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你五英镑,这样你可以在外地从这周星期六呆到下星期一。这点钱足够了。到了星期一,他就要回家乡,一直呆到他回伦敦北部上任为止。”
“哦,菲利普,这是真的吗?”她不由得嚷了起来,还拍着手。“只要你让我跟他一块走,以后我一定会深深地爱你的,为了你,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只要你真的这样做了,我肯定能克服这个感情上的危机。你真的愿意给我们钱吗?”
“真的,”他答道。
此时,米尔德丽德变得判若两人,嘴一咧便哈哈笑了起来。看得出她感到欣喜若狂。米尔德丽德离开椅子,跪在菲利普的身旁,紧紧地拉住他的手。
“你真好,菲利普。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儿。以后你会不会生我的气呀?”
菲利普微笑着摇了摇头,可他内心却承受着多么巨大的痛苦啊!
“我现在可以去告诉哈利吗?我可以对他说你不介意吗?除非你说没关系,要不然他是不会同意的。喔,你不知道我有多爱他!以后你要我怎么样我就怎么样。星期一我就回来同你一起去巴黎,去哪儿都可以。”
她站了起来,并戴上了帽子。
“你上哪?”
“我去问问他是否愿意带我一起走。”
“那么急呀?”
“你要我留在这儿吗?你要我留下来我就不走。”
她一屁股坐了下来,但是菲利普却格格一笑。
“不,没关系,你还是去吧。不过有件事得说清楚:眼下我不愿见到格里菲思,见到他太使我伤心了。去告诉他,说我菲利普对他不怀敌意,也没有别的什么不好的看法,但是请他离我远一点。”
“好吧,”她从椅子里一跃而起,迅即戴上手套,“我会把他的话传给你的”
“你今晚最好来跟我一道吃晚饭。”
“那敢情好。”
她仰起脸等他吻她,当菲利普的嘴唇贴近她的嘴唇时,她伸出双臂勾住他的脖子。
“你真是个可爱的人儿,菲利普。”
两三个小时以后,她差人给他送来了便条,说她头痛不能践约同他一同进餐。菲利普几乎料到她会来这么一着的。他知道她是在同格里菲思一道吃饭。他妒火中烧,但是那种迷住了他们俩心窍的突如其来的勃勃情欲,像是从天外飞来似的,仿佛是天神赋予他们的一般,他深感自己无能为力,也无可奈何。他们相爱是非常自然的。他看到了格里菲思胜过自己的种种长处,并承认如果自己处在米尔德丽德的位置,也会干出米尔德丽德所干的事情来的。最使他伤心的是格里菲思的背信弃义的行为。他们一直是情意那么深厚的好朋友,而且格里菲思分明知道他对米尔德丽德是多么的一往情深。格里菲思应该对他高抬贵手嘛。
星期五以前他一直没有见到米尔德丽德,不过他也讨厌见到她。但是当她出现在他面前时,他知道自己在米尔德丽德的心目中没有丝毫的地位,因为他们两人都心心念念想着格里菲思。陡然间,他对她耿耿于怀。现在他明白了她和格里菲思相爱的原因了。格里菲思此人很蠢,喔,简直愚蠢至极!这一点他一向都知道,不过是视而不见罢了。格里菲思既愚蠢又浮躁。他身上的那种魅力恰恰掩盖了他那颗极端自私的心,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他任何人都可以出卖。他过的生活是多么的贫乏空虚,整天价不是在酒吧间游荡,就是在杂耍剧场里酗酒,再不就是到处眠花宿柳,闹出一桩桩桃色事件!他历来不读书,除了声色犬马,啥也不懂。他没转过一个好念头:最常挂在嘴边的字眼儿是“漂亮”。这是他送给一个男人或女人的最高的赞美词。漂亮!无怪乎他能讨米尔德丽德的欢心,他们这是同声相应,同气相求。
菲利普对米尔德丽德说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他知道米尔德丽德想讲讲格里菲思的事儿,但是他不给她置喙的机会。他避而不谈两天前的晚上她用一个小小的借口拒绝同他一道吃晚饭的事儿。他漫不经心的,试图使她相信他突然变得对什么都满不在乎。他练就一种唠叨小事的特殊本领,专聊些他知道能刺痛她心的琐碎小事。他的话是绵里藏针,说得又很圆滑,叫她听了有苦说不出。最后,她霍地站了起来。
“我想我该走了,”她说。
“你还挺忙的哩!”他回敬了一句。
她伸出了手,菲利普与她握别,并为她打开了房门。他知道她想要讲的事儿,同时也知道他冷冰冰的、冷嘲热讽的神气吓得她不敢启口。他的羞怯常常使他显得态度冷漠,无形之中使人们见了他都退避三舍。他发现了这一点之后,便一有机会就装出这种样子去对付别人。
“你总不会忘记你的许诺吧!”他扶着房门的当儿,米尔德丽德说。
“什么许诺?”
“钱呀。”
“要多少?”
他说话的口气冷淡、审慎,使得他的话显得特别的戳心。米尔德丽德的脸红了。他心里明白现在米尔德丽德恨死他了,对米尔德丽德克制的自己不发脾气的毅力,菲利普感到不胜惊讶。他要让她吃些苦头。
“明天要付衣服钱和房租。就这些了。哈利不走了,所以我们也不需要那笔钱了。”
菲利普的心咯瞪一下,手松开了,房门又砰然闭上了。
“怎么不走呀?”
“他说我们没钱,也不能用你的钱。”
一个魔鬼抓住了菲利普的心,这是一种潜伏在他体内的自己折磨自己的魔鬼。虽说他满心希望格里菲思和米尔德丽德不要双双出走,但是他也无计可施。他让自己通过米尔德丽德去劝说格里菲思。
“只要我愿意,我不懂为什么不能去,”他说。
“我对他就是这么说的嘛。”
“我本该想到,假如他真的想走,他是不会犹豫的。”
“喔,不是那么回事,他一直想走。要是手头有钱,他立刻就走。”
“如果他过于拘谨的话,那我就把钱给你。”
“我说过,如果他愿意,这笔钱就算是你借给我们的,我们一旦手头宽裕,便立即如数奉还。”
“这样一来,跟你跪在一个男人面前乞求他带你去度周末,多少有些儿不同。”
“多少有些儿不同,是这样吗?”说罢,她厚颜无耻地格格一笑。“
这笑声使得菲利普直打冷颤。;
“那你打算干什么?”他问道。
“不干什么。他明天回家去。他一定得走。”
这下菲利普可得救了。格里菲思不在眼前,他就可以使米尔德丽德重新回到自己的身边。她在伦敦一个熟人也没有,只得同他厮守在一。只要他们单独在一起,他就能够使她很快忘却这段风流艳事。要是他就此作罢,不再多言,倒什么事也没有。然而他有着一种强烈的欲念,想要打消他们的顾忌,他倒要看看他们对待他究竟会可恶到什么地步。只要他略施小技稍稍引诱他们一下,他们就会向自己屈服,于是他一想到他们俩卑躬屈膝、低三下四的丑态,心里就激荡起一种按捺不住的喜悦。虽说他每吐一个字,内心犹如针戳般地难受,但他发觉这痛苦里面自有无穷的乐趣。
“看来,事情到了此时不干更待何时的地步罗。”
“我对他正是这么说的,”她说。
她的讲话带着情绪亢奋的调子,菲利普听后不由得一怔。他局促不安地咬着手指甲。
“你们想上哪儿呢?”
“喔,上牛津去。他曾在那儿上过大学,这你是知道的。他说带我去参观校园呐。”
菲利普记起有一次他曾经提议他们俩一块儿去牛津玩上一天,可她断然拒绝,说什么一想到那儿的景致,她就感到兴味索然。
“看来你们会遇上好天气的。那里现在该是好玩的时候。”
“为了说服他去那儿,我嘴皮都磨破了。”
“你不好再试一试吗?”
“你是否还想让我们走呀?”
“我想你们不必跑那么远嘛,”菲利普说。
她顿了一两秒钟,两眼直勾勾地望着菲利普,而菲利普竭力装作友好地转眸凝视她。他恨她,鄙视她,但是又诚心诚意地爱着她。
“我把我的打算告诉你,我准备去找他,看他能否为之作出安排。要是他同意了,我明天就来你这儿取钱。明天你什么时候在家?”
“我一吃过中饭就回来等你。”
“好的。”
“现在我就给你钱去付衣服钱和房租。”
他走到书桌跟前,拿出他手头所有的现钱。那件衣裙要付六畿尼,此外,还有她的房租、饭钱和孩子的领养费。他一共给了她八英镑十先令。
“太谢谢你了,”她说。
米尔德丽德说罢转身走了。
77
在医学院地下餐厅一吃过午饭,菲利普便回到自己的寓所。此时已是星期六晌午时分,房东太太正在打扫楼梯。
“格里菲思先生在吗?”菲利普间房东太太。
“不在,先生。今天早上你走后不久他也走了。”
“他还回来吗?”
“我想不会回来了,先生。他把行李都搬走了。”
菲利普猜不透格里菲思那样做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信手捧起一本书,读了起来。这是他刚从威斯敏斯特公共图书馆借来的伯顿①著的《麦加②之行》。第一贞读完了,他却不知所云,因为他的心思根本不在书上,而一直竖起两耳,悉心谛听着是否有人来拉门铃。他不敢存有这样的奢望:格里菲思会把米尔德丽德留在伦敦而独自回坎伯兰省亲。等了不一会儿,米尔德丽德就会来找他要钱的。他硬着头皮继续读着,竭力把注意力集中到书上去。这么一来,书上的句子倒是看进脑子里去了,可是郁结在心头的痛苦使得他曲解了这些句子的确切含义。他满心希望自己当初不提那个由自己掏腰包资助他们旅行的馊主意就好了,但是,一言既出,他又没有勇气收回。这倒不是为了米尔德丽德,而是为了他自己。他身匕有股病态的执拗劲儿,驱使着他去做他下决心要做的事。他发现读了三页书,但脑子里依然空空如也,压根儿没留下一点印象。于是,他把书又翻了过去,重新从头读起。他发觉自己翻来覆去地老是看着同一个句于,蓦地,书上的句子同自己的思绪交织在一起,犹如恶梦中一幅森然可怖的图案。有一件事是他能够做到的,即离汗这儿躲到外面去,子夜过后再回来。这样,格里菲思和米尔德丽德就走不成咯。他仿佛看到他们俩每过一个小时就跑来探问一次,问房东太太他是否在家。想到他们俩扫兴失望的样儿,他心里头喜滋滋的,兴奋之余,不觉有意识地又把书上的那个句子重念了一遍。然而,他可不能做那种事。让他们来拿钱吧!那样的话,他就可以知道人们可能寡廉鲜耻到何种地步。此时他再无心读下去了,书上的字简直看不清。他倒在椅子里,紧闭着双眼,呆板的神情里透出丝丝凄苦。他在等待着米尔德丽德的到来。
①指英国作家、探险家理查德·弗朗西斯·伯顿爵士(1821…1890)。
②麦加,伊斯兰教徒的朝圣地,位于沙特阿拉伯西部。
房东太太悄然走进房来问道:
“先生,你见不见米勒太太?”
“叫她进来。”
菲利普打起精神,不动声色地接待了米尔德丽德。他一时情不自禁地想拜倒在她脚下,抓起她的双手,乞求她不要离他而去,但是他知道此时没有什么东西讨以打动她的心。她会把他说的话和他的一举一动都告诉给格里菲思。他感觉羞愧不已。
“你们的远足准备得怎样了?”他乐呵呵地问道。
“我们马上就走。哈利就在门外。我告诉他你不愿见他,所以他就不进来了。不过他还是想知道,他是否可以进来呆上一分钟,跟你说声再见。”
“不行,我不想见到他,”菲利普回了一句。
他看得出米尔德丽德根本不在乎他见不见格里菲思。她既来了,他想趁早把她打发走。
“喏,这是张五镑的钞票。我希望你马上就离开这儿。”
她接过钞票,道了声谢,随即转过身去,脚步咚咚地离开房问。
“你哪天回来?”他问道。
“嗯,星期一就回来,因为那大哈利一定得回家去。”
他知道他想要说的话难免出乖露丑,有损自己的体面。但是无奈胸中情火和妒火中烧,灼灼逼人,他也顾不上体面不体面了,便脱口说了出来:
“到那大我可以不可以去看你?”
他一时不能自已,说话时还是夹带着哀求的调于。
“当然可以罗。我一回到伦敦就同你联系。”
两人握手道别后,菲利普隔着窗帘眼巴巴地望着米尔德丽德跃入停在门口的四轮出租马车。马车磷磷地走远了。此时,他颓然倒在床上,双手掩面,不觉热泪盈眶。对此,他自己生起自己的气来了。他用双手紧紧扭住向己的身子,竭力不让自己掉泪,但没能忍住,他不住地啜泣,哭得好不伤心。
菲利普顿觉周身瘫软无力,内心羞愧不已。他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跑去洗了把脸,还为自己调制了一杯浓烈的威士忌掺和苏打水的饮料。喝过后,他觉得稍微好受一些。蓦然间,他瞥见了搁在壁炉上面的去巴黎的两张车票,一时火冒三丈,便一把抓起车票,把它们扔进了炉火。他知道把票退了自己还可得笔钱,但是只有把它们烧了才解心头之恨。接着,他离开寓所,外出找个人在一起说个话儿,以排遣内心的愁闷。但是,学校俱乐部里空无一人。他感到百无聊赖,要不找个人说个话儿,自己准会发疯。但是劳森还在国外。他信步来到海沃德的住处,那个应声出来开门的女仆告诉他,说海沃德已上布赖顿度周末去了。然后菲利普来到一家美术馆,可真不凑巧,这家美术馆又刚刚闭馆。这下他变得心烦意乱,真不知做什么是好。他不禁想起格里菲思和米尔德丽德来了:这时他们俩正在去牛津的路上,面对面地坐在车厢里,心里乐开了花。他又回到自己的住所,但这里的一切使他心里充满了恐怖,因为就是在这个鬼地方,近来他接二连三地遭受到莫大的不幸。他力图再次捧起那本伯顿爵士写的书。但是,他一面读着书,一面心里不断地嘀咕着,说自己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瓜,因为正是他让他们结伴外出旅行的,主动给他们提供盘资,而且还是强塞给他们的呢。当初,在把格里菲思介绍给米尔德丽德认识的时候,他完全可以预料到事情的后果,因为他自己满腔按捺不住的激情足以勾起另一位的勃勃欲念。此时,他们恐已抵达牛津了,或许就住在约翰街上的一家食宿公寓里。菲利普至今还没到过牛津。可格里菲思却经常在他面前谈起这个地方,他完全知道他们俩会上哪儿观光游玩。他们吃饭可以上克拉伦敦餐馆:每当要寻欢作乐,格里菲思总是上这家餐馆。菲利普就在查里恩十字广场①附近一家饭馆里胡乱吃了点东西。因为他早下定决心要去看场歌剧,所以一吃完饭,便奋力穿过拥挤不堪的人群,来到剧院的正厅后座。剧院正上演奥斯卡·王尔德的一出戏。他暗自纳闷,这晚米尔德丽德和格里菲思他们俩是否也会去逛戏院,不管怎么说,他们总得想法于打发时光呀。他们是一对蠢货,都满足于在一起磨牙扯淡。他回想起他们俩旨趣鄙俗下流,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时,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高兴。他心猿意马地看着演出,每一幕之间都要喝上几口威士忌,以提高一下自己的情趣。他不习惯喝烈性酒,不一会儿,酒力发作,直冲脑门,而且他越喝心里越烦躁、郁闷。演出结束时,他又喝了一杯。他不能上床睡觉,自己心里也明白就是上了床也睡不着,他就是害怕看到由于自己想象力活跃而浮现在自己眼前的种种画面。他竭力克制自己,不去想格里菲思和米尔德丽德。他知道自己酒喝得太多了。眼下,一种跃跃欲试做件可怕的、卑鄙下流事儿的欲念攫住了他的心。他想喝它个酷配大醉。他浑身兽欲勃发,急煎煎地想发泄一通。他真想趴倒在地上。
①查里恩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