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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世泽总算不再那样严肃,有了平常的样子,笑着道:“最后一样恐怕是姑妈多虑了,这正是我今日上门打算给姑妈说的。我家是没有长辈的,表妹也只有姑妈一个亲人。既然是这样,将来我迎娶表妹,既是丈母娘又是自家姑妈,接到家里来奉养孝顺不是理所当然?”
这一回顾周氏真的愣住了——民间真有家里只有一个老妇人,生活无着,然后靠女婿养活的。但是大户人家这样的事情实在太少了,简直稀罕。毕竟这样的人家,至少不会有一个饭都吃不上的老妇人。就算孤苦无依,但是依旧是富贵荣华啊,这样便依旧是自己过活。
然而真个有这样的事儿发生,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既然民间有,那么久没得哪一条说不能,至于别的面子,顾周氏从来求的都是实惠,哪里看得上一点点虚名,当时就大为动心。
但是事情可不是嘴皮子上下一碰就完了的,于是顾周氏试探道:“这个主意我心里自然喜欢,这是实话。但是于你来说怎么办,这到底出格了。到时候有亲戚与你说闲话如何?或者你自己就不觉得多个长辈格外烦心?”
周世泽神色不变,这种事情他是浑不在意。放下茶杯,干干脆脆道:“姑妈多虑了,我的亲戚不多。最多的就是我曾祖父那一辈有个同父异母的兄弟一支,至于我祖父这里到我是单传的,那边的话不听也罢。”
这句话可以品咂的滋味就多了,特别是在顾周氏这个在后宅混了一辈子的人眼里——同父异母,这是最容易不和的了,想来当初分家之后就是已经疏远了。如今又是三代独苗,那么亲近的亲戚就是没有的。还有那一句不听也罢,可不是疏远,而是憎恨了。
作为准女婿,家里亲戚关系不好似乎不值得拿来高兴。但是顾周氏却感到满意,这样家族关系清楚简单,自家女儿不是很容易。本来就没得公公婆婆伺候了,如今就连麻烦亲戚也没有——那些麻烦亲戚是自家丈夫讨厌的,那么对于妻子来说就可等于没有了。因为可以与丈夫‘同仇敌忾’么。
“至于我自己,有个长辈没甚不好的。这些日子我如何不知姑妈是甚样的人,到时候不仅没得麻烦,只怕还能帮着处理麻烦。况且我一直多在军营里,家里有姑妈陪着表妹,这才免去我的后顾之忧。”
顾周氏听到这里忽然觉得好笑——自己这边也没说把女儿出嫁,他自己也没正式提亲。但是总是考虑到成亲后如何如何,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说的一本正经,反而越让人好笑了。
顾周氏到底忍住了,没把这个想法说出口。当日的事情谈到了这里,顾周氏在家果然是认认真真考虑了一番。周世泽的保证自然想了不少,然而更多的还是周世泽来的那一日,祯娘的脸红。其实祯娘有意了,其余的又算得了什么,就是再难,最终也是要屈服的。
每日看不出顾周氏正在考虑这些,她倒是心平气和的,年末忙着账本,晚上还和祯娘一起做些针线。悠闲平和,家里上下,包括祯娘在内,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但是内心顾周氏是一日日确定下来了,今晚让祯娘留下一起就寝,不是没有缘由的,就是要和祯娘提出自己的打算——她已经同意了周世泽与祯娘的婚事,马上就要通知那边提亲了,祯娘自己应该有个底儿。
祯娘能说什么,听过顾周氏说起那一日周世泽与她说了什么,她总算明白那一日周世泽在花房里说的话的意思了。原来他不是要就此终止,而是有了主意要打消自家的后顾之忧。这样看来他最后一句‘你且等着罢,无论你想嫁甚样丈夫也是没得用了,将来你的丈夫已经是定下了’也不是无的放矢,明明就是自信祯娘只能嫁他。
顾周氏见女儿沉默了,便笑着道:“你或许还觉得有些不知所措,你自己也不清楚是个什么意思呢。就是闹清自己的意思了,陡然知道自己要嫁谁,也不是一下能应过来的。不过时候还长着呢,这一回不过是定亲,全套六礼走下来,至少两三年你才出嫁,远着呢。”
祯娘轻轻靠在母亲的怀里,脑子里确实有些混乱。她似乎真的为了嫁他有些高兴和雀跃,但是随之而来的是迷茫——她早早就打算好了嫁一个自己无感但是不讨厌的,这样就够了,也知道如何打理和这样丈夫的生活与关系。这时候却是以前的准备和打算全部作废了,她甚至有些慌乱。
不过除了雀跃和慌乱之外,她也渐渐安稳下来了。虽然晓得天底下女子最容易被薄幸男儿骗住,多得是红颜未老恩先绝,最后吃亏的是女子,她当初也是打算好了绝不要一个自己有些情意的男子,只为了自己能时时刻刻清醒。
但是这一回祯娘真的想要去相信这个叫周世泽的九边男子的话,或者在从前的自己看来又是一个傻女人,她还是要回应这情意——既然他已经如自己所愿先伸出手了,那么自己不能全不认帐,做个胆小鬼。
事情是这样定下来了,第二日顾周氏便到了盛国公府与小王氏说了这件事。小王氏再想不到事情竟还有反转,倒是佩服周世泽真的能放下脸面去‘纠缠’,还让他成了,而不是惹得人家厌恶。
既然事情成了,那么便是好事。当即拍胸脯保证把事情传达给宋氏——事实上当晚就由宋氏告知了周世泽。到了晚间周世泽晓得这件事,虽说之前已经有了一些隐隐约约的预兆,但是事情真的尘埃落定,还是让他振奋异常的。
就连安应榉都但叹道:“我这一回算是服气你小子了,原来真是你定下决心就没有不成的。该不会老天都心疼你,总见不得你上进了却得不到回报。”
周世泽这时候就只管笑,也不会回答问话。更何况安应榉也没有要他回答的意思,本就是调侃的话。不过接着他就能问到点子上了,这也是宋氏在他过来的时候叮嘱过的。不然他一个粗心大意的男子,也不容易考虑到这些。
安应榉只拿指节敲了敲桌子,道:“这件事是算成了,接下来你就要往顾家提亲了。这件事可马虎不得,要赶在咱们回九边之前办下来,首先就要选个好日子。不然到时候事情有了反复,你这些日子不是白忙活了。”
周世泽道:“这有何难!小顺儿,你把今年和明年的历头拿来。”
历头拿来,当即就看了这几日有的好日子。只找到了正月初九最好,是适宜问名的日子,其余的都不合适。算计起来那时候还有几日才动身往太原回去,于是订下这一日。
接着又商定起媒人,这个倒是安应榉应承了下来,只道:“你在这里哪里认识这些人,别请来一些三不着六的婆子,还是我与我家奶奶说明,让她帮衬着找一个相熟靠得住的罢!”
安应榉说完又道:“这媒婆好说,不过到时候提亲问名的礼物却要你自己准备,不是不能让我家奶奶一起弄,但是这可不诚心。既然是你讨老婆,还是你亲自准备起来。你只记着咱们金陵准备提亲的说法就是了。”
所谓入乡随俗,既然是在金陵提亲,自然要以金陵的风俗为主。还好这不是送聘礼的时候,只是提亲问名,那么送的东西有限,不然周世泽这仓促来金陵,是无论如何准备不齐全的。
这时候随着天下财富越来越多,百姓越富有了。那些婚丧嫁娶的事情自然就越来越隆重,其中用到的礼品也就越来越郑重。本朝最早不过是带着几样粗点心就是,这还是有些余钱的人家。没钱人家不说问名礼了,就是聘礼都没有又算得了什么。
轮到祯娘家和周世泽家这样的人家,就算不是所谓顶级豪门,其中一样样的也不能轻忽了。当即就是问了一些经过事情的婆子,订下了问名礼的礼物,预备着正月初九让媒婆送去。
那媒婆姓刘,原来也是一些有头脸的媒婆了。只是在一些富贵人家间走动,那些微末生意她是从来不管的。这一回听说是一千户人家和一商贾大户结亲,立刻就喜不自胜。这样的生意最有赚头,这是因着官商之间做脸,最是大方。就连公府之间做亲常常都是比不上的。
那媒婆年前时候是来了一趟的,毕竟要与两边通气。这时候问名礼也准备齐全了,毕竟有钱的话,这些东西都是容易得的。见了这样的问名礼也是咋舌——上等金华酒八坛、一对羊、一对牛、三十二样点心果品,还有一匣子花银是二百两。
她回去后就与自己的几个老姐妹道:“那样丰厚的礼物才只是一个问名礼,说起来也是见过不少问名礼的了。就是那些王公贵族家里,问名礼也少见这样的,也不知将来聘礼能有多少!”
第56章
“嘿; 太太可别当我是在中间胡说,只把话说甜了; 能多多得些赏钱——那周家少爷如何; 说起来太太难道没见过?说两家可是表亲; 之前也是走动过的; 有甚为难?周少爷也不消我来赞了,年纪轻轻的就是千户官儿,眼瞅着立功了; 要不是年纪小上头特意压一压,只怕还不止呢!”
在来问名之前; 有意的男女两方之间有媒婆走动是礼仪,哪怕两边早就清清楚楚板上钉钉了; 但是过场还是要走的。按着这时候金陵这边的礼,女方这边要犹豫三次,直到第四次才点头; 然后就只等着那一日上门问名。
今日已经是第四次了; 刘媒婆心里可欢喜。这每回往两边走动一趟就是两头收礼; 顾家和周家都是大方的; 不是金子银子就是上好缎子; 这三回走动下来,可比别人家整个结亲都赚的多了。只要想到以后还要一样样的礼走下来,就觉得这一回可是赚足了!
有了银钱; 这两边又本就是有意的,刘媒婆自然是如鱼得水; 好听话张口就来,还是那样诚恳。饶是顾周氏原就晓得这些了,这时候也是听得满心欢喜心花怒放。只不过这最后一次还是要端端面子。
端起茶杯,衣袖掩住了脸上不自觉的笑意,这才道:“样样都好,哪里来的样样都好呢?眼看着前途大好,谁知道将来会不会门第格外高贵了,就看不上我家这个商贾人家。”
这样的责备简直不痛不痒,刘媒婆哪里不晓得意思,立刻满脸堆笑道:“嗳呦呦,我的好太太!您这都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瞧不上商贾,如今只有那些快进棺材的老古板才有这心思!银钱当道,全天下没有比商贾人家更当红的了。况且周家少爷哪里是那样的人,太太可是他姑妈,到时候上门只管教训的呢!”
顾周氏还要道:“什么姑妈,不过是孩子说着玩儿的罢了。论起谱儿来有这么一回事,但其实之前也没见过,到时候不把我家当亲戚又能如何——罢了,说这个就没得意思,那孩子也确实是个好的,我也不与你磨了。你只去告诉他,说是我这边应下了,让他准备着提亲问名罢!”
刘媒婆只看重最后一句话,当即喜得起身道:“太太总算是应下了!我也算是能与周少爷有交代。要我说太太担忧什么呢,周少爷和顾小姐我都是见过的,那可真是郎才女貌一对璧人。站在一起,哪一个也不算辱没了另一个,这样般配的好亲,我这半辈子做媒也没遇上几个。”
这话虽然照旧只是一些好话,顾周氏听在耳朵里却是格外喜欢的。当日立刻留了刘媒婆的午饭,然后照例有礼品相送。带着两匹湖绢回家,刘媒婆自然的笑得合不拢嘴。这样的好布料,一匹要价一两七八钱呢,年下更是价贵。
等到周世泽得到了准信儿,当即就又给刘媒婆封了一个厚厚的红包,算起里比顾家还丰厚。叮嘱道:“这件事就全托付妈妈了,我倒是想自己等门,呵!只是人说没这个道理,我能怎样?就在这后头等着吧,只看妈妈的消息。”
刘媒婆笑道:“本来就从来没得少爷自己上门的道理,不过后头几礼也有少爷跟着的,到时候少不得少爷。周少爷也不需心里焦急,事情两边都是通了气的,哪里会有什么变故?只管把心放在肚子里就是了。”
周世泽这是无奈摊开手道:“谁不知呢,但是心里头看重,只能惦记着。明明晓得再没得变动了,却还是担忧,总是胡乱想着,会不会最后又反悔了。”
说过这一回,到了正月初九当日,刘媒婆就带着押送礼物的小顺儿上了顾家的门。顾周氏自然不会是小门小户那样先忙着看礼物,只是当着小顺儿的面与刘媒婆家常一般说道:“这几回走动也是劳烦妈妈你了,我也晓得我家忒麻烦。只是我只这一个心头肉,眼见得要出门子了,如何能不上心,只怕她有一点不好。因此再麻烦,也只能舔着脸坚持。”
花花轿子众人抬,刘媒婆自然晓得说什么话,立刻道:“太太说的哪里话?天底下娘亲一般疼女儿!我家里那个出门的时候,我不是一样的。这可不是麻烦,正是顾小姐的福气呢!就是我也不觉得劳累,若真做成一桩好亲,这才是功德无量,反倒是我赚了!”
顾周氏点点头,还与小顺儿封了一个大大的红包,道:“这是家里第一回见姑爷家的人,总不能薄待了,你就收着。”
小顺儿心里憨,但是有些时候有很聪明。刚刚一幕自然明白了一些意思,这是透过自己叮嘱自家少爷喱!晓得自家少爷如何看重未来少奶奶,当即就跪下道:“姑太太说什么!原来就是自家亲戚,何必这样见外。来的时候少爷就叮嘱过,姑太太是家里长辈,没得让姑太太生分了。”
顾周氏更高兴了,笑着道:“礼多人不怪呢,你只收着便是了。”
这时候才去看礼品,边看边点头——以顾家的身家,问名礼办的在丰厚也不至于如何。毕竟这只是一个问名礼而已,不能豪华到哪里去。但是见周世泽的问名礼办的体面,顾周氏依旧是高兴的。这不是银子的事儿,这是说明人对自家的看重,若是没得这个看重,按着门第制式着来不就是了。
看过礼物,当日还留下了刘媒婆、小顺儿和其他送礼的人用饭。席后才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大红柬纸写好的祯娘的八字,放在牛皮匣子里,郑重其事地交出。
刘媒婆见这牛皮匣子就先是眼皮一跳,这匣子上压着精致的花纹。一看就知道是好东西了。这样的牛皮匣子如今最流行装嫁妆单子,用这样的牛皮匣子装好嫁妆单子,提前送到新郎家里,不需打开匣子就能让公公婆婆晓得儿媳妇家里财力雄厚,多了些尊重。
这倒不是牛皮匣子对这些富贵人家都算是昂贵,只是人说什么锅配什么盖儿。一人家里若是有几十万两的家产,要立刻拿出银子来买下十几万两的房产,只怕也不是人人能下定决心。
然而这样的牛皮匣子用来装八字红纸,这就更少见了。刘媒婆心中不由肃然起敬,只觉得之前还是低估了顾家的财力。也是,人家孤儿寡母的,自然不会把全部家财摆在明面上,只能说底下有更深的财富。
带着这个牛皮匣子,刘媒婆见了周世泽,恭恭敬敬地转交。
接下来就是把祯娘的八字放在佛像前头压着——一般来说是在祖宗牌位前头压着,也偶尔有在佛像前头压着的。不过如今在金陵哪里去找周家祖宗牌位,只能提前请了佛祖到周世泽如今住着的院子,这时候用上就是了。
压了三日,这一步名为‘问祖神’。这三日里家里若是事事顺利,六畜平安,甚至连一只碗、一双筷子都没得破损,这才是不冲不破的好兆头。只有这样才能说是神祖认可了这桩婚事,婚事继续,反之就会以婚事告吹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