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贾琏起了个大早,第一次与舅家的人接触,为留个好印象,特地选了一身的素色,肃着容,也不带贾蔷贾芸,只领着李忠李贵等人去了高家。
这高家只是读书人家,高老太爷仕途平平,二个儿子更是平平,连芝麻绿豆大的官都没有。好在高老太爷在时在金陵置了不少产业,一家人倒也过得去,却也不能说多么豪富。高家的宅子在城南角落,也不大,更不新,贾琏看了几眼有些陈旧的大门,送上了拜帖。
“三表妹嫁的是哪个牌位?”那门子却眼白比眼珠多,看得贾琏不爽,说话边不客气了。
“是高二老爷的第三个儿子,排行为五,也是高家最小的少爷。”李忠悄声回道。
贾琏点点头,暗自翻个白眼,越发同情还未曾谋面的三表妹来。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大门重新打开,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洋洋洒洒的一大通话,说白了便是他家五少奶奶寡居,没得见人,贾琏这等不知哪里冒出来的亲戚哪来的滚回哪去。说话的语气更是极不客气,听得贾琏气得差点暴走。
那管家说完,又将眼抬到头顶,将贾琏等人从头鄙视到尾,而后“砰”地一声重重地关上了大门。
“有病吧!”贾琏只来得及骂上一个词。
“二爷,高老太爷颇有些风骨,高家便以此为立家之本。”李忠忙拖着要一脚踢上大门的贾琏,解释道。
“什么风骨,读书都读傻了,我林姑父那样的是风骨,他这个是没事找抽。”贾琏不屑地反驳,他最看不惯的就是这等装模作样内里黑黄的人,就比如他的好二叔,“就是林妹妹也甩他们十条街。”
李忠等不敢劝了,只能由得他发泄,贾琏发泄完,却又愁上了:“这样的人家,三表妹在里面会不会被磋磨?”
“应该不会,两家是通家之好。”李忠一惊,有些不确定地回道。
贾琏撇撇嘴,所谓的通家之好抵什么用,他们贾家跟王家还是祖辈来的情谊,结果他们还不是被王家的女人差点折磨死。而且这高老太爷已经死了,他外公又退了,他总觉得情形没那么乐观。
“可二爷咱们也不能硬闯啊。”李贵也跟着贾琏愁。
贾琏闻言不由怔住了,无论他多生气多担心,又没有高家杀人的证据,只能跺跺脚,扫兴地离开,心里盘算着到时候见了外公舅舅将这件事也提一提,也算博个好。
拜访表妹的任务没完成,贾琏只得打起精神收拾收拾,又将这几日发生的事详细地写了封两封信,先打发贾蔷贾芸回京将信送给贾赦并贾珍。第二日便领着剩余的人赶往徐州。贾琏等骑在高头大马上,后面压着一车又一车的礼物。他们本来就长得俊秀,穿得气派,一路上分外引人注目,直到出了城门方才好了些。
“二爷,那里似乎躺着一个人。”李贵眼力好,与贾琏说道。
贾琏顺着他的指头看去,的确像是有个人趴在那里,也不知是死是活。
“二爷。”李贵唤道。
贾琏顿了顿,还是决定去看看,若是有救好歹一条人命,也是阴德。
李贵只得陪着贾琏下马,一道走了过去,定睛一看,是个女人,丫头打扮,李贵大着胆子拿手去探鼻息,只是还没探明,那丫头便睁开了眼睛,吓了李贵好一跳,连退了好几大步。
“这位姑娘,你没事吧?”贾琏忙撑起自认为最和善的笑容,问道。
“饿。”那丫头愣愣地看向贾琏,半响之后捂着肚子蹦出这个字来。
“拿吃的过来,再拿点喝的。”贾琏松了口气,大声地朝李忠喊道。
李忠大概明白情况了,他心也细,特地拿了早上才买的馒头,又灌了壶热茶送了过来,将馒头直接递给了那丫头。
那丫头也不客气,直接啃了二个大馒头,又喝了一大壶茶水,方才缓了过来,人也爬了起来。
“这位姑娘,如何称呼,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贾琏见状又问道。
“我叫菘蓝。”那丫头先回了名字,突然间大哭起来,一面哭一面与贾琏等人求道,“你们都是好人,快帮救救我们家小姐。”
贾琏等人面面相觑,顿时都不知如何说了。
那菘蓝丫头还在那里哭道:“我家小姐病得厉害,你们是不是去徐州的,求你们带我去徐州送信,我家老爷太太都在那里,姓张,是大户人家,必有重谢。”虽然哭着,话却说得清楚明白。
贾琏心跳了跳,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便问道:“你家小姐是不是嫁到高家的?”
菘蓝愕然地看向贾琏,一时不知如何回答了。
“你不要怕,我是你们小姐姑姑的儿子,就是她的表哥,正要去徐州拜访外祖父并舅舅。”贾琏忙解释道。
“真的?”菘蓝眨巴眨巴眼睛,仍是不相信。
“是真的。”贾琏点头,又将张家的情况都说了,还将贾家的名帖拿了出来。
菘蓝倒也识字,将名帖看了,又听都对得上,府里倒也知道已故去的姑太太是嫁到姓贾的人家,又看看贾琏,这才放心,哭得越发伤心了。
“你这样跑出来,表妹她到底如何了?”贾琏忙问道。
菘蓝擦擦眼泪,恨声道:“表少爷,高家的人都是恶鬼投生的,将小姐关到城外的庄子里,不许吃好的,连点荤腥都没有,不许用好的,都是土陶土碗的,不许穿好的,只能穿粗布麻衣,还不许睡好的,每日里必得一直纺线织布,又派了四个婆子看着,如此熬了整整五年年,铁打的人都病倒了,小姐能不病倒吗,谁知他们连大夫都不许请,如今小姐越来越严重了,躺在床上起不来,还得看那几个婆子的脸色。奴婢实在不忍心也不甘心,便费尽心力逃了出来,也怪奴婢笨,转了好几个圈也找不到路,干粮也没带够,一时撑不住就趴那里了,多亏了表少爷。”说到后面却是对贾琏的感激了,实在是幸运。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贾琏不可置信,他只以为高家有病,没想到却是病入膏肓,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想到这里,又义愤填膺起来,问道,“那你们老爷太太便不管?”
说到这个,菘蓝的脸就黯淡下来:“五年来,都没什么讯息传来,都不知道如何了。”
“许是高家的人扣下了,我本来也要去拜访三表妹,谁知被高家给赶出来了。”贾琏听了一面心惊一面劝解。
菘蓝稍稍展颜,又咬牙切齿地骂高家。
贾琏想了想,如今的情形,实在不能丢下不管,便问道:“你家小姐如今如何了?”
“躺在床上,连喘气都困难了。”说到这个菘蓝又眼泪汪汪,“如今奴婢没在那里,也不知道小姐一个人如何了?”
贾琏一怔,为难起来,若是病得还行,还能先去徐州报信,听了别人的描述,尤其是林姑父临终都提到,他相信他舅家不是无情之人,其中必有缘故。只是听这丫头描述,似乎等不了了。
犹豫了片刻,贾琏咬咬牙,对菘蓝道:“你带路,我们去庄子。”
作者有话要说:三表妹是琏二奶奶候选人,若是cp论,她是女主候选人,若是按份量论女主,女主应该是林妹妹
第33章 救人()
张宁雅觉得自己可能真的活不长了;辛苦挣扎了五年;终是没有挣出命来。窗外那颗桃树;还是她刚到庄子的时候种下的;都已经长大了。
吃力地睁开眼,原来桃花已经开了,漫天的春色刺得眼睛生疼。张宁雅心中一动,又生出希望来,她还那么年轻;她不想死也不能死。
虽然与家里已经失去联系五年了,但她被家人如珠如玉地养到十五岁,不是为了让她死得如此无价值,那令人作呕的高家肯定会霸占她的嫁妆;用她的死换名声和牌坊。
她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张宁雅鼓足了气,菘蓝已经跑出去报信了,不到最后一刻她都不能放弃。
这时,贾琏一行已经到了庄子外,离着老宅的一个庄子不远,但明显破败许多,还小得很,看门口也没什么看守。
“你们卷了包袱早跑了不就完了。”贾琏万分不解。
“里面有四个婆子,还有她们的男人。”菘蓝低着头解释道,后面的话也没说出来,她家小姐到底是嫁过来了,不到万不得已如何能跑,更何况徐州也远,路上都保证不了安全,如今是没法子拼死一搏了。
贾琏回头看看,除了原先就从京城带来几个人,因要押运礼物,又从金陵挑好些体壮身手好的补上,尽够了。
于是一脚就将摇摇欲晃地柴门踢开,院子里荒芜一人。
“这个时候,她们恐怕在厨房吃饭。”菘蓝眼巴巴地看向贾琏,指向东边的一处矮房。
“李贵,你带着人去全捆了。”贾琏才不乐意降低自己格调直面几个肮脏的婆子。
李贵忙应了,挑了四个最壮实的大步走向厨房,菘蓝看得微微放松,又看向贾琏,眼泪水又流下来了:“表少爷,我家小姐就在后面。”
说话间就领了贾琏等人到了最偏僻处的几间矮房,菘蓝的小姐张宁雅就住在旁边两间,如今四下里都无人,菘蓝叹了口气,推开门迎了贾琏并李忠进了外间,其余人则等在院子里。
外面看着破败,里面也好不了多少,有些家具上都掉漆了,成色也不好,起码贾家那些管事们是不屑用这个的,倒是收拾得挺干净,还四处点缀着些小花小草,贾琏心底微微一叹,对菘蓝道:“你进去先看看,我们且等在外面。”这些方面这辈子贾琏倒是注意起来。
菘蓝点点头,满心忧愁地掀开帘子进去,没一会,里面就传来一声嚎哭,菘蓝不断叫唤着“小姐”的声音传来。
“你将咱们随队的齐大夫叫进来,我先进去看看。”贾琏一惊当机立断吩咐李忠,随后冲了进去。
在所有话本里表哥与表妹的见面总是带有那么几丝旖旎的感觉,可是这次贾琏却是毫无所觉,整个人都惊呆了,床上的女人头发枯黄,脸比纸还白,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已经堪堪只剩下骨头了,闭着眼,如同死人一般,菘蓝扑在床上嚎哭。
贾琏心紧了紧,莫不是终是来晚了,忙高声喝道:“别哭了,究竟如何了?”
“小姐,小姐……她晕过去了。”菘蓝不由地停下哭声,红着眼切切地回道。
贾琏松了口气,只要没死,一切都来得及,又喝道:“人还在,你哭什么,年纪轻轻的,咱们这样的人家什么供不起,好好养养,没多久就能养回来。”
菘蓝如今对贾琏感激涕零,听了顿时有了主心骨,用力地点头,这时李忠也带着随队的大夫进来了。
“齐大夫,快给看看吧。”自从死过一次后,贾琏就特想活个千儿百年的,因此对自己的身子骨格外注意,这齐大夫就是他特地扒拉来的,医术虽比不成太医什么,已是很不错了,洒了许多银子才留在身边。
齐大夫有张乐呵呵的脸,但见了此种情形也凝重起来,急忙坐下开始搭脉诊治,过了好一会,才舒了口气。
“如何了?”贾琏在旁迫不及待地就问道。
齐大夫重新变得乐呵呵,回道:“没什么大事,不过是风寒,又一直在亏底子,心事又重,好好养养就行了。这里也不方面,先拿了我做的药丸热姜汤研开喝下,将汗发出来大约就行了,只是以后却要好好调养了。”说到后面齐大夫的脸又有了点严肃。
贾琏点了点头:“你先弄药吧。”又叫了菘蓝帮忙,幸好厨房那里已经处理干净,没一会就将姜汤给张宁雅灌了进去。
菘蓝给张宁雅盖了二层被子,看她虽没睁开眼,但似乎睡得安稳了,菘蓝长长地吐了口气,又回头看贾琏。
贾琏也松了口气,便道:“你在这里照看你家小姐,我们先出去。”
菘蓝感激地点点头,送了贾琏等人出了门。
“小姐,可算老天开眼了。”菘蓝回身握着张宁雅的手,还是小声地啜泣起来。
贾琏出了院门便问:“那些人如何了?”
“二爷放心,不过是几个蛮狠的婆子并几个软绵绵的男人,早都趴下了,都绑在柴房。”李贵笑道。
“去看看。”贾琏闻言便道,李贵忙引了贾琏往柴房去。
那几个被绑着的人都吓尿了,早没了蛮横,都瑟瑟发抖起来,看到贾琏推开门,忙不迭地看了过来,满是哀求。
“先打一顿吧,找个手准的,别到处都是颜色。”贾琏将这几人从头看到尾,又是作死的奴才,冷笑了几声,便说道。
“二爷放心。”李贵笑着应了,拳头已经捏得“咯咯”响。
那几个婆子并男人登时吓得鬼哭神嚎的,有个婆子壮着胆子问道:“不知这位爷哪里来,我们都是城南高老爷家的人,还得过皇帝亲口赞赏的。”
她不说尚好,说了这个贾琏倒越发怒火翻腾了,狞笑道:“我可不管什么高老爷不高老爷的,我是城外三十里桃花寨的寨主,专是来要人命的。”又朝李贵看了一眼,李贵会意,重重一拳就打了下去,将那婆子直接打得翻了个跟头,撞到了墙角,登时屋子里都鬼哭狼嚎起来。
“塞住嘴巴,只要打不死就成!”贾琏听得舒服,与李贵吩咐完方才悠悠然地出来。
“二爷,饭菜已准备了,也没什么东西,只能将就一二了。”李忠适时地走上前说道。
“总比啃干粮强。”日头已经升了老高,贾琏摸摸肚子,真有些饿了,便点点头,又道,“给表妹她们主仆也留一份。”
“已拣出一份送给菘蓝姑娘了,又得了齐大夫的话给表小姐熬了稀粥。”李忠忙回道。
贾琏心中满意,冲李忠笑了笑,便一同去吃饭。的确简陋,厨房里都是些最便宜的素菜,李忠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只能拿带着的肉干并拣出几样尚可的做了。若没上辈子的最后家败的经历,这样的饭菜对从小就吃一只茄子要用许多鸡来配的荣国府菜肴的贾琏来说是绝难下口的,但如今却吃得香甜。只是,贾琏还是端着碗叹了口气,可见这高家苛待三表妹到如何的程度。
“三表妹当时的嫁妆不多吗?”这种情形都有点比得上上辈子的迎春了,贾琏的恻隐之心更重,莫不是就跟迎春似的,因银钱方面弄成这样子。
“二爷,其他的奴才不知,可三表小姐出嫁的时候,因都觉得对不住她,嫁妆翻倍的陪,恐怕都比得上当年咱们家姑太太。”李忠顿了顿,解释道。
贾琏登时大惊,当年林姑妈出嫁的时候是贾家最好的时候,老太太又一片爱女之心,他听贾赦叨叨过几句,是盛况空前,后来他帮林妹妹拉历代主母嫁妆,多得差点吓死,话说回来,即使林家家产差不多被林姑父捐光了,谁娶了林妹妹还是娶了座金山。这三表妹居然能跟林姑妈比,他外公一家又不是历代积累,只是从外公兴起的,难道私底下手就不那么干净,想到这个,贾琏心里莫名有点不好受。
李忠一见之下便知道贾琏想歪了,不由给贾琏讲起古来:“舅家老太爷是出生贫贱,后来中了状元方才起来的,舅家老太太也是出身一般,只是乡绅之女。但大舅老爷娶的是西北马家的女儿,马家虽然官不显,却是豪富,正是三表小姐的母亲。”
贾琏这才恍然大悟,西北马家,使劲想了想,还是没印象,但豪富却是记住了,又眼巴巴地看向李忠:“那二舅舅并小舅舅呢?”
“二舅太太是宗室女,是兴安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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