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大的帷幔挂在落地格窗玻璃的宴会大厅边缘,两人在帷幔遮罩的雕纹柱后,隐蔽而并不显眼,所以这番对话,只存在于两个人之间,不敷有任何人听过去,或者打扰到两人的交谈。
伴随着他的这番话,女子修长身段下脊背如弓般渐次绷紧,片刻语气泛出薄薄的意外,“……你找到他了?”
只是这时目光看向那个青年,她的脑海仿佛瞬间捕捉到当时的画面。
风暴!风暴!警报伴随着警示灯频闪尖锐急促的响彻座舱。离心力的急遽转换中,经受过军训机师考核的女子,也是首次面对那种可怕风暴的局面,第一次在自然面前感觉到渺小……无论你是何等身份,如何高贵,何等尊严,面临死神跗骨之蛆之镰刀,都会感受到那股无法推脱,无法抗衡的绝望。
但是当将她被传递至机甲座舱内各种狂暴偏移向心力随意摆布,周边护卫机甲相继被摧毁的时候,她的机甲就突然被乱流中一股牵引力托住了。
于是她在狂飙身不由己的风暴里,第一次感受到心脏有了搁地的安全感。
在她的人生中,她从来不需要别人伸出援手。相反还有很多人,等着被她舍予机遇垂青。她那双覆雨翻云的手掌下,可以许以衷心者优渥前程,也可以令作恶者万劫不复。
然而就是这样的她,却在那时被一台拾荒者的机甲,伸出手抓住,顶着肆虐的毁灭风旋,脱出了炼狱场。
她在事后以最快的速度像是个真正诺曼家族人那样摆脱了阴影,但每每都会从夜里惊醒,然后抱着腿,蜷缩在窗纱下,轻轻颤抖。
那架破烂机甲,最后还是离开了,垃圾星的晖色夜光在机甲凹凸起伏的表面泛出狰狞的毛刺,甚至有撕裂的创口还在朝外漏着黑褐色的机油,原本正中驾驶舱所在的位置,却是一个深得看得到内部损坏零件和电光的大洞,没有驾驶员,甚至她一度怀疑那里面根本就没有驾驶员,而是某种类似于黄泉幽灵的事物。
臃肿狰狞的机甲身体转身而去,每一步都透着牙酸的机械摩擦声和哔啵的炸裂声,让人怀疑它下一步是否就会垮塌成一堆垃圾。但他终于远去,像是一条经历了严苛战斗挣扎的野狗,最终消失在石林中,不知道会不会寻求一个地方静静的死去。
那就是垃圾星带给她的所有记忆。
像是所有女孩在童年时期待过的英雄救美的古老童话,只是这样的故事蒙上了一层现实暗化的色彩。没有某位想要争取荣耀光芒万丈的王子出行,然后撞到了公主的落难,随之衍生出一个万古传颂朗朗上口的俗套故事。
只有一个捡垃圾的破烂机甲骑士怎么办?
关键是自己曾无数次的想知道这个破烂骑士是谁怎么办?
……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在垃圾星上,会不会是那些脸上有狰狞疤痕的雇佣军,拾荒者?或者是某些空贼?匪帮?
但能在那种时候冒着巨大危险对陌生人伸出援手的,一定本性善良,这样的人不太可能面目狰狞,就算面目狰狞吧……他多大年纪?
高大还是矮小,肥胖还是瘦弱?
会不会是一个浑身机油味的中年男人,或者是个牙齿都要掉光的老者。这两种人最有可能,因为有足够的经验操控机甲,在垃圾星那种地方,很少有年少的人可以有资格取得到机甲这种资源,就算是拾荒机甲……
她曾经睡不着觉的时候,会这么构想着。
会在电子光幕上用纤细的手指画出一个臃肿肥圆歪歪倒倒的机甲图画,然后偶尔蛇精病一样的笑,“呵,破烂骑士……破烂骑士……卡西莫夫……”
所以她看到了那个青年,这是她第三次正眼看他,和构想里的有很大差距,但仿佛也差不离奇。
清俊的面容,眼睛像是古老的星空,又黑又亮,却又带着某种不可极达的未知神秘。正如她看不透的那架破烂机甲。就像是传说故事里女郎爱丽丝被外表狰狞但内心善良的神祇卡西莫夫的第一眼吓哭。
那是帝国古老的故事,说的是一个叫爱丽丝的贵族女郎,因为受到贵族舅舅迫害,走投无路下躲入了一个钟楼,在那里她遭遇到了比鬼魂还要丑陋的可怕怪物卡西莫夫,她被吓哭,用各种手上的东西丢掷,想要把它赶走,甚至用随身的匕首捅对方……和怪物相处了几天几夜,最后她了解了怪物原来是远古的一位创世神,怪物身上的脓肿,正是背负着人间污秽的创伤,贵族追兵到来,创世神卡西莫夫大展神威救下了女孩,最后封善良女孩爱丽丝为国王,统治了她的领地。
这个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爱丽丝统治的国内,政敌觊觎她的权力,嫉妒她的美丽,于是掀起了一场政变,爱丽丝在政变中被处死。创世神卡西莫夫赶到,深觉人世间的堕落残忍,他拥着女郎的尸骸,也放弃了自己永恒的生命,然后兵解,整个位面世界都因此在送葬中崩塌。【注】
但她眼中的这个“卡西莫夫”并非传说中的那个长相丑陋古怪的神祇……而是刚刚好的样子。
她本应该古井不波的心脏,竟然有些微加速。
但此时的宴会中,她仍然只是一个侍女。
她伫立原地,听田胖子的声音从耳边响起。
“他的命运比初时想象得还要曲折复杂,几乎差点就泯然于众,找到他也是需要一些运气。所以可以排除那是刻意安排的援救了。”
“能让你这位帝国第六枚紫星勋章秘授荣耀者也差点失之交臂,找到他或许真费了不少的功夫,辛苦了。”女子语气仍然不受此时心中异样悸动的渊停岳峙,平淡清净,在原地沉默片刻后,瘦长的双腿迈出,但不是向前,而是转身。
“……此后自有人会给予他应得的奖励和赏赐,那么,就这样吧。”
这番话囊括了很多信息,首先是她明白了这件事,然后是她会吩咐下去,会有人给予这个田胖子寻到的青年讲师以足够配得上他见义勇为的赏赐。最后她要离开,离开宴会,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将这一切都放在暗中,不会有任何人知道,那个青年,就是垃圾星上的“破烂骑士”,他会得到他应得的丰厚奖赏,让他此时的身份保证立刻上升无数个台阶,毕生衣食无忧,只要诺曼家族在这个帝国说话还算话,他和他的妻子,孩子,一家人都将因为勇敢而受到尊重和庇佑。
就是该这样,这才是故事的结局。
就这样吧。
看着正要离开的女子,田胖子沉默片刻后道,“真不打算和他见面聊聊?”
女子侧头朝田胖子笑了笑,神态竟浮出一种旷远怆然,道,“好人应该有最好的生活。”
这番话似简单而又不简单。
最好的生活是怎样的生活?
荣华富贵,权柄滔天?
都不如平静安详的流年。
静湖畔的小院别墅,美丽妻子在斑驳的艳阳下递来香气四溢的咖啡,草坪的桌面三五好友吹牛打屁聊天,为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争论,为女人是腰细好还是腿长好吵得快打起来,地上或许还有一条金毛讨爱的狮犬,在脚边跑来荡去,然后扑向坐在长椅上静美的女主人怀里,亲昵示好。
所以哪怕女子再如何想要揭开神祇卡西莫夫的面纱,她也知道那不过是另一个天真自己的臆想罢了。
她可以轻而易举给他一个恢弘的人生,但也说不定是将他拖入了帝国未来暗藏不知的漩涡深渊。或者是给予他的东西,让他丧失了本应有的善良和纯本,变成和最初设想大相径庭的模样。
权势是天堂也是地狱,欲望是甘醇也是鸩毒。
她不祸害他。
田胖子似听懂她的言语内容,沉默不言凝神点头,微躬,欲目送她的离开。
只是最后道,“但愿你的回避,不是因为怕面对他。”
就像是惊到了兔子的耳朵,就像是捋了母狮子的尾巴。就像是林间静湖被天落陨石砸下。
她的眼睛眯起,那张令人惊叹的脸突然有了一种清媚的味道,语气喷薄出的嘲讽火焰仿佛要烧灼一切,令世界都有些摇摇欲坠,“我为什么会怕面对他?”
所有见过她的人保管都会被她此刻这种清媚而凌厉的模样吓得噤若寒蝉,她的这种表情和语气往往带着刀刃,可以轻而易举让冒犯的人千疮百孔。
但面前这个获得帝国紫星勋章第六骑士的田胖子一副死猪不怕滚水烫的表情,朝宴会厅那头驽了驽嘴,示意之处,有女子双手合十捧起,似念叨又似祈祷,眼巴巴望着大厅里那名兰德家族的米兰·兰德。一副集体“好帅啊!”般桃花乱冒的绯红神态。
女佣装女子立即柳眉倒竖,吹弹可破的肌肤之上一双大眼透出的表情,似乎要让这个胖子军官变成一条烤猪。
她的脸色在阴晴中急遽变幻之后,不亚于经历了垃圾星的那场璃红风暴。
然后她转回身来,深吸了一口气,长腿跨出,走入厅间。
她的修长身段伴随着行走开始骄傲挺立,女仆的裙裾随风而远,走出帷幔之下,走过立柱之侧,身线在宴会大厅划出一条灿烂的轨迹,翩若惊鸿……直指那名宴会角落里,不起眼,但有些难以言明吸引力的清俊男子。
林海看到了那双眼睛,看到了那惊艳的身影,根据工程师的思维测算轨迹,说明那个女子目标正是自己。
而不远处同样发现这个女子朝自己走来的陆曼娜与管家王叔低头附耳,低声交流着什么,目光不断在逼近的男女两人身上巡视。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面对女子的那双大而乌黑的眼睛,林海胸肺里某个部位就那么“咯噔”一声,努力想保持平静,但心口还是不争气的跳了一下。
“……来了!”
……
【注】卡西莫夫神这段出脱于《巴黎圣母院》。
第一百五十六章 我忍我忍我忍
那个侍女出现在宴会厅的时候,乍看豪不起眼。大部分宾客都注视在古堡的主人家和那位传闻中的女殿下身上,极少有人注意到这样僻静一隅的异常。
或是就算注意到了,一个侍女和某个青年教师这样的身份,委实不在他们的关注范围内。
就像是某时候的直觉,四周人都麻木不仁,并不在意,但你知道,下一刻,事情就会在你身上发生。
远方的王叔和陆曼娜两人,可以说和林海有着鲜明的个人恩怨,所以或带着锐气的目光,时而会瞟向林海,这是潜意识对他的戒备,放在一个警惕的目标位置。所以见到这一幕的他们一时不理解,女殿下的侍女,为什么会冲林海而去……难道他们之前认识?但那名侍女,无论从层级还是身处的世界来看,都不像是能够和林海相熟相识的。
因为就连在首都星圈的陆曼娜,也只是无数次的听闻了那位女殿下的事迹,但除了这场古堡宴会的正式会面,之前也从未见过,甚至她身边的侍女身份都绝不会外泄。连她这种首都星名媛都未曾熟识的人,林海又怎么会认识?
所以陆曼娜甚至直接否决了心中泛起一个或许是女殿下托人给林海带话这种更不靠谱的念头。
而放在林海的眼中,陆曼娜和古堡管家王叔的暗中接头,让他很自然的想到之前两人在休息室中的那番准备暗中对付自己的对话,再结合这名走过来的城堡侍女,一切是显得那样的昭然若揭。
只是他没有想到,陆曼娜居然如此雷厉风行,手段这样迅疾快捷。她仿佛就这么迫不及待看着自己和眼前女子登上头条的新闻出世,给他一种凌厉的下马威。虽然“身败名裂”这个词对本一无所有的林海而言没有什么杀伤力和分量。但面对陆曼娜这种将这种手段玩弄得如此随心所欲的女人而言,哪怕她是陆铭的表妹,哪怕她的外表竟显得单纯,但这些上层贵族家的女孩,仿佛有的是早熟险恶的心理。这让他很不舒服。
看着那名侍女越来越近,林海在短暂的几分之几秒的怔神后,一瞬不眨的望着对方,像是拾荒星巨大垃圾堆上那些睁着硕大迷惑人深黑圆亮眼珠的狡诈箜狼,猎视着意图诱使自己掉入陷阱的诱饵,眼瞳表面,泛起一层漂亮到妖异的虹芒。
垃圾星的箜狼见过林海的这种表情,所有意图把他当成美餐的狼蠹,最后在见到他这样的表情后,都被剥了皮,成为他腊制加餐的美味。
一个跟所有人开了个无伤大雅玩笑的障眼法,将高贵身段以一身女仆行装收敛冷眼观察宴会群相的女子。受那个胖子军官之言反弹,而决定前往“亲自接见”那个垃圾星出身的拾荒青年。
一个因某种误会,而把那名侍女当成是贵族少女和腹黑管家阴谋产物,已经做出了戒备防御宛如星舰鱼雷炮门全开随时准备齐射集火目标的青年。
两个人的碰面就将这么一触即发,却提前令空气中都充斥了一种苍白的味道。
这种味道叫玉石俱焚。
……
束腰的女仆装,蕾丝边的肩带,令女子身材越加修长高挑,和林海错身而过,她也只是比一米八二的林海矮了半个头,而她此时却给人以她只是冲着餐桌收拾杯盏而去的印象。
既然是侍女,演戏就要演全套,宾客端着水杯巡走攀谈交际的情况,发生在她身上显然不适合,而且势必越加引人注目。侍女的主要工作是服务宾客,确保宴席的干净整洁,所以她现在尽量让自己看上去符合装扮身份的自然。
只是落在一旁林海的眼里,却破绽百出。餐盘的分门别类上就是大错特错,以她手头上磕磕绊绊的收拾法,一些宴会所用名贵瓷材制出的餐具,表面明镜般的釉面就将受到不可逆的划痕,立即便可以令这种艺术品般餐具的价值打个折扣。
就连伯爵家中的女佣,做得都比她更好,哪里有手脚如此笨拙的女仆?这更是越加证实了林海的推测,他倒是以水来土掩的念头,静待对方的发难。
片刻后,女子似乎也发现了这个问题,于是摇摇头,不去做这些无谓甚至暴露自己的举措,转过身,目视林海,然后开口,“听他们说,你是清远学院的讲师……这么年轻就成了讲师,难道不怕对那帮学生时威望不足,我听说清远的学生,和院名一样,最是清高骄傲?”
算是两个人第一次正式的对话。
就像是一位再普通不过的女仆,对年轻俊朗的知识青年表现出好奇的好感。然而在她会说话般笑吟吟的眸子深处,却又有一种冷静旁观。
就如同她之前对这场热闹宴会上每一个人的观察那样,意图发掘一个人的本质。
林海缓缓侧头,这个动作在她眼底有些微的刺眼,因为林海这个扭转头看她的神态,竟然斜睨出了某种帝国亲王般的感觉,关键是就是那些亲王,也没有人在她面前表现出这样的贵族气质。
认定面前女子来者不善的林海,格外冷淡道,“很简单……面对质疑和捣乱,你需要比他们更强势。”
侍女脸上笑靥依旧,“那么……怎么样才能算强势?”
“譬如开除,记过,处分,用能够威胁到他们的办法威胁他们,这就是最简单最有用的强势。”
“好办法。简单,直接,粗暴……我喜欢。”
侍女檀口轻吐出那个“我喜欢”的时候,足以让在她面前的任何男人感到一种受认同而带来的愉悦,以及几分虚荣上涨的快感。
然后她转折,黑色瞳孔一瞬不眨,道,“你刚刚那样的语气……是因为我冒犯到你了吗?”
平静的语气,双目不含半点杂质的质询,但却让林海暗呼厉害。
被人认同,这是人类最原始的成就来源,而别提是被一个漂亮女子认同。她刚才对他的冷淡完全视若无睹,林海隐约想到是因为如果当时她以冷对冷抵回去,很可能双方会演变成很难收场的局面,她却故意示敌以弱,刻意底下半分身段来出言认同自己,毕竟花花轿子人抬人,被架上来的林海,面对她的反戈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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