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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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 第7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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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之所卒也。昔者秦穆公杀三良而死,罪百里奚而非其罪也,故立号曰‘缪’。
昭襄王杀武安君白起。楚平王杀伍奢。吴王夫差杀伍子胥。此四君者,皆为大失,
而天下非之,以其君为不明,以是籍於诸侯。故曰‘用道治者不杀无罪,而罚不
加於无辜’。唯大夫留心!”使者知胡亥之意,不听蒙毅之言,遂杀之。
二世又遣使者之阳周,令蒙恬曰:“君之过多矣,而卿弟毅有大罪,法及内
史。”恬曰:“自吾先人,及至子孙,积功信於秦三世矣。今臣将兵三十馀万,
身虽囚系,其势足以倍畔,然自知必死而守义者,不敢辱先人之教,以不忘先主
也。昔周成王初立,未离襁褓,周公旦负王以朝,卒定天下。及成王有病甚殆,
公旦自揃其爪以沈於河,曰:‘王未有识,是旦执事。有罪殃,旦受其不祥。’
乃书而藏之记府,可谓信矣。及王能治国,有贼臣言:‘周公旦欲为乱久矣,王
若不备,必有大事。’王乃大怒,周公旦走而奔於楚。成王观於记府,得周公旦
沈书,乃流涕曰:‘孰谓周公旦欲为乱乎!’杀言之者而反周公旦。故周书曰
‘必参而伍之’。今恬之宗,世无二心,而事卒如此,是必孽臣逆乱,内陵之道
也。夫成王失而复振则卒昌;桀杀关龙逢,纣杀王子比干而不悔,身死则国亡。
臣故曰过可振而谏可觉也。察於参伍,上圣之法也。凡臣之言,非以求免於咎也,
将以谏而死,愿陛下为万民思从道也。”使者曰:“臣受诏行法於将军,不敢以
将军言闻於上也。”蒙恬喟然太息曰:“我何罪於天,无过而死乎?”良久,徐
曰:“恬罪固当死矣。起临洮属之辽东,城堑万馀里,此其中不能无绝地脉哉?
此乃恬之罪也。”乃吞药自杀。
太史公曰:吾適北边,自直道归,行观蒙恬所为秦筑长城亭障,堑山堙谷,
通直道,固轻百姓力矣。夫秦之初灭诸侯,天下之心未定,痍伤者未瘳,而恬为
名将,不以此时彊谏,振百姓之急,养老存孤,务修众庶之和,而阿意兴功,此
其兄弟遇诛,不亦宜乎!何乃罪地脉哉?


    
    

   

卷八十九  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
卷八十九  张耳陈馀列传第二十九
书名:史记    作者:司马迁
     
    

张耳者,大梁人也。其少时,及魏公子毋忌为客。张耳尝亡命游外黄。外黄
富人女甚美,嫁庸奴,亡其夫,去抵父客。父客素知张耳,乃谓女曰:“必欲求
贤夫,从张耳。”女听,乃卒为请决,嫁之张耳。张耳是时脱身游,女家厚奉给
张耳,张耳以故致千里客。乃宦魏为外黄令。名由此益贤。陈馀者,亦大梁人也,
好儒术,数游赵苦陉。富人公乘氏以其女妻之,亦知陈馀非庸人也。馀年少,父
事张耳,两人相与为刎颈交。
秦之灭大梁也,张耳家外黄。高祖为布衣时,尝数从张耳游,客数月。秦灭
魏数岁,已闻此两人魏之名士也,购求有得张耳千金,陈馀五百金。张耳、陈馀
乃变名姓,俱之陈,为里监门以自食。两人相对。里吏尝有过笞陈馀,陈馀欲起,
张耳蹑之,使受笞。吏去,张耳乃引陈馀之桑下而数之曰:“始吾与公言何如?
今见小辱而欲死一吏乎?”陈馀然之。秦诏书购求两人,两人亦反用门者以令里
中。
陈涉起蕲,至入陈,兵数万。张耳、陈馀上谒陈涉。涉及左右生平数闻张耳、
陈馀贤,未尝见,见即大喜。
陈中豪杰父老乃说陈涉曰:“将军身被坚执锐,率士卒以诛暴秦,复立楚社
稷,存亡继绝,功德宜为王。且夫监临天下诸将,不为王不可,愿将军立为楚王
也。”陈涉问此两人,两人对曰:“夫秦为无道,破人国家,灭人社稷,绝人后
世,罢百姓之力,尽百姓之财。将军瞋目张胆,出万死不顾一生之计,为天下除
残也。今始至陈而王之,示天下私。愿将军毋王,急引兵而西,遣人立六国后,
自为树党,为秦益敌也。敌多则力分,与众则兵彊。如此野无交兵,县无守城,
诛暴秦,据咸阳以令诸侯。诸侯亡而得立,以德服之,如此则帝业成矣。今独王
陈,恐天下解也。”陈涉不听,遂立为王。
陈馀乃复说陈王曰:“大王举梁、楚而西,务在入关,未及收河北也。臣尝
游赵,知其豪桀及地形,愿请奇兵北略赵地。”於是陈王以故所善陈人武臣为将
军,邵骚为护军,以张耳、陈馀为左右校尉,予卒三千人,北略赵地。
武臣等从白马渡河,至诸县,说其豪桀曰:“秦为乱政虐刑以残贼天下,数
十年矣。北有长城之役,南有五岭之戍,外内骚动,百姓罢敝,头会箕敛,以供
军费,财匮力尽,民不聊生。重之以苛法峻刑,使天下父子不相安。陈王奋臂为
天下倡始,王楚之地,方二千里,莫不响应,家自为怒,人自为斗,各报其怨而
攻其雠,县杀其令丞,郡杀其守尉。今已张大楚,王陈,使吴广、周文将卒百万
西击秦。於此时而不成封侯之业者,非人豪也。诸君试相与计之!夫天下同心而
苦秦久矣。因天下之力而攻无道之君,报父兄之怨而成割地有土之业,此士之一
时也。”豪桀皆然其言。乃行收兵,得数万人,号武臣为武信君。下赵十城,馀
皆城守,莫肯下。
乃引兵东北击范阳。范阳人蒯通说范阳令曰:“窃闻公之将死,故吊。虽然,
贺公得通而生。”范阳令曰:“何以吊之?”对曰:“秦法重,足下为范阳令十
年矣,杀人之父,孤人之子,断人之足,黥人之首,不可胜数。然而慈父孝子莫
敢倳刃公之腹中者,畏秦法耳。今天下大乱,秦法不施,然则慈父孝子且倳
刃公之腹中以成其名,此臣之所以吊公也。今诸侯畔秦矣,武信君兵且至,而君
坚守范阳,少年皆争杀君,下武信君。君急遣臣见武信君,可转祸为福,在今矣。”
范阳令乃使蒯通见武信君曰:“足下必将战胜然后略地,攻得然后下城,臣
窃以为过矣。诚听臣之计,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千里定,可乎?”
武信君曰:“何谓也?”蒯通曰:“今范阳令宜整顿其士卒以守战者也,怯而畏
死,贪而重富贵,故欲先天下降,畏君以为秦所置吏,诛杀如前十城也。然今范
阳少年亦方杀其令,自以城距君。君何不赍臣侯印,拜范阳令,范阳令则以城下
君,少年亦不敢杀其令。令范阳令乘朱轮华毂,使驱驰燕、赵郊。燕、赵郊见之,
皆曰此范阳令,先下者也,即喜矣,燕、赵城可毋战而降也。此臣之所谓传檄而
千里定者也。”武信君从其计,因使蒯通赐范阳令侯印。赵地闻之,不战以城下
者三十馀城。
至邯郸,张耳、陈馀闻周章军入关,至戏卻;又闻诸将为陈王徇地,多以谗
毁得罪诛,怨陈王不用其筴不以为将而以为校尉。乃说武臣曰:“陈王起蕲,至
陈而王,非必立六国后。将军今以三千人下赵数十城,独介居河北,不王无以填
之。且陈王听谗,还报,恐不脱於祸。又不如立其兄弟;不,即立赵后。将军毋
失时,时间不容息。”武臣乃听之,遂立为赵王。以陈馀为大将军,张耳为右丞
相,邵骚为左丞相。
使人报陈王,陈王大怒,欲尽族武臣等家,而发兵击赵。陈王相国房君谏曰:
“秦未亡而诛武臣等家,此又生一秦也。不如因而贺之,使急引兵西击秦。”陈
王然之,从其计,徙系武臣等家宫中,封张耳子敖为成都君。
陈王使使者贺赵,令趣发兵西入关。张耳、陈馀说武臣曰:“王王赵,非楚
意,特以计贺王。楚已灭秦,必加兵於赵。愿王毋西兵,北徇燕、代,南收河内
以自广。赵南据大河,北有燕、代,楚虽胜秦,必不敢制赵。”赵王以为然,因
不西兵,而使韩广略燕,李良略常山,张黡略上党。
韩广至燕,燕人因立广为燕王。赵王乃与张耳、陈馀北略地燕界。赵王间出,
为燕军所得。燕将囚之,欲与分赵地半,乃归王。使者往,燕辄杀之以求地。张
耳、陈馀患之。有厮养卒谢其舍中曰:“吾为公说燕,与赵王载归。”舍中皆笑
曰:“使者往十馀辈,辄死,若何以能得王?”乃走燕壁。燕将见之,问燕将曰:
“知臣何欲?”燕将曰:“若欲得赵王耳。”曰:“君知张耳、陈馀何如人也?”
燕将曰:“贤人也。”曰:“知其志何欲?”曰:“欲得其王耳。”赵养卒乃笑
曰:“君未知此两人所欲也。夫武臣、张耳、陈馀杖马箠下赵数十城,此亦各欲
南面而王,岂欲为卿相终己邪?夫臣与主岂可同日而道哉,顾其势初定,未敢参
分而王,且以少长先立武臣为王,以持赵心。今赵地已服,此两人亦欲分赵而王,
时未可耳。今君乃囚赵王。此两人名为求赵王,实欲燕杀之,此两人分赵自立。
夫以一赵尚易燕,况以两贤王左提右挈,而责杀王之罪,灭燕易矣。”燕将以为
然,乃归赵王,养卒为御而归。
李良已定常山,还报,赵王复使良略太原。至石邑,秦兵塞井陉,未能前。
秦将诈称二世使人遗李良书,不封,曰:“良尝事我得显幸。良诚能反赵为秦,
赦良罪,贵良。”良得书,疑不信。乃还之邯郸,益请兵。未至,道逢赵王姊出
饮,从百馀骑。李良望见,以为王,伏谒道旁。王姊醉,不知其将,使骑谢李良。
李良素贵,起,惭其从官。从官有一人曰:“天下畔秦,能者先立。且赵王素出
将军下,今女儿乃不为将军下车,请追杀之。”李良已得秦书,固欲反赵,未决,
因此怒,遣人追杀王姊道中,乃遂将其兵袭邯郸。邯郸不知,竟杀武臣、邵骚。
赵人多为张耳、陈馀耳目者,以故得脱出。收其兵,得数万人。客有说张耳曰:
“两君羁旅,而欲附赵,难;独立赵后,扶以义,可就功。”乃求得赵歇,立为
赵王,居信都。李良进兵击陈馀,陈馀败李良,李良走归章邯。
章邯引兵至邯郸,皆徙其民河内,夷其城郭。张耳与赵王歇走入钜鹿城,王
离围之。陈馀北收常山兵,得数万人,军钜鹿北。章邯军钜鹿南棘原,筑甬道属
河,饷王离。王离兵食多,急攻钜鹿。钜鹿城中食尽兵少,张耳数使人召前陈馀,
陈馀自度兵少,不敌秦,不敢前。数月,张耳大怒,怨陈馀,使张黡、陈泽往让
陈馀曰:“始吾与公为刎颈交,今王与耳旦暮且死,而公拥兵数万,不肯相救,
安在其相为死!苟必信,胡不赴秦军俱死?且有十一二相全。”陈馀曰:“吾度
前终不能救赵,徒尽亡军。且馀所以不俱死,欲为赵王、张君报秦。今必俱死,
如以肉委饿虎,何益?”张黡、陈泽曰:“事已急,要以俱死立信,安知后虑!”
陈馀曰:“吾死顾以为无益。必如公言。”乃使五千人令张黡、陈泽先尝秦军,
至皆没。
当是时,燕、齐、楚闻赵急,皆来救。张敖亦北收代兵,得万馀人,来,皆
壁馀旁,未敢击秦。项羽兵数绝章邯甬道,王离军乏食,项羽悉引兵渡河,遂破
章邯。章邯引兵解,诸侯军乃敢击围钜鹿秦军,遂虏王离。涉间自杀。卒存钜鹿
者,楚力也。
於是赵王歇、张耳乃得出钜鹿,谢诸侯。张耳与陈馀相见,责让陈馀以不肯
救赵,及问张黡、陈泽所在。陈馀怒曰:“张黡、陈泽以必死责臣,臣使将五千
人先尝秦军,皆没不出。”张耳不信,以为杀之,数问陈馀。陈馀怒曰:“不意
君之望臣深也!岂以臣为重去将哉?”乃脱解印绶,推予张耳。张耳亦愕不受。
陈馀起如厕。客有说张耳曰:“臣闻‘天与不取,反受其咎’。今陈将军与君印,
君不受,反天不祥。急取之!”张耳乃佩其印,收其麾下。而陈馀还,亦望张耳
不让,遂趋出。张耳遂收其兵。陈馀独与麾下所善数百人之河上泽中渔猎。由此
陈馀、张耳遂有卻。
赵王歇复居信都。张耳从项羽诸侯入关。汉元年二月,项羽立诸侯王,张耳
雅游,人多为之言,项羽亦素数闻张耳贤,乃分赵立张耳为常山王,治信都。信
都更名襄国。
陈馀客多说项羽曰:“陈馀、张耳一体有功於赵。”项羽以陈馀不从入关,
闻其在南皮,即以南皮旁三县以封之,而徙赵王歇王代。
张耳之国,陈馀愈益怒,曰:“张耳与馀功等也,今张耳王,馀独侯,此项
羽不平。”及齐王田荣畔楚,陈馀乃使夏说说田荣曰:“项羽为天下宰不平,尽
王诸将善地,徙故王王恶地,今赵王乃居代!愿王假臣兵,请以南皮为扞蔽。”
田荣欲树党於赵以反楚,乃遣兵从陈馀。陈馀因悉三县兵袭常山王张耳。张耳败
走,念诸侯无可归者,曰:“汉王与我有旧故,而项羽又彊,立我,我欲之楚。”
甘公曰:“汉王之入关,五星聚东井。东井者,秦分也。先至必霸。楚虽彊,后
必属汉。”故耳走汉。汉王亦还定三秦,方围章邯废丘。张耳谒汉王,汉王厚遇
之。
陈馀已败张耳,皆复收赵地,迎赵王於代,复为赵王。赵王德陈馀,立以为
代王。陈馀为赵王弱,国初定,不之国,留傅赵王,而使夏说以相国守代。
汉二年,东击楚,使使告赵,欲与俱。陈馀曰:“汉杀张耳乃从。”於是汉
王求人类张耳者斩之,持其头遗陈馀。陈馀乃遣兵助汉。汉之败於彭城西,陈馀
亦复觉张耳不死,即背汉。
汉三年,韩信已定魏地,遣张耳与韩信击破赵井陉,斩陈馀泜水上,追杀
赵王歇襄国。汉立张耳为赵王。汉五年,张耳薨,谥为景王。子敖嗣立为赵王。
高祖长女鲁元公主为赵王敖后。
汉七年,高祖从平城过赵,赵王朝夕袒韝蔽,自上食,礼甚卑,有子婿礼。
高祖箕踞詈,甚慢易之。赵相贯高、赵午等年六十馀,故张耳客也。生平为气,
乃怒曰:“吾王孱王也!”说王曰:“夫天下豪桀并起,能者先立。今王事高祖
甚恭,而高祖无礼,请为王杀之!”张敖齧其指出血,曰:“君何言之误!且先
人亡国,赖高祖得复国,德流子孙,秋豪皆高祖力也。愿君无复出口。”贯高、
赵午等十馀人皆相谓曰:“乃吾等非也。吾王长者,不倍德。且吾等义不辱,今
怨高祖辱我王,故欲杀之,何乃汙王为乎?令事成归王,事败独身坐耳。”
汉八年,上从东垣还,过赵,贯高等乃壁人柏人,要之置厕。上过欲宿,心
动,问曰:“县名为何?”曰:“柏人。”“柏人者,迫於人也!”不宿而去。
汉九年,贯高怨家知其谋,乃上变告之。於是上皆并逮捕赵王、贯高等。十
馀人皆争自刭,贯高独怒骂曰:“谁令公为之?今王实无谋,而并捕王;公等皆
死,谁白王不反者!”乃轞车胶致,与王诣长安。治张敖之罪。上乃诏赵群臣
宾客有敢从王皆族。贯高与客孟舒等十馀人,皆自髡钳,为王家奴,从来。贯高
至,对狱,曰:“独吾属为之,王实不知。”吏治榜笞数千,刺剟,身无可击
者,终不复言。吕后数言张王以鲁元公主故,不宜有此。上怒曰:“使张敖据天
下,岂少而女乎!”不听。廷尉以贯高事辞闻,上曰:“壮士!谁知者,以私问
之。”中大夫泄公曰:“臣之邑子,素知之。此固赵国立名义不侵为然诺者也。”
上使泄公持节问之箯舆前。仰视曰:“泄公邪?”泄公劳苦如生平驩,与语,问
张王果有计谋不。高曰:“人情宁不各爱其父母妻子乎?今吾三族皆以论死,岂
以王易吾亲哉!顾为王实不反,独吾等为之。”具道本指所以为者王不知状。於
是泄公入,具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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