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岚细细将画作看过,“应该是出在意境之上吧?每个人的经历不同,对同一场景的领会不同,画出来的画自然有差异。
张、宝芝姐姐,其实您的基本功已经炉火纯青,再来仿画太过大材小用。以您的天分,走您自己的风格,将来您在画之一道的成就,不一定会比我师傅小。”
张宝芝若有所思地盯着几幅画看。
藏画室外传来连翘的声音,“姑娘,夫人身边的雨水过来传话,请云姑娘到主院走一趟。”
自家母亲可不是个爱管事的!张宝芝想到,云岚该是合了母亲的眼缘,这可是好事!“笑笑快去吧!我娘回了南阳甚少见外面的晚辈,你这可算是头一份!”
第82章 听者有意()
张宝芝是老来女,卫氏生张宝芝的时候都快四十了,身子难免有损伤。卫氏生了女儿之后,家中事物都让大儿媳妇在管事嬷嬷的帮助下管着。
张宝芝十岁左右的时候,京城局势乱得厉害,张父便辞了太医院院正,回南阳祖宅。
那时候宫中正对另一位江湖神医信奉得紧,张父这个太医院院正,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自然应允。就连现在,张宝芝的大哥年纪轻轻能当选太医院院正,大概是看在他年纪不大、医术不显的份上。
张宝芝的院子离主院不远,步行不过半刻钟就到了。
云岚被雨水引进客厅的时候,卫氏正在沏茶。雨水将云岚引进屋就退下,屋内只剩下云岚和卫氏二人。
卫氏的动作自然优雅,脸上也带着沉静的浅笑。云岚深觉,眼前的妇人可能是一个比她师傅还厉害的角色。
正出神,卫氏已经将茶分好,做出一个请的动作。
云岚诚惶诚恐地将小小的素瓷茶杯端起,轻嗅茶香慢慢饮。茶汤带着明前碧螺春清爽的香气,回甘带着若有似无的果香。正是不可多得的好茶。
云岚意犹未尽地看向茶壶。
卫氏轻轻一笑,“你这样子和你师傅真像。当年我还未嫁之时,你师傅到我家歇息,正好撞上我泡茶,也是露出这样一番痴态。”
卫氏娘家在江南颇有名望。闺阁里的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莫琦华自然是见过卫氏的。
云岚静静地坐在卫氏对面,听卫氏讲她和莫琦华的渊源。
“她也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性子,三两句话就能惹得人恨。偏偏她自己不觉得。”卫氏给云岚续上茶,“刚极易折,你师傅不是有人护着,哪里能安稳地过这些许年?”
云岚明白,卫氏这是在说她今日莽撞了。“人生在世当问心无愧,罗朱两家做的那些事,我自问看不过眼。再者同行是冤家,我们家的铺子早晚会和锦绣对上,如今不过是提前站到罗家的对立面。”
这也相当于斩断青云与锦绣之间任何合作的可能。
“小姑娘家家的,也不知道哪儿来的这么深的戾气。”卫氏道,“强龙不压地头蛇,南阳近几年也算是罗家的半个天下,你这样强扭着,你师傅能护着你几时。”
“夫人,罗家并着朱家做出来的那些事,罄竹难书!仗着银子多逼得不肯向他们低头的小商户做不下去也就算了。”云岚顿了顿,咬牙切齿道,“夫人可知道,南阳闻名的顺吉船队的船员们是怎么来的吗?”
“欠了赌坊债的人?”张家一向醉心医术,张家的产业也主要以治病救人为业,其他的,张家真没怎么管。卫氏听到的,不过是外面流传的。
“那是他们对外的说法吧!”云岚冷笑,“顺吉船队一两年出海一回,走的全是最危险的路,吃的是最便宜的粮食,一次行船,能有一半的船员活着回来就算万幸。
就这样,顺吉船队永远也不会缺了船员。因为,罗朱两家勾连赌坊设局,仙人跳、诱赌……毫不费力地签下大把的青壮,专门出海给他们家捞金。要不然,罗朱两家能有那大把的银子进兜?”
卫氏脸色发白,她万万没想到,罗家和朱家下面还掩藏这样污秽。“这……阿岚你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
“夫人可是不信?”云岚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游离地看向前方。“夫人可知昔年这南阳有个绣技出色的绣娘李氏,就是现在东郊那个成天把人家娃娃喊成自己娃娃的傻妇人。”
卫氏近几年才开始长留南阳,五六年前的事她知道得不多。那个傻妇人她却了解一二。
说来令人唏嘘,那李氏昔年容貌出众,又有一手好绣艺,人到中年,儿子都有了,却一朝夫婿欠下巨额赌债,把自己和八岁的儿子都赔进去。李氏则变得疯疯颠颠的。
“那李氏的儿子阿平,如今就在顺吉船队上。他父亲当年,根本没有染上赌瘾。不过是朋友间一次小聚,玩了一晚的牌。却不知为何他身上的所有银票全变成假的不说,莫名地就输了上千两银子,背上一大笔赌债。”这一点,云岚也有些不解,身上的银票变成假币还好理解,应该就是被人换了。可是一个人清醒着的时候,怎么就在赌场输红了眼?
“这手段也太阴损了。”卫氏听着,这手段她似乎听说过,看来回去得翻翻医书。
“卫伯母,侄女知道张家一向不掺合这些事。侄女人单力薄。希望将来至于遇到问题上门请教的时候,伯母不要把侄女拒之门外。”云岚诚恳道。
“若是日后你碰到什么疑惑,尽管来找我。能帮的我尽量帮。”卫氏道。她现在是一家主母,自然不可能像嫩头青一样,与云岚同仇敌忾。帮帮忙却是无妨的。
“多谢伯母。阿岚今日叨扰了,下次再来拜访伯母。”云岚知道今日这目的算是达到了,今天扎上一根刺,日后司徒逸行事也方便。
卫氏略作挽留,也任由云岚告辞了。
出了张府,莫府的马车正在一边树荫下等着。而琢玉则立在马车一边,时不时看向车厢。
“怎么了?”云岚几步上前问道。
琢玉眼角看向马车,不自然地抽搐着。
一颗脑袋从马车里面伸出了,对云岚招呼道,“笑笑,你刚刚跟我娘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吗?”
云岚瞬间悟了,刚刚张家宝芝是偷听了她和卫夫人的谈话。
“自然是真的。我云岚虽喜欢挣钱,喜欢好名声,却不喜欢用抹黑别人那一招。”
“你有证据吗?我娘常说,不能听信片面之词。我虽然挺不喜欢罗家人,也不能冤枉了他们。”张宝芝双手绞着帕子,她以前不曾知道,原来人能那么坏。
“证据?很快就能有。”云岚登上马车,张宝芝识相地往边上坐了坐。
“不过,那人有些特殊,我要问问他肯不肯见你。”云岚说的这个人自然就是阿平,被罗朱两家毁了童年、差点还被毁了大半辈子。
司徒逸的人查顺吉船队的航行图的时候,偶然救下来的一个十四岁少年阿平。他在船上生了病,被扔下船苟延残踹,趁机逃出来的。十四岁的年纪在船上生活了近八年,常年的营养不良,阿平看上去甚至还没有从小长得偏娇弱的云岚壮实。
“如果是真的,我帮你在我娘那儿说话。”张宝芝的脸色有些苍白,勉强维持着笑容,今天是她一辈子最重要的日子,没想到却听到有人为了银子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我听出来了,你是想要我娘乃至我们整个张家帮你的忙的。”
“我先谢过宝芝姐姐。”
“别客气,事情不一定是真的呢。”张宝芝跳下马车,“有消息就给我送帖子,最近我都很有空。”
云岚点点头,慢慢放下车帘。
回了莫府,云岚先到了客房。朱嬷嬷正在给小少年换额头上的湿布。
见云岚进来。朱嬷嬷轻叹,“作孽呀,才几岁的孩子也作践,难道就不怕死了后下十八层地域嘛!”
“他们岂会怕鬼神之说!怎么,还发热?”云岚抿着唇问道。
“身子太虚,病得又久。还跑了那么久……”朱嬷嬷摇摇头,怜惜地看向床榻上面黄肌瘦的少年,“再不退烧,说不定好了也会变成傻子。”
“这可不成。”云岚道,“再换个大夫来看看吧。大不了等他醒了,我就将他带回建州。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从我手上抢人!”
果然是师徒,都一样的不撞南墙不回头,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刘嬷嬷埋头出去,南阳哪家的大夫医术好、嘴巴又紧呢?
床上的少年似乎做恶梦了,一直再说着什么。云岚靠近了一点点,依稀听到,“爹,你先走,您先走!”
“再醒不过来,你就这么一病而亡倒也干净,可惜你仇人,拿着你、你爹和你们的朋友的血汗钱活得逍遥着呢!”云岚忍不住道。
万一他听到了呢?心里有恨也是一种动力。
“琢玉,你说我放你和你娘出去如何?给你和李婶买一栋带铺面的宅子,做个小生意。你再招个上门女婿。”离开客院,云岚忍不住对琢玉道。
“姑娘,可是奴婢哪里做得不好?”琢玉不解。
“你如今年纪也大了。千万别耽搁了自个儿。”云岚刚刚看到阿平,再想到南阳有名的疯妇,“以后正好多陪陪李婶。伺候人这么苦累的活计,总不能做一辈子。”
有属于自己的房子、铺子;挣的钱不需要很多,够花就成;有亲人在身边……这是云岚上辈子最向往的生活。
“奴婢不觉得伺候人辛苦。”琢玉说得认真,“奴婢就会伺候人打打架。”
“会打架多好!以后夫君要是敢纳妾,直接打得他生活不能自理。”云岚调侃到。算了,人各有志,琢玉既然愿意留在她身边,她以后多护着些,给她选一个老实点的夫婿。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琢玉认真地想到,将来她应该会嫁给姑娘夫家的管事,要是夫君敢阳奉阴违,直接揍得他生活不能自理!
云岚意外地发现,琢玉习武更用功了!
第83章 出乎意料()
不知道朱嬷嬷是从哪儿找来了一个形容邋遢的医者。那医者将阿平折腾了一番,阿平竟然就那么醒过来了。
人还很虚弱,所幸能吃得下饭了。云岚让人做了一桌好菜送到客院,想了想,还是自己送过去了。只多提了一罐肉粥。
阿平到莫府没过多大一会儿就昏迷过去,最近几天只能吃粥。
看到云岚送过来的饭菜,邋遢地医者哈哈一笑,“还是小丫头有良心,我在这儿折腾了那么久,总算是吃到一顿像样的!”
说着,医者不待茜草将饭菜一一摆出,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开吃。
站在一边被指责没良心的朱嬷嬷一声冷哼,“几百年没吃过肉的野人,突然吃上肉也不怕被噎死!”
医者不吭声,自顾自地吃着东西。大爷吃饱了再跟你计较!
“你身子还弱,这几天先吃粥养养身体。”茜草乘了一碗粥给阿平,无视阿平看着桌上的大鱼大肉发绿的眼神。“姑娘说,你乖乖养上十天半个月的,就可以随便吃东西。”
阿平应了一声,认命地喝粥,其实粥的味道很好,有肉有菜,比船上用发霉的米面做出来的东西好吃多了。喝完粥,阿平意犹未尽地看向桌上的陶罐,里面有粥的香味。
“歇一会儿再喝。”茜草将碗放到桌上,医者这会儿也吃饱了,桌上的几个盘子都空了。
茜草好奇地看了一眼医者,这人吃饭怎么这么快?好歹也是两荤两素一汤,人家喝粥的时间就解决完了!
“看什么看?还不快把桌子收拾了!”医者口气不好,他怎么能说,他是怕旁边那位不好惹的老太婆提前撤桌子吗?在山上采了两个月的药的人伤不起!
医者又给阿平把了把脉,念念有词地去写药方。
云岚问阿平,“你可知道你的仇人是谁?你想报仇吗?”
阿平双眼充血,“我都知道,三年前我就全都知道了!我一定要活着,连带着我爹、我叔们的份,不看到罗伟志和朱大勇倒血霉,我无颜去见我爹!”
“那你先养伤吧。明天我带一个人过来看你,你把你的经历告诉她,不需要添油加醋,只需要最真实的经历。”云岚道。
阿平抿了抿唇,决然点头。为了报仇,就算让他上刀山下火海,杀人放火也行,何况是说说以前的经历?反正,他就是下地狱也要拖着那两个人!
“报复一个人最好方法是让他失去他最重视的东西,我希望你不要去做傻事,毕竟,为了救你,我花费了不少。阿平,你不会让你的救命恩人血本无归吧,嗯?”云岚故意道。
“不会。”阿平道。父亲曾经在船上说过,点滴之恩涌泉相报。他要死也要先把欠云姑娘的东西还上。“我记得船队到过的每一个地方,我把图画下来给云姑娘。”
“光有图有什么用?你若是真有心,不如等你伤好了,亲自带着船队走一遭。”云岚笑着道。六年的黑暗生活,他的良知还没有泯灭。
阿平郑重地应下来,都没有考虑过,云岚是不是真的有他的船队。
第二天上午,云岚便让人递帖子给张宝芝,邀张宝芝次日来赏花。没想到张宝芝的求知欲那么急切,下午就跑过来了。
云岚也不多言,直接带着张宝芝去看阿平。
张宝芝是幺女,自幼在父母身边习医,只从阿平的脸色上看,就知道这人身体多年亏损。还是在这般大小的年纪。
张宝芝犹豫着搭上阿平的脉,脸色难看,“你现在年纪还小,先好好养两年,再出去找活干。我给你开个方子,你先吃着。”
说着,张宝芝又仔细地给阿平说起平时的需要注意的地方,并且不着痕迹地试探着阿平的过往。
显然,在面对非淑慎居士相关的人的时候,张宝芝很符合世家女的身份,总能轻而易举地从别人口中套出自己想要的话。
出了客院,张宝芝情绪一直低迷,喃喃道,“钱不是很容易赚吗?他们为什么还要挣那些黑心钱?”
“贪心不足蛇吞象。”云岚补充,“正儿八经地做生意,哪有这样来钱快?宝芝姐姐,当你卖的东西是全天下人都需要的,而这样东西只有你有的时候,你就是最赚钱的。幸好他们还没那么大能耐将全南阳的粮食生意垄断。”
“粮食生意?亏得你想得出来。”张宝芝心情稍好,“笑笑,你说我们这些大夫联合起来,是不是我们这些大夫就即将是天下最有钱的?”
“可不是?”云岚道,“刚开始学医的时候,那些学徒身上能有几钱银子?等他们闯出名堂来,有的是惜命的豪富找上他们,花重金求安康。”
“也是,我们家能有现在,回春堂能开遍大周,还不是因为我们张家祖祖辈辈累积下来的好名声?其实,太医院有的太医医术不比我父亲低,可是因为不够出名,几乎连月地空闲着,只有那些没落的勋贵吝啬赏银才会请他们。”
张宝芝道,“笑笑,你想让我娘帮你做什么?告诉我吧。我不比你差什么。”
张宝芝昂首挺胸,自由一番气度。云岚笑着道,“不过是我的一个想法。我想建立一个商户联盟会的商会。进了商会的商户,不论大小都受到保护和监督,商会内可以互帮互助,若是遇到天灾,还能筹集一些粮食药品什么的支援。宝芝姐姐,你说我想得是不是很天真?”
张宝芝细细一想,良久道,“我觉得很可行。每次遇到有灾难的时候,我们家和一些叔伯家会一起组织随钦差到灾区义诊。单独过去几乎是不可能。那些灾民饿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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