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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头将杯中酒干尽,他以手扶剑,傲然踱步走至场中。
“时菊凝晓霜,露华滴秋湾。仙人酿酒熟……”
“醉里飞空山!”
锵!长剑出鞘,寒光掠空,跳舞少女头上的坠饰,被斩成两段落在地上。她脸色霎时苍白,后退两步,瑟瑟发抖的垂下颔首。
“独孤将军果然是文武全才,不仅剑法精妙,诗词作的也是仙气缥缈,出尘脱俗。”
女眷中响起声赞叹,紧接着附和声纷纷传来。如今距开皇盛世并未过去太久,隋朝的权贵子弟,虽贪玩享乐,但其中有不少真才实学之人。自然独孤忠的诗篇,无论遣词造语,还是意境深远,都虽比前面几人高出许多。
“看来这美人,今天要归独孤兄所有了啊。”
消瘦公子笑着道。
黝黑青年冷哼一声,虽心中不爽,但技不如人,他也没有办法,只能闷闷不乐坐回到矮桌后。
见他都不话了,众人自然更没意见,纷纷举手恭贺独孤忠。
独孤忠文压众人,脸上却没什么喜色,随意点点头,便将目光放在少女身上,“聂无双?哼,明秀在此,你也配称无双!来人啊,将此女束缚手脚,扔进运河,免得留在这里,污了我的眼睛。”
此言一出,全场皆静。
谁都没想到,独孤忠竟会做出这种决定。
“这,独孤兄,如此美人,淹毙在运河内,未免太可惜了吧。”消瘦青年犹豫道。
“杨兄了,谁胜出,此女便归谁所有。我既是她主人,想杀想埋,自是由我所愿。”
独孤忠随意着,双眼却盯着不远处的宇文明秀。显然,他想借此机会让对方开口。可惜,宇文明秀只是皱了皱眉,便又浅笑着抿起美酒,仿佛在她眼中,少女死活与自己根本没有丁点关系。
独孤忠见状,心中越发愤怒,长剑归鞘,便冷冷看向侍卫,“你们聋了?听不见我话?”
两个侍卫身躯一震,哪里还敢怠慢,上前两步便左右架起少女。
“不要,不要杀我,求求你们了……”少女终于回神,惊叫哭泣着奋力挣扎,可惜她一个女孩儿,哪能从侍卫手中挣脱,清秀脸哭的妆花,也没有惹来半分同情,反而有几个公子哥,嬉笑着结伴起身,准备去看看活人溺毙时的场面。
少女绝望了,泪流满面被拖行至门前。那哀怜的眼神,让周成心中一跳,忍不住叹口气,道:“住手!有什么不满,大可当面来,何必去为难一个无辜女孩儿。”
“嗯?”独孤忠豁然转身,双眼寒光大胜,“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替她求情?”
花厅内再次变得针落可闻。
一道道目光,聚集在周成身上,有不屑,有鄙夷,也有诧异和疑惑不解。
宇文明秀饮酒举止微微一滞,虽不满周成没事找事,但打狗也要看主人,独孤忠将话到这种地步,她不开口,难免弱了宇文阀威势,“独孤忠,注意你的言辞,周成是我夫君,也是宇文家的姑爷,他不算东西,你难道就算个东西?”
“宇文明秀,你……”
论起斗嘴,一百个独孤忠加起来,也未必比的上一个宇文明秀,眼见自家弟弟被气的怒火冲天,美妇也放下酒樽,冷笑道:“宇文妹妹好大的气性,舍弟就算口无遮拦错话语,那也是事出有因。论及到底,还是这位周公子先坏了规矩,插手别人家务。”
“何为家务?”周成眉头微挑。
“处理家奴,即是家务。”美妇瞥眼他道。
“这个女孩儿,是你独孤家的家奴?”
“呵呵,看来咱们这位周公子,不只是文才差劲,连记忆都不怎么好啊。”
美妇弹弹衣袖,在一片哄笑声中,不咸不淡道:“刚才舍弟以一诗侥幸胜出,按照约定,这少女便归他所有,周公子对此难道有所异议?”
“当然有了。”周成撇撇嘴道:“我还没作诗词,现在论胜负,也未免太早了吧。”
话音落下,哄笑声越大。不仅女眷中有人笑的仪态尽失,就连宇文明秀都忍不住瞪大眼睛。
“我没听错吧。这飞花令都对不上的废柴,竟然也想作诗词?”
“难道是被美色冲昏头脑了?看来宇文明秀的魅力,也不过如此嘛。找来的男人,居然看上一个卑贱舞姬……”
“要我他就是不自量力,独孤将军的诗,放眼大隋近百年间,怕都是数一数二的存在,他个流民,连书都没读过居然还妄图超越,我倒要看看,他今天如何收场。”
周成面色如常,淡淡听着周遭议论嘲讽,直到声音落下,才端着酒樽,一步踏进场中:“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众人神色一楞,下意识禁住声音。真作诗了?
“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这句词出,美妇眉头皱起,宇文明秀则是眼神惊讶,下意识坐直身姿。
周成才懒得去看他人反应,将酒水仰头喝尽,声音低沉悠长道:“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吟到这里,场中已是鸦雀无声,众人无不吃惊的睁大眼睛,目光中透着难以置信。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
周成将酒樽轻放在矮桌,继而转身走到少女身前,伸手拭去她脸上泪珠,温和笑着,吟出最后两句,“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第4章 她是只河东狮()
少女痴了。脸颊带着羞红,怔怔看着周成。
咣当!
消瘦公子的筷子落在盘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这是词?没想到天下竟有人能将词写的如此惊艳绝伦。开眼界了,真是开眼界了,这般水准,别前无古人,就是往后百年,怕也没人能与之相提并论。”
词在隋朝兴起,定型于晚唐,直到宋时方才兴盛,而周成吟的这首水调歌头,正是北宋词人苏轼的名篇,用它来和隋朝权贵子弟斗文,这就好比有人端着机枪回到古代战场,不大杀四方才是怪事。
女眷中一片沉默,不少人双眼微红,显然被词中意境打动。
美妇脸色难看至极。深吸口气,目光阴郁的看向宇文明秀。周成背景,她早已调查清楚,所以她绝不相信,对方能作出如此传世佳篇。所以,这一切必然是宇文明秀提前安排。殊不知,宇文明秀此刻也是满心震惊,完全想不明白,一个贱民为何会有这般惊天文采。
“现在,能放开她了吗?”
这时,周成话声响起。&nbp;
独孤忠蓦然回神,万万没想到自己风头,居然被个泥腿子压过。一时间,他脸色阴沉无比,抿着嘴唇,不知如何开口。但他不话,并不代表其他人也会沉默。见独孤忠被人当场打脸,黝黑青年顿时心神大爽,狂笑着踹开两名护卫,便大声道:“周兄这首词,放眼天下怕都无人能及,赢个舞姬自然绰绰有余!你们,是也不是?”
几道附和声先后响起,他们对宇文明秀没意思,又看独孤忠不顺眼,如今有人带头,当然乐得落井下石。
“你们,很好!”
独孤忠大怒,但碍于身份,又不能当场发作,只得寒着脸回到座上。看他心情不好,周围狐朋狗友自然不敢放肆,纷纷闷头喝酒,使得场面冷清至极。相比下,周成所在区域到是热闹许多。
“无双姑娘还愣着干嘛,快点谢过周公子啊?”
“哎,秦兄此言差矣,正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的恩情,光是道谢哪能行?必须来个香唇献酒才得过去嘛。”
“好主意,重阳佳节,美人允酒,传扬出去必是一段佳话。就是不知周兄意下如何?”
黝黑青年带着几个公子哥,你一言我一语,直将少女羞的双眸含水,葱白脖颈都染上淡淡红霞。
眼见众人看向自己,周成不由砸吧下嘴,“按理来,这等风雅事弟本不该拒绝,可无奈家中河东狮实在太过彪悍,若真做下,弟今夜怕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河东狮?”众人神色一怔。
周成这才想起,河东狮典故出自北宋,也难怪这帮家伙满脸懵逼。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将典故讲出,临了还顺道将苏东坡的打油诗剽窃过来,“龙丘居士亦堪怜,谈空有夜不眠,一问河东狮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
“原来如此!周兄真是大才。这河东狮的法,简直贴切至极。”
众人恍然大悟,纷纷将古怪目光投向宇文明秀。
大隋第一美女,居然是个悍妇。这可是茶余饭后诺大的谈资啊。
“来,周兄我敬你一杯,恕哥哥眼拙,竟没看出你是个深藏不露的血性汉子。”
这时,黝黑青年爽朗笑着举起酒樽。
“不敢不敢,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周成客气点头,等听到对方回应,自称是尉迟恭后,顿时肃然起敬。原来这就是唐朝名将尉迟敬德,日后在民间广为流传的门神之一……难怪长得这么丑。
尉迟恭可不知周成心中所想,见他爽快饮尽杯中酒后,笑容不由越发亲切,“难怪宇文姑娘对周兄情有独钟,且不论那惊天诗才,单是这豪爽饮姿,便有古之名士风范呐。”
“尉迟兄过誉了。自古名仕,都是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的高人,我这点水平,哪能跟他们相提并论。到是尉迟兄,虎背熊腰,气势非凡,必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悍……”周成神态真挚,侃侃而谈。
酒桌上嘛,好听点是花花轿子众人抬,难听就是互捧臭脚,大家开心就好。于是乎,三巡酒后,不仅尉迟恭乐的眉开眼笑,就连周围几个公子哥,都被周成忽悠的飘飘欲仙,拍着周成和他称兄道弟,许诺日后遇到麻烦,千万不要客气之类云云。
最后周成实在受不了了,寻个借口走出花厅,这才长出口气,抹去头上汗水,“玛德,没想到古人还有这毛病,话就话,在老子身上摸个什么劲儿。”
这时宴会已进行过半,甲板上除了站岗侍卫外,在无他人身影。周成绕过楼阁,正想找个地方放水,一阵浅浅的脂粉香味便顺风飘了过来。
“咦,这妞什么时候溜出来了?”只见船尾处俏丽着道婀娜身影,虽明月隐在云后,夜色有些黑暗,但以周成眼力,还是借着昏黄灯火,认出对方正是宇文明秀。
她在这干嘛?难道跟我一样,也是来放水的?
周成心中转着猥琐念头。
就在这时,又一道身影突然跃上船舷。这是个身材修长的男子,装扮和甲板上的民夫相若,见到他,宇文明秀明显变得激动,竟上前两步,直接扑进对方怀中,“李哥……”
听着那娇滴滴的声音,周成眼皮狂跳,忍不住暗骂声卧槽。
“秀儿,你清减了。”男子声音满含磁性,一边疼惜着,一边俯首吻向宇文明秀。
宇文明秀眼神大羞,慌乱退后半步,“别这样,大事要紧。”
见男子面露失望,她似有所不忍,又捻着衣角补充道:“你和我,时间还长着呢。”
“对不起秀儿,是我孟浪了。”男子很快调整好情绪,“如今万事齐备,半柱香后,我便会发动袭击,你要心,千万保护好自己。”
“好的,你也注意安全,这柄匕首是我贴身之物,削铁如泥,你且拿着防身。”
两人又几句,便各自散开,男子重新跃下船舷,宇文明秀则是整了整鬓发,才转身从另侧步入花厅。等两人全都离去后,周成才若有所思的从黑暗中走出。
第5章 阴的就是你小情人()
“难怪宇文明秀执意参加重阳夜宴,原来是想给她这个情郎当策应。嗯……不对!如果仅仅只是策应,凭她自己又能有多大作用,以身犯险完全是得不偿失。所以,她最有大的可能,便是想借此机会将我除去。”
周成双眼微眯,越想越觉得可能。
在被敲闷棍前,宇文明秀已带着他在各大场合频频露面多回。既然推出挡箭牌的目的达到了,又何必非要自取其辱,再来参加重阳宴会?
进一步推断,如果自己在这次袭击中被杀死,那以宇文明秀的演技,装出副痛失挚爱的样子必然是轻松至极。到那时别不会有人怀疑她和此事有关,就连前来纠缠的公子哥,她也有足够理由推却对方。
“怪不得这妞被沾便宜也没追究,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
“嘀咕什么呢!”
突然,一只手拍在肩头,尉迟恭神不知何时,竟来到周成身后,“不进去喝酒,一个人躲在这吹凉风,难道是背着宇文明秀,约了哪家姑娘?”
周成翻翻白眼,心道哪是我背着她约姑娘,明明是她背着我偷汉子啊!
当然,这种话他是不会口的,扯扯嘴角,便道:“尉迟大哥笑了,我这条件,就是想约姑娘,怕也没人能看上吧。”
“兄弟不可妄自菲薄,以你的文采,日后必然前途光明……”
到这里,尉迟恭叹了口气,“可惜啊,如果你不是宇文阀的姑爷,我明日就能举荐你出仕,高官不敢,下去地方当个县令,绝对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见对方神态认真,不似酒后胡言,周成眼中不由闪过抹异色。
隋朝有察举制不假,可举贤入仕也不是件简单事情。其过程之繁杂,经手之人多,绝非寻常人所能操纵。而尉迟恭不过是个从五品的朝散大夫,他凭什么如此笃定能将自己举荐出仕?
想到对方在宴会上,全然不惧独孤忠的事情,周成就突然觉得这尉迟恭并非历史中描述的那般简单了。
“奇怪,宴会都快结束了,为何还有如此多的民夫运送物资?”
就在这时,尉迟恭疑惑的声音再次传来。
周成心中一跳,连忙抬头看去。原来不知不觉中,两人已回到前船。而这时,搬运物资的汉子,已从刚才的寥寥几人增加到十余位。
毕竟不是后世,这船面积虽大,可载上三百余人后,吃水也到了标准线上,为避免风险,只能将果蔬美酒等物资放置在随行的数艘船上。
这些汉子,应该就是从随行船上上来的。
周成皱皱眉头,目光飞快扫过现场,很快便落在数步外,一个正在和侍卫交谈的青年身上。
“这家伙难道是属猴的?才从后面跳下去,就又从前面爬上来了!”
虽然对方脸上抹了灰土,又有意佝偻腰肢,作出副谦卑姿态,但周成何许人也,这点伪装在他眼中根本就是儿科,几乎一瞬间,他便认出对方身份,正是那名在船尾偷会宇文明秀的男子。
“身先士卒?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
周成弯起嘴角,他本来还在发愁,袭击开始后该如何脱身,不料对方竟送上门来。
“尉迟大哥,那家伙好像有点不对啊。”反正宇文明秀过河拆桥在先,如今阴她情人一把,周成也没啥心理负担,当即故意做出副疑惑模样,便压低声音道:“一个常年在运河上讨生活的民夫,脖颈和双手肤色,竟比寻常女子还要白皙。还有,他话的时候,右手为何总是掩在胸前,难道是衣衫里,藏着暗器兵刃?”
尉迟恭先是一楞,继而眼神微凛,“这人的确有些形迹可疑,兄弟且往后退些,我现在就上去,将他拿下盘问。”
“别冲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