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黄昏时分,菲利普才有个单独同莎莉相处的机会。那会儿,莎莉在张罗晚饭,而菲利普就坐在火堆旁的草地上。阿特尔涅太太到下边的村子里买东西去了,而孩子们则一个个散在各处,玩各自喜爱的游戏。菲利普局促不安,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莎莉态度安详,手脚麻利地忙乎着。沉默使得菲利普根尴尬,可她却无动于衷。除非是有事非讲不一可或者有人同她说话,否则莎莉一般很少主动开口说话的。菲利普最后实在憋不住了。
“莎莉,你生我的气了?”他突然脱口问了一句。
莎莉不声不响地抬起眼皮,毫无表情地望了望菲利普。
“我?不生气呀。干吗要生气呢?”
菲利普听完不觉一惊,无言以对。莎莉揭开锅盖,捣了揭锅里的食物,然后又盖上锅盖。周围空气里飘溢着一股食物的香味。莎莉又朝菲利普望了一眼,双唇微启,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倒是她那双眸子里充满了笑意。
“我一直很喜欢你,”她说。
菲利普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顿觉双颊绯红。他勉强地轻声笑了笑。
“我以前可不知道这一点。”
“那因为你是个傻瓜呗。”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她说着,又往火里添了些柴禾。“你饿着肚子在外露宿了几天之后来到我家的情景,你还记得吗?就在那一天,我知道自己喜欢上你了。那天是我和妈妈两人把索普睡的床腾出来给你睡的嘛。”
菲利普的脸又涨得通红,因为他不知道她心里竟老是记着那件事,而他自己一想起那件事,心里总是充满了恐惧和羞愧。
“就是为了这个缘故,我才决心不跟旁的什么人有什么瓜葛。你还记得妈妈要我嫁给那个年轻人的事儿吗?我让他到我家来,是因为他老是死乞白赖地缠着我,不过我心里明白我是不同意这桩婚事的。”
菲利普惊讶得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股不可名状的情感涌上心头,如果这种情感不叫幸福的话,他还真不知道叫什么呢。莎莉再次捣了捣锅里的食物。
“真希望孩子们赶快回来吃饭。不知道他们溜到哪里去了。晚饭已经好了。”
“要不要我去找他们回来?”菲利普接着问了一句。
能有机会聊聊家庭琐事,菲利普感到不那么紧张。
“嗯,你这个主意倒也不错,我得说……喔,妈妈回来了。”
接着,菲利普从草地上站了起来,这当儿,莎莉不无尴尬地望着他。
“今晚我把孩子们送上床后,要不要我来陪你散散步呀?”
“好的。”
“嗯,你就在梯蹬旁边等着,我事一完就去找你。”
满天星斗下,菲利普坐在梯磴上静静地等候着,身子掩映在两边高高耸起的即将成熟的黑草丛中。泥土里散发出阵阵沁人心脾的芬芳气息,四周笼罩在一片静谧、幽雅的气氛之中。他的心狂跳不止。他对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甚了了。他通常总是把情爱与喊声、眼泪和狂热联系在一起,可是在莎莉身上,那些东西却连个影子都看不到。尽管如此,他还是猜不透除了爱情外还能是什么使得莎莉委身于他呢?但是莎莉爱他吗?她的姨兄彼得·甘恩,腰板挺挺的瘦高个儿,脸色黧黑,走起路来步履轻巧且跨度又大。要是她钟情于她的姨兄,菲利普一点也不会觉得奇怪的。他心中不由得纳闷起来,莎莉究竟看中他什么来着。他不知道莎莉是否正像他理解的爱情的含义那样爱恋着他。要不然又是什么呢?他对莎莉的纯洁深信不疑。他隐约觉得许多事情交融在一起,这中间包括那令人陶醉的空气、蛇麻子草和那迷人的夜晚,一个女性与生俱来的健美的本能,满腔的柔情蜜意和一种母爱与姐妹之情交织在一起的情感。对这一切,莎莉虽并未意识到,但却实实在在地感觉到。她心里充满了仁爱,所以才把她所有的一切奉献给他。
菲利普听到大路上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接着从茫茫的夜色里显出一个人影来。
“莎莉!”菲利普低声地唤了一声。
莎莉收住脚步,站在梯磴跟前。随着她的到来,四周蓦地飘溢出一股甜丝丝的、清新的乡村气息。她身上仿佛带有新割的干草的芳香,熟透了的蛇麻子的香味和青葱嫩草的清新气息。她那柔软的双唇紧紧地贴着他的双唇,她那健康娇美的身躯平躺在他的怀抱里。
“牛奶和蜂蜜,”菲利普喃喃说道,“你就像那牛奶和蜂蜜。”
他使莎莉合上双眼,随即…一地亲吻着她的眼睑。她那丰腴、健壮的手臂裸露到肘部,菲利普的手在上面轻轻地抚摩着,惊奇地注视着她那美丽的手臂。她的手臂在黑暗里闪烁着光辉,就像鲁宾斯①画的那样,白得出奇,给人以透明感,手臂一侧长着金黄色的茸茸汗毛。这是撒克逊女神才有的手臂,然而,没有一个不朽者的手臂有她的那样优美和富有天然淳朴的意趣。菲利普不觉想起了村舍花园,里面盛开着只有在男人心中才能开放的可亲可爱的鲜花;想起了蜀葵和命名为约克和兰卡斯特的红白两色相间的玫瑰花束;还想起了黑种草、美国石竹、忍冬草、飞燕和虎耳草。
①鲁宾斯(1577…1640):比利时画家。
“你怎么会看上我的呢?”菲利普说,“我只是个平平常常的、微不足道的瘸子,长得又丑。”
莎莉双手捧住菲利普的脸,亲吻着他的嘴唇。
“你真是个地地道道的傻瓜,”莎莉接着说。
第13章
121
蛇麻子采完后,菲利普便随阿特尔涅全家一同返回伦敦,这时候,他口袋里就装着圣路加医院录用他为助理住院医生的通知书呢。回到伦敦后,他在威斯敏斯特租赁一套简朴的房间住了下来,并于十月初到医院去上班。那儿的工作五花八门、情趣盎然,每天他都能学到些新东西。他渐渐地觉得自己不像原先那么无足轻重了。他经常同莎莉见面。此时,菲利普感到万事如意,心舒神爽。除了轮到应付门诊病人之外,他通常都是六点下班。一下班,他便到莎莉所在的缝纫店去,等候从店里下班回家的莎莉。几个毛头小伙子总是在店门对面的人行道上或向前稍走几步的拐角处荡来荡去;店里的姑娘们或三三两两,或几个一伙地从店里出来,一认出那几个小伙子时,便一边你推我搡的,一边嘴里格格笑个不停。莎莉穿了件普普通通的黑上衣,同那个与菲利普比肩采蛇麻子的乡村女郎判若两人。她步履匆匆地从店里出来,见到菲利普后,渐渐放慢脚步,朝他恬然一笑,算是打了个招呼。他们俩并肩穿过繁华喧闹的街道。菲利普把医院里的工作情况讲给莎莉听,丽莎莉则把当天在店里干的活计告诉菲利普。久而久之,莎莉的女工友们姓甚名谁,菲利普也耳熟能详了。他发觉莎莉具有一种含蓄但机智的幽默感。莎莉讲起店里的姑娘们以及那些迷上她们的毛头小伙子们来,妙语连珠,把菲利普引逗得呵呵直乐。她谈沦起富有特色的趣事逸闻来,总是不动声色,仿佛事情本身压根儿就没有丝毫可笑之处似的,可她谈吐机智、语颇隽永,使得菲利普兴味盎然,忍俊不禁。这时候,莎莉朝菲利普一个飞眼,那充满笑意的目光表明她对自己的幽默毫无觉察。他们俩见面时,只是握握手;分手时,亦是客客气气。有一次,菲利普邀请莎莉到他寓所去共用茶点,却被她谢绝了。
“不,我不想去。这事多不好。”
他们俩从来不说卿卿我我之类的情话。莎莉看上去只想两人并肩散散步,除此之外,别无他念。不过菲利普深信莎莉很乐意同他在一起。她还是同他们俩刚结识时那样,依然令人捉摸不透。她的所作所为,菲利普还是不得要领。但是他认识她愈久,就愈加喜欢她。莎莉人很能干,自制力强,还有一种富有魅力的诚实的品德,令人感到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她都是可以信赖的。
“你是个顶好的好人,”有一次,菲利普没头没脑地脱口对莎莉说。
“我想我还不是同大家一个样嘛,”莎莉接着说。
菲利普知道自己并不爱莎莉。他对莎莉怀有一种强烈的情感,就喜欢她伴在自己的身旁。有她在身旁,菲利普感到一种莫名的安慰。他似乎觉得,自己对一名年方十九的缝纫女工情意缱绻是荒唐可笑的:他只是尊敬她而已。他对她那异常健全的体魄赞叹不绝。她是个纯洁无瑕、妙不可言的尤物。她那无懈可击的体态美使他的心里总是充满一种敬畏的情感。在她面前,菲利普总是觉得自己同她一点也不般配。
返回伦敦三周后的一天,两人散步的当儿,菲利普注意到她显得比往常更为沉默,只见她眉宇间微微起皱,划破了恬静安详的脸部表情。这是愁眉蹙额的先兆。
“怎么啦,莎莉?”菲利普关切地问道。
莎莉两眼避开菲利普,直直地凝望着前方,脸上愁云密布。
“我也说不清楚。”
菲利普立刻明白了她话中的含义。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他感到自己的脸陡然为之变色。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怕……?”
菲利普戛然打住话头。他语塞喉管,说不下去了。发生此类事情的可能性,他脑子里可从没有闪过。这时候,他发现莎莉的双唇打颤了,她在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感,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还没有把握,兴许没出事。”
他们俩默然无语地向前走着,最后来到昌策里巷的拐角处。菲利普通常在这儿同莎莉分手。这时候,莎莉向他伸过一只手,脸上微微笑着。
“眼下还不必担忧。我们要多往好处想想。”
菲利普默默地走了,但脑海里思潮翻滚,难以平静。他一向是个傻瓜!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认为自己是个下贱的、可悲的傻瓜,一气之下,接连十多次痛骂自己是个傻瓜。他鄙视自己,责怪自己怎么昏了头又陷入这种糟糕的境地。这时候,他脑海里思绪万千,纷至沓来,不一会儿,全都缠绕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犹如梦魇里见到的拼板玩具中的拼板。他不禁扪心自问:今后究竟怎么办?展现在他眼前的一切是那么清晰明朗,他多年来孜孜以求的目标终于唾手可得,然而,这下可好,他那难以想象的愚蠢行为又给自己设置了障碍。菲利普自己也承认,他的弱点就在于执著地向往过一种秩序井然、有条不紊的生活,也就是说他对未来的生活满怀激情,可就是克服不了。他刚回到医院定下心来开始工作,脑子里就想入非非起来,忙着为以后的旅行作种种打算。以往,他还想法克制自己,不让自己为未来作过细打算,因为那样做只会使自己灰心丧气。可眼下,他却认为,既然他的目的即将实现,就是对一种难以抗拒的渴望之情作些让步也没什么害处。旅途的第一站,他想去西班牙。那个国度是他一心向往的地方。此时,他心里充满了那个国家的精神、传奇、风采、历史及其崇高形象。他感到西班牙给了他一种任何别的国家所不能给他的特殊的启示。科尔多瓦、塞维利亚、莱昂、塔拉戈纳、波尔戈斯等古老而优美的城市,菲利普耳熟能详,仿佛他打孩提时代起就在那些城市的弯弯曲曲的街道上行走似的。只有西班牙的伟大画家才是他心目中的画家。当脑海里浮现出他心醉神迷地伫立在那些画作面前的情景时,他的心怦怦直跳;对他来说,那些画作要比任何其他画作更能抚慰他那遭受创伤、骚动不安的心灵。他读过出自伟大诗人手笔的名篇佳作,但西班牙诗人的诗作要比任何别的国家的诗人的诗作更富有民族特色,这是因为西班牙诗圣们似乎并不是从世界文学潮流里,而是直接从他们祖国的炎热、芳香的平原和荒凉的群山峻岭中获取灵感的。要不了几个月时间,他就可以亲耳聆听四周人们都操着那种似乎是最善抒发心灵和情感之美的语言了。他的情趣雅洁,他隐约觉得安达卢西亚那个地方太幽静,太发人伤感,似乎还有些儿俗气,不能满足他那奔放的热情;他满心向往那遥远的大风呼啸的卡斯蒂利亚和巍峨雄伟、道路崎岖的阿拉贡和莱恩。到那些未知世界中去闯荡,这究竟会给自己带来什么,菲利普自己也不甚了了。但他总感觉到,他可以从中获得力量和决心,使自己面对更遥远、更陌生的地方的种种奇观时,更加从容不迫,更能领悟其中的妙处。
这不过是万事开个头而已。菲利普已经同几家轮船公司挂上了钩,这几家轮船公司的船只出海时,都要带随船外科医生。因此,他对各家公司的航海路线了如指掌,并从跑过这几条航线的人们那儿摸清了各条航线的利弊。他撇开东方轮船公司和太平洋海外航运公司不予考虑,因为在这两家公司的轮船上很难搞到住舱,再说这两家公司主要是接运旅客,在客轮上,医务人员的活动余地太小了。不过,这不打紧,另外几家公司专门有船开往东方,货运任务不紧,一路上大小港口都停靠,停靠时间长短不等,短则一两天,长则半个月,这样时间充裕,还可以乘机深入口岸内地兜上一圈呢。在这种船上当随船医生,薪水不多,伙食平常,所以也没有多少人来谋求这一职位。一个手中持有在伦敦学医的文凭的人,一旦提出申请,十拿九稳是会被接受的。船从一个偏僻的港口驶往另一个港口,运货做生意;船上除偶然带个把人之外,就没什么乘客,因此,上面的生活倒是亲切可人、十分愉快的。菲利普把船只沿途停靠的港口地名熟记于心。那一个个地名无不在他脑海里勾勒出一幅幅阳光普照、色彩奇异的热带风光图,勾勒出一幅幅丰富多彩、变幻莫测和节奏紧张的生活的风俗画。啊,生活!那正是他菲利普所缺少的啊。生活终于渐渐向他逼近了。他说不定可以在东京或上海换乘别的航线的轮船,径直驶向南太平洋群岛。当名医生,到处都有用武之地。兴许还有机会到缅甸去逛一趟哩。至于苏门答腊、婆罗洲的茂密森林,他为什么就不能去观赏一下呢?他还年轻嘛,时间不成问题。他在英国无亲无故,完全可以花上几年在这大千世界周游一番,尽情领略万花筒似的生活之美妙。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却出了这么件伤脑筋的事情。他不认为莎莉会判断错误,说来奇怪,他深信莎莉的感觉是对的,这种事情毕竟是可能发生的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造物主本来就把莎莉造就成一个会生儿育女的母亲。菲利普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他不该让这区区小事使自己偏离既定的人生道路,哪怕是偏离一丝一毫都不行!这当儿,他想起了格里菲思。他完全想象得出,要是换了格里菲思得知这种消息,他会以怎样的冷淡态度加以对诗。格里菲思一定会认为这是件令人头痛的麻烦事,一定会像聪明人那样溜之大吉,让那姑娘独吞苦果。菲利普暗自思忖着,倘若事情果真如此,那是因为这种事情是不可避免的。想到这里,他倒反而责怪起莎莉来了。莎莉她可是个懂得世故和熟悉生活琐事的姑娘呀,然而她却还睁着双眼不顾后果地冒险。只有疯子才会让这区区小事把他整个生活格局给搅了呢。能够深切意识到人生好比朝露,瞬息即逝,并懂得要抓住机会及时行乐的人,世上寥寥无几,而他菲利普就是其中之一。他愿意为莎莉做他力所能及的事,还可以设法凑笔钱给她。一个铮铮汉子是决不会让任何事情来改变自己的人生目标的。
菲利普说是这么说,可他心里明白,他是做不出这种事来的。他绝对做不出来!他对自己还是了解的。
“我简直太懦弱了,”菲利普自暴自弃地嘟囔了一句。
莎莉一向信赖他,并待他一向很好。不管理由有千万条,他绝对不能做出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