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沾逍遥万世,简单得很,譬如眼前的镇元子就是做得很成功的一个,何必走为圣这一途,终为天道所缚?
只不过圣人立其身于道境,他所求索者,为传其道统于世,为生灵万物截取一线生机。这可以说,就是世间最大的贪妄执念了。并非为求圣者加身的辉煌威赫,而行此道,反而是他为证己道,得其果,须得经立教成圣一途,方可得偿所愿。
何者为圣人?天道之下,最大的傻子。
却不过是甘之如饴罢了。
……
这是上清通天最深的执念所在,便是为凡人的蜉蝣百年,或是经历了时光的回溯,前尘种种皆都已不记得的时候。惟愿传我道于世,便是在他最为浑噩之际,此念也未尝尽忘。
其心不泯。
是以在通天询问镇元子:“听说你看中的地头离那须弥山还挺近的,我久未去西方游看,不知现状——能住得安心吗?”的时候,心里转过的意思,就很有几分微妙了。
须弥山是上一次量劫之中魔门的山头,方圆百里设瘴,行事嚣张得很,乌烟瘴气的,赶走的原住之人不知凡几。通天与罗睺有交情,自然知道它很有死灰复燃之虞,端看魔祖他老人家高兴罢了,只不过大约占山为王的事情他已是懒得去做了,现在只是专心致志地在挑拨为乐。
镇元子不以为异,只当通天是顺口关心一句,答道:“与南明、须弥互成犄角,说起来距离南明还要更近一些,我怀疑那里的灵息之变,与南明延过来的离火余脉也有些关系。”
“至于须弥那里,我也特意去看过一眼,满山荒无人烟,都走得干净了,并不必在意。”
通天捻了捻袖摆,神色不变地,笑吟吟续道:“那好得很,若有还有什么余瘴之类的飘过来扰你清净,我这里有留着些得用的玩意儿。”说着就随手递了一个灰扑扑的香囊过去,里头的香气杂陈,白芷、栀仁、紫荷不一而足,仿佛他什么都抓了一点往香囊里边丢一般。先前同女娲谈起这香囊的时候,通天就明言过各色配比各有其用,不可混着来,也不知道这一个他当时做了是想给谁用。在如此繁杂的烘托里,更显得那一道草木清香之气跃众而出,卓尔不群。
镇元子嘴角抽了抽,还是谢过他的好意。
通天……通天还真觉得自己心情有点点的复杂难言,无他,本来到现在的时候,须弥山上应早有接引、准提二人在住了,这两人早年在西方一带交游甚广,很能服众,多得有人愿意就近拜入他俩门下,那山头就是西方须弥山。便是顾忌而今罗睺并不像是前世一样的落败被囚,避其余势,道场退而不设于须弥,这会儿也该有西方二圣偌大的名头传开了。但通天至今未尝耳闻其人,唯一一次是在罗睺有那么一回语焉不详说生来八苦的时候,提到了西方有两个小娃娃,从中推测出来大概说的就是他俩,那是挺久之前的事了。而镇元子这几年多在西方行走,话里说到日后的邻居,也并没有谈及这两位。其人籍无名。
究竟发生了些什么,导致了这些脱轨,通天并无从得知,也无意探究接引、准提的现状。从前同为圣者,所一心谋求之事,大致近似。他两人为了西方与其宗门,种种筹谋尽出,苦心孤诣,连自身境界也可眼都不眨地搭进去,才有一朝兴盛。但是能理解是一回事,谅不谅解对方算计到自己身上还要尽挑门下弟子化人带走的,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当然是不谅解,弟子不肖根脚不厚那是关起门来计较的事情,同列三清的兄长来念叨这个他也就听了。哪容旁人置噱算计,趁着都还没到境界,他都想好了若是见面定然要放开手脚打一架!然而并逮不到人,顿觉心塞。
各行其道罢了,即便世事变幻与先前经行之时大相径庭,乃至同途之人不再,沿路风致历历皆非,都无以动摇他继往前行。所面对的诸事都已脱出了往昔记忆的掌控,通天也并不觉如何,虽行同途,但因循旧道地走旧路?这本来就不是他的打算。
……
随后各自又说了一些有的没的,关于各地风色景致或是新近体悟之类的事,算是一场由撞云而来兴之所至的论道。相谈尽欢,其间随手还点化了徘徊于旁若有所悟的轻风一阵,镇元子欣然将之取名为清风,作为童子带在身边。待到兴尽之后,通天便就顺势与镇元子作别了,依旧还是往各自要去的方向腾云而行。
镇元子打算经九阙往不周山方向而去,这是他应代为管事相互熟识的大巫所托,走上一趟将东海部族中的新近发生的事,一一告诉正在那里的句芒知晓,
通天却拢着袖,施施然来到了东海之上。此时距离日出已过了一个时辰,海面上还有些散霞余绮飘荡,朱紫金红之色环合,身处其中,几乎教人分不清这光景究竟是日出还是日落。这些都被通天一一地看入眼中,只觉有重归旧地之感,心情因此而感颇佳,
通天前几天一头扎入秦岭群山之中,它横跨不周灵脉,纵跨西东,在九州废裂之中其主要山脉数次崩断,延伸开的余脉也更改了方向。千百年间的地势变动剧烈,便是通天在后世的秦岭山中采药之时,将谷周的诸般山势路径都烂熟于心,一时间也无从对照。在其中摸寻了许久,才从依稀熟悉的灵脉走向之中推断,找到了青岩幽谷的大致所在。
万花谷四季如春,繁花似海,桃源仙境不过如此,其未尝没有地底下灵脉温养之功。
他找到了地头,眼前却只有一座险峻奇秀的孤峰,在原处静默以对。
天地空旷,莽莽洪荒,这一切在后世,统统归于湮灭——通天立在峰侧云间,久久地望着眼前之景。
像是在心上落下了千钧巨石,又像是挣脱了沉坠的镣铐,一下子极轻,几乎要高飞起来,入云端,上重天,又入天外的虚空中。山岚擦着他的素袖缓过,腰间的笛绦被浸润得更为鲜红夺目,通天背上负着青萍剑跃跃欲试地振鸣,他将手缓缓按上了剑柄,露出了一个极温柔的笑意。
第58章 丹青第九境()
三海最终也将汇连成一片,千百年间,连险峰都化为了幽谷。沧海桑田之慨叹,亦不过如是。
流连于通天唇边的笑意尚且未收,那青萍剑便已铮然出鞘,在他的掌中化作疾光一道,斩向前方。
剑意凌空化虚,去得似缓实疾,只是如同一阵荏弱的清风,吹开了环合的云雾,拂过了山脚。但只仅仅过得一会儿,被其催逼开的云雾,就重又聚拢了回来,漂浮遮挡在峰周。
——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通天做完了这一番无用功,泰然自若地还剑入鞘,只浙一歇的功夫,便是飞鸟惊起,猿声犹如啼泣,面前的整座山峰仿佛都被刚才的那阵清风给吹醒,山中的灵识万物如同就将要经历什么灭顶的灾劫,纷纷出逃。
一时间群鸟惊飞,虎啸猿啼,打破了山中的宁静。这兵荒马乱的末世景象,乍看过去,竟然也蔚为壮观。
云上倚剑而立的仙人垂目看着这一切,似笑非笑地念了句:“逃得这般快,但跟着我去蓬莱,又有什么不好的?”
通天的话里仿佛有些小不忿的意味,却依旧用着很是无所谓的语气,他也不拦这些禽鸟走兽逃命,只略略抬高了云脚,避让开一只慌不择路,竟然往自家怀里扑过来的傻鸟,面无表情地看着它归群,跌跌撞撞地飞远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待到下面已经没了什么动静,大概山里能跑的也都跑完了;他方挽了挽袖子,朝下平摊开了手掌,又缓缓地向上抬举而起。这动作看起来仿佛是在试图将什么东西牵引起来,但他掌下又确实空无一物,只有隆隆的连声巨响,一开始还被闷在地底,渐渐地,有若轰雷平地炸开。这声响随着通天手上细微的动作,从底下的山脉之中传出,听起来仿佛是什么地陷山洪之类的天灾前兆。
通天的手掌只堪堪停举到了胸前,也就不再往上去了,山声随之稍歇,接着却是整个秦岭山脉的幅员万里,都隐约摇晃震动了起来。更远处的山岭在这阵震动之中被唤醒,茂林起伏不定,如被狂风掀起,飞鸟群群,惊掠入长空。
四下里的巨石滚落水中,泉流自半空泄下如雨,原来随着通天催动自家脚下踩着的雪白云朵往上去,这才教人看清楚,他手下的那一整座峻险的山峰,也正跟着他离地而起。仿佛是一柄长剑插在地里,终于有一天来了侠勇之士,将它拔了出来。
虽然手上正在做这事,一点都分心手抖不得,通天还有余闲在心里自嘲上一句,这情景看着倒也挺壮观,估摸着就是真实重现的力拔山兮气盖世。
那云抬升极慢,仿佛是不堪重负,缓慢地往上爬升——它虽然只扛着一个通天,可通天的手上却还提着一座山峰呢。好在虽然通天随手抓了这朵野云踩着当苦力,却并不打算为难它,左右也抬升够了高度,便是提着走上几步,也不会撞到别峰了,便大发慈悲地放它离开。那雪白的云朵忙不迭地往山中一窜,转眼就归入茫茫一片山岚云海之中,再找不到了,留下通天在后头看它跑得这般快,忍不住呵呵地笑出了声来。
通天就这样拎着刚被自己一剑削断带走的峰头,闲庭信步地从白云上头踏入了虚空之中,一边走,另个空着的手在袖里一边掐了几个指决,提着的那山峰就迅速缩小,化作一道流光,投入他的袖中,这般轻轻巧巧地,就被他随身带走了。
原来通天在秦岭山中寻觅了半天青岩旧地,未果,一点旧景都没见着,别说物是人非了,连那物也全然没有一点眼熟的地方。最后他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干脆就拔了剑连根削起一座山,袖了带走,留下一个山窟窿,过上几年若还想得起来再来这边看,想必就会是幽谷地貌了。
偏偏他挑的这山峰,确实因为座于灵脉之上得了些温养,生得好看,但通天挥剑下手的时候却没有伤及灵脉,也削它一截下来。是以他袖着带走的,与洪荒各地的普通山峰一般无异。虽然有些青岩往事追忆故旧的借口好找,但实际上也是通天实在是吃得太饱闲极无事,才有这么多余的精力,折腾了这样偌大的动静,自秦岭带了一座山到东海蓬莱……打算在装修洞府时候用上它。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这种无聊之事也并不是他开的先河,从前巫妖终战过后,天地间第二次量劫落定,不周被共工撞断的那一截就被元始天尊拿了走,前世里他仲兄历来炼器的丰功伟绩里,还包括拿不周残峰给炼了个法宝番天印,砸起人来特别好使。
排山倒海,呼风唤雨,这在神异传说中本来就是仙神之属的标配描述,搁在这洪荒里那也一点都不让人奇怪,事实上大家都能做得到,有没有这么无聊当然另说。通天自觉今日此举,做出来那完全是一点压力都没有的。
……
于是现在通天就这样带着从秦岭山中顺过来的一截山峰,站在东海之滨,准备运到蓬莱岛上倒插着造一个三星望月,却有些尴尬地发现,没有一朵云愿意载他出海。招手不来,他自走到近前,它们竟然还纷纷退避,机智灵活得不得了。
通天不由抽了抽嘴角,他用袖里乾坤收了山峰之后,这山的重量并不会加身。这些云如此避之唯恐不及的,别是秦岭山中才刚作弄了一回,转眼把自己就给列入了拒载的黑名单了罢,往后四方行走,难道连云路都没得走了么?那听起来也委实太可怜了些。
但这也不对,他从秦岭一路过来东海,走的就是云路,没有已经到了这里再说拒载的道理。有一团绵绵的白云从他身侧飘过,通天伸手捞住,那软而凉的一团就在他手中使劲地扭动,想要挣脱,通天就这样仔细观察了片刻,方才断定,它着急想要避开的并不是通天自己,而恰恰是他此行的目的地:东海。
然而——这又是为什么呢?
那一团白云眼看着实在没法从通天手里挣脱开,也不扭了,嘤嘤地下起了雨来,竟然是哭了。
“……”这什么鬼。
这个问题光凭观察,一时间通天实在也是看不出来,于是干脆在指尖聚上一点神通之力,抹过转眼已缩水了一点的绵软云身,替它开启了灵智,方便张口说话,给自己解惑。
那云朵的声音细细的,因为才刚被开启灵智,它组织词措还有些困难,何况还哭得有点噎住,说起话来前言不搭后语的。通天无法,一问一答地,才弄明白个中原委。
被他逮住的这云朵,光听声音十分的稚嫩,是个娇娇的小姑娘,她十多年前才刚在苍梧之渊凝聚出了身形,每天随着风动,不知不觉地,飘到了这里。
云朵小姑娘的原话是,东海上面危险得很,一旦不注意飘得离扶桑太近了,很容易就会被晒化了,但是前辈们说被晒化了也没什么,他们从前都在东海上空过活,白天被晒化了,很快又能从海上蒸腾起来的水汽里重聚回身形,说不定运气好的时候,还能比先前长得大上一些。除此之外,还要小心月圆之夜的龙族,和东海深处的巨大如楼宇的蜃贝,它们对云生也有威胁,专门吞下云雾,吐出来之后,就成了海市,有多少云就消失在了它们的嘴里,好在现在龙族也安分了,已经没有什么威胁,只是前辈用来恐吓幼年云朵的时候挂在口上说说而已的传说而已。
“但是前辈之前没多久也在海上消失了,这些天,东海上少了很多云。”
云朵小姑娘又要哭了,通天觉得自己的指缝在往下淅沥漏水,仿佛正捧着一朵盈盈含水的白莲。
他们这些飘荡无定的生命,连身体的边界其实也不清晰,朝死暮生,在别人眼里只是天宇之中的装饰点缀,或是用以方便赶路的媒介而已。其实它们每一次的散而重聚之后,都未必还是原来的那一朵云,这只不过是生出的那一点点微渺的神识之中,所固执认定聊以自…慰的东西而已。
他有些无奈,安慰了几句,又问:“那你知道海上发生了什么事吗?”
云朵小姑娘嘤嘤地说:“很大很大,红色的云,比霞光还要红。它在东海上游荡,吞了好多云,”她又有些迟疑,“但是它也是云,之前说不定也散开过,它也是在聚拢身体吧?”
通天把小姑娘举到眼前:“还有呢?”
“还有一个离岸很近的地方,飘半天就到了,本来很多云都在那里顽的,”小姑娘继续说,她的声音突然变得有点尖,颤抖了起来,“那里前不久多了一个专门吞吐云雾的东西,和那些蜃有一点点像,但是没有蜃会来到近海的。”
“所以现在大家都不愿意到东海上去了,每天日出和入暮之后,在海上重聚出身体的,也都想着要赶快离开那里,都在往岸上逃。”
通天戳了戳云朵因为沮丧而显得有点灰的身体,一手的湿,他也不在意,随手将小姑娘袖起来,和那青峰暂且作伴,干脆自己施施然踏着起伏的浪涛,往东海上走去了,一边在神念里安慰小姑娘,定然是不会把她交出来,或是扔在东海上不管的。
至于其他的,都且容后再议吧,是他给这小姑娘开启了灵智,怎么都不会现在就撒手不管的,且他还觉得这云朵儿软绵绵的挺好玩,养着想必也不太费心,只要小心她不会出什么被太阳晒化了,或是给人吃了之类听起来挺让人哭笑不得的事故。
小姑娘还能攀在通天的袖口看到外面的情景,一团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