道:“我是越国苎萝人氏……”
  石咏心想:没错啊,相传西施就是越国苎萝村人。
  “……我姓郑!”那个声音斩钉截铁地说。
  石咏伸手去揉眉心,心想,看起来真的是弄错了。
  相传越国苎萝村还出过一位美貌的浣纱女,叫做郑旦的,与西施同时被越王勾践进献给吴王夫差,成为夫差最为宠爱的姬妾。只是这郑旦远不及西施有名气,最后的结局也一样成迷。
  “……名旦,小字夷光!”桌面上薄薄的一小幅帛纱继续开口说话。
  石咏颇为惊奇:他是知道郑旦的,可是这个小字“夷光”,夷光难道不就是西施的小字么?
  “母姓施,家住苎萝西村,因此人称‘西施’!”
  石咏听了这话,坐在桌前,被震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幅帛纱透露给他的信息是,西施就是郑旦,郑旦就是西施。两个名字,其实是同一个人。
  可是石咏感觉怪怪的,虽然帛纱告诉他,西施郑旦,两个名字,实为一人。可是他与这帛纱背后的灵魂虽然只有短暂的片刻接触,他还是感觉很明显:这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格啊!
  作者有话要说:  1古代织品的修复方法,部分参考《天衣有缝——中国纺织品文物修复保护论文集》一书;
  2主流观点都认为西施与郑旦是两名美女,影视剧里也都是这么演的。但也有观点认为这俩是同一个人,理由是古籍里写“西施郑旦”,名字相连,而且古代没有标点符号,无法区分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而且绝大部分古籍中都只提西施,却绝口不提与她同样命运的郑旦,所以也有人认为西施母亲姓施,父亲姓郑,本是赘婿,所以西施全名是西村的施郑旦。本文这里把两人写成同一个人,也就是大名鼎鼎的西子,但是同时拥有两种人格,希望会好玩一点'偷笑'。


第62章 
  石咏正望着面前一小片帛纱残片发呆; 忽然听见门上轻轻驳啄两声,石大娘的声音响起:“咏哥儿?这是起了?”
  原来石大娘觉轻; 见东厢的灯亮得早; 就披衣起来; 过来石咏这边看看。
  石咏一抬头; 这才见到窗户纸已经透着朗朗的清光,天已经亮了。
  他一伸手,将面前的帛纱残片往书桌上一只装工具的木匣里一塞; 合上匣子的那一瞬; 石咏听见帛纱的声音尖锐而冷厉,毫不客气地斥道:“你……”
  “啪”的一声; 匣子一合。
  下一瞬; 石大娘就将东厢的门推开,柔声问:“咏哥儿?”
  石咏再顾不上那幅纱了; 赶紧迎上去招呼:“娘; 这么早?”
  石大娘想不到其他; 只见石咏已经起来,便说:“娘去给你将早点去热一热,正好昨儿你二婶蒸了点儿细面花卷; 就粥正好。”
  二婶王氏做的细面花卷上撒着细细的葱花儿; 咸香可口,配上一碗稀粥,再加上两块“六必居”的酱瓜,石咏吃得饱饱的; 作别石大娘,自己上衙。
  待到他再回来的时候,石咏已经将修复那幅云纹帛纱的法子彻底想通,并且从养心殿造办处借了工具回来。只是到了晚间,石咏坐到桌前,面对他用来盛放工具的那只匣子,心里有点儿打鼓:
  早上他把那位“西施”还是“郑旦”关了小黑匣子,听那位的口气,显然是气得不行。这会儿再打开匣子的时候,会不会又被劈头盖脸地训一顿哟!
  可是石咏是那种一往无前的直性子,下定决心要做到的事儿,就算是挨骂,他也不在意的。当下石咏吸了口气,伸手打开工具匣。
  “你终于回来了!”
  声音软糯而甜美,语气里透出的那种发自内心的欣喜则无法掩饰。
  这是?……
  石咏挠挠头,忍不住问:“对不住,您是哪位?”
  他已经在想,是不是面前这幅巴掌大小的云纹帛纱上,附着的,根本就是两个灵魂。
  “范郎,我是夷光啊!”
  帛纱上的灵魂急急而呼,生怕情郎已经不再认得自己,惶急之下,声音微微发颤。
  石咏脑后有汗,连忙澄清:“真对不住,我不姓范,我姓石……”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将那幅云纹帛纱从匣子中取出来,放在他从造办处带回来的工具旁边。
  对方则低低地一声轻呼,柔声道:“不是范郎啊……”
  那声音美极柔极,偏生难掩失望之情,叫人听了忍不住地揪心。石咏笨嘴拙舌,不懂怎生安慰,翻来覆去就只有那几个字:“真对不住!”
  “石郎……”
  帛纱盈盈地改了称呼,这声音的诱惑力太大,石咏忍不住一下子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地说:“别,别……她们,她们都叫我‘咏哥儿’。”
  “咏哥儿?”
  “嗯!”
  石咏心里登时觉得舒畅多了,以前武皇卫后杨玉环她们,都是管他叫“咏哥儿”的,与家里那些长辈们一样。而石咏也真心将她们当亲长一样尊敬。一想到西施这样的绝代佳人,像唤“范郎”一样称呼自己“石郎”,石咏就浑身不得劲儿。换成“咏哥儿”,似乎就好多了。
  “是了,咏哥儿,妾身要多谢你,费了这许多功夫,帮妾身重见天日。”帛纱柔柔地说。
  石咏连说“不必客气”,心里则想:其实这还没完呢,他得先将眼前这片帛纱修补完整,然后再做成一件易于保存和欣赏的物事,才能算真正完成这项工作。
  岂料下一句,对方就柔柔地问:“咏哥儿,你见到我范郎了吗?”
  石咏挠头:这都是哪儿跟哪儿啊?难不成,这位西施小姐姐,到现在还在寻找范郎不成?
  然而对方问得急,石咏只能挠挠头,问:“……夷光姐,您是什么时候与‘范郎’失散的?”
  他犹豫了半天,不知该用什么称呼才好,直接叫名字吧,好像有失恭敬,但是称呼“夫人”什么的,又好像怪怪的。石咏一急,管人家叫“姐”。
  “什么时候失散的……”
  西施却陷入沉思,喃喃地道,“当初在苎萝相见,他对我一见倾心,我们在浣纱溪畔订的终身。后来再见,他已经成了越国的大夫,告诉我国难当头,必须以身报国……他说灭吴之日,便是我们重聚之时……”
  “那……后来,你在吴宫之中,见过范蠡吗?”
  石咏听过西施的传说,自然知道她口中的“范郎”就是指的范蠡。他也知道西施后来结局成迷,有人说她被越王勾践沉江,有人说她自杀殉了吴王夫差的,也有人说灭吴之后为范蠡所救,两人一道泛舟太湖的。可如今这么一听,这最后一种结局,应当是后人怜惜这绝代佳人,凭空想象出来美满故事罢了。
  谁知石咏一开口,西施却兴奋地说:“原来你知道我范郎的名讳……吴宫之中,我自然见过他,他嘱咐我,他只嘱咐我……”
  说到这里,西施突然声音发颤,余下的话似乎很难说出口。
  石咏知道,范蠡去吴宫见西施,怕是也只有劝她好生承宠吴王,或是私下传递消息,将吴国的军政机密透露给越国。个人情感与复国大计相比,似乎太微不足道了。
  石咏这么想着,不由自主地又问了一句:“那灭吴之后,你可曾再见到他?”
  谁料到这话一问,对方当即“嘤嘤”地哭起来,石咏拍着后脑大悔——他这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西施既然寻范蠡一直寻到现在,明显是灭吴之后两人再没相见。
  可是他却将新认下的“夷光姐”给惹哭了。
  西施这一哭,似乎无休无止,虽然只是吞声饮泣,可听得出其中蕴着无限伤心,随历经千年,却分毫未减,更因为有石咏这样一个倾听者在旁,她便更不再控制,而是尽情宣泄。
  这下子石咏更是手足无措,要安慰也不知该如何安慰起,只能在一旁期期艾艾地说:“夷光姐……”
  他站在西施这一边,心里自然对范蠡十分不爽:复国就复国,复国还非得拉着旁人,关键这个“旁人”还是自己的恋人——这些古代的男人啊,一点儿都不懂得珍惜这么珍贵的感情……
  可这时候西施像是猜透了石咏的心思,轻轻抽噎着道:“不怪他,不怪范郎……”
  “……又能怪谁?”
  西施的话音未落,声音忽然转为冷厉尖锐,甚至能听出一点点苍凉,与刚才那样天真而痴情的“西施”,几乎判若两人。
  “夷光姐?”
  石咏惊讶地问。
  “‘夷光’这小字也是你能叫得的?”那个声音毫不客气,直接了当地斥道。
  石咏讪讪地伸手摸了摸后脑,他知道现在面对的是谁了。
  虽然昨天西施自陈,西施郑旦原本是一个人,可是这一个人,竟具备明显的两种人格。
  “郑……郑旦姐!”石咏连忙改口,他心里大致有数,管凶的这个人格叫“郑旦”,柔的这个人格叫“夷光”。
  “你这小子,还真是自来熟,见人都叫‘姐’!”郑旦毫不客气地斥道,“算了,不和你多计较,看在你费心帮我的份儿上,让你叫声‘姐’算了。”
  “那……范蠡之事,您还问么?”石咏小声地问。
  “范大夫关我什么事?”郑旦寒声缓缓回答,“那个人,心中只有复国二字,将越国上下都当做他手里的工具。只可惜,身在局中,他也看不清,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勾践手中的一柄刀而已?”
  “原来如此……”
  石咏暗暗地想:这话说得好生犀利,原来郑旦竟是这样一副敏锐冷厉的心性,又看得透彻,难怪身在敌国王宫之中,能够周旋数年,游刃有余。像西施那样天真温柔,男人们自然都爱;可只有像郑旦这样顽强而清醒,才能自保。
  “你呢?”石咏话音刚落,郑旦再次咄咄逼人地开口,“你怎么看待那些事?难道……你也认为我是红颜祸水,惑乱君心,是以色灭国之人,合该沉江么?”
  “不不不……”
  石咏听着郑旦的话,心内有些沉痛:西施结局成迷,但听郑旦这么说,十之有九,是后来被迫沉江了。
  绝代美人,忍辱负重,入吴宫承欢,最后却被责为“红颜祸水”,功成之后却被沉江。这何其不公?
  想到这儿,石咏心中生出义愤,他记起小时候背过的一首唐诗:“家国兴亡自有时,吴人何苦怨西施。西施若解倾吴国,越国亡来又是谁?”
  如果西施是吴国灭亡的罪魁祸首,那后来,又是谁让越国亡了的呢?
  对面郑旦听了石咏这首诗,却突然兴奋起来,对石咏颇有些另眼相看:“你这小子,竟然也有几分见识,知道些好歹!”
  这郑旦,虽说快人快语,说话一针见血,不留情面,可胜在性子爽快,倒是与武皇的脾气稍许有那么一点儿相像。
  石咏一面与郑旦偶尔闲聊上几句,一面取出他从造办处带回的工具,准备将这一片巴掌大小的云纹帛纱继续修复。
  他从造办处带回的工具,类似绣花用的竹绷子,呈长方形,大小可以随意调整,用途则是将布幅固定,便于操作。
  石咏此前将这幅轻纱之中后人织补的部分完全去除,只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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