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大郎答应着,看司空八郎。
却见司空八郎已喜滋滋的站到柳福儿跟前,并往门口行去。
山馆吏看着柳福儿与他们一同前行,急得不成。
柳福儿笑道:“我随梁中郎将一同北上,这些日子多谢你照顾。”
“哪里哪里,郎君客气。某祝诸位一路顺风,”山馆吏看看一同出来的梁大郎,笑呵呵的作揖。
柳福儿笑吟吟的摆手,目光清扫,见梁大郎眉宇舒展,不由轻笑着出了官驿。
此时阜头上的粮船已将随军的粮食清点出来。
趁着整军,柳福儿找到梁大,道:“中郎将,在下四肢不勤,实在无力策马,恳请中郎将为我备一马车。”
梁大很痛快,立马让人弄来辆两马并驾的宽厢花开富贵缎面的平顶车。
瞧着这辆华丽非凡的马车柳福儿有些惊讶。
梁大解释道:“军务紧急,实在耽搁不得,这是郡守帮忙寻来的。”
柳福儿了然,八成是郡守把自家马车贡献出来了。
她上了车子,推开造型精致的小门,发现里面竟然是分里外两间。
前面可跪坐小酌,后面有铺设厚厚毛垫的卧榻,以供歇息。
司空八郎挪蹭过来,道:“大郎,这车这么大,你一个人坐着很闷吧。”。。
柳福儿翻了个白眼,道:“要坐就上来,别婆婆妈妈的。”
司空八郎嘿嘿笑着,爬上车,顺带把仲六也带上来,并道:“他伤才刚好,太颠簸不好。”
说着,他将嵌在车板下的小桌弄上来,不知从哪儿摸出壶甜浆,倒好了,赶忙送到柳福儿跟前,在厢板上敲敲打打,很快拿出匣点心。
柳福儿从早上起来就没吃什么东西,这会儿正觉得饿,便也没客气,没多会儿便解决半匣子点心。
仲六等柳福儿歇了手,便适时递上湿帕子。
柳福儿顺手将洒落的碎渣子收拾干净,才道:“那个妫州郡守,你知道多少?”
“不知道,”司空八郎答着,反手撩开车窗帘,探头出去,喊:“中郎将。”
“怎么了?”
少顷,经人通传,赶赴过来的梁大与马车并驾齐驱。
大约是同船之时,两人相处不错,司空八郎半点也不见外的道:“不知妫州郡守是怎样的人?”
梁大望了眼车里,只影绰的看到柳福儿的轮廓。
他想了想,从马上下来,示意跟来的将士将马带着。
司空八郎赶忙挪去后面的门打开。
柳福儿歪头,只见梁大几步助跑,一个纵跳便直接跳进车厢。
柳福儿往边上让了让,给身材高大的梁大腾出更多的空间。
司空八郎关上厢门,又赶紧凑过来。
仲六倒了杯甜浆,摆到梁大跟前。
梁大抿了口,才道:“据说妫州郡守乃是琅琊王氏之后,因其少时才思机敏,被卢氏前任郎主欣赏,将膝下小女许之,后汲营多年,才在前几年得了郡守一职。”
梁大说完,便看柳福儿。
司空八郎摩挲着下巴,道:“琅琊王氏,没想到竟然还有族人活下来呀。”
据传闻,前朝时,琅琊王氏被政敌打压,几乎灭了族呢。
柳福儿不知这些辛密,只凭着两人语气,连猜带蒙,估计王郡守是个落魄世家子,这个卢氏应该是个比较厉害的家族,便道:“中郎将可知,王郡守自立之后,卢氏的反应?”
既然是落魄的,自然没有家族可依,想来王郡守的凭借的是卢家。
时下的家族都是划地而出的,一般来说,只要是圈出来的,不论地或是人,就都属于哪个家族。
如果卢家是望族,那么可以想见,他们手里握着的人必定不少。
梁大摇头,道:“估计是在围观,但若我们不能尽快将其拿下,卢氏见有机可乘,带弟会很快就有行动。”
梁大将桌上的三个杯子呈三角状环绕在点心匣子外围,后点着其中两个道:“卢氏在幽州与涿州势力不小,”他又指着另外一个道:“若他们与妫州联合,”他点了点中间的点心匣子,“梁家军危矣。”
第一百零一章 谁说我要进城啦~()
“如此,就打破他们联合,”柳福儿道:“历经千百年还留存下来的世家,最在乎的莫过于家族名望。”
她道:“还请中郎将请示梁帅,若能请皇王颁布诏令最好,要让幽州涿州等地的所有人都知道王郡守所为,不齿他所为。”
梁大挑眼看柳福儿。
如此就可斩断卢氏与妫州之间的联系,便是卢氏想要暗中活动,怕也要思忖再三了。
梁大看了眼司空八郎,含笑从袖中拿出一道明黄卷轴递过来。
柳福儿不明所以。
梁大道:“这便是你所说之物,只是我本打算征讨之时,与阵前诵念的。”
他将头探出窗子,道:“命前方就地休整,一刻钟继续赶路。”
一直跟在车边的兵士得令,分别去前后两边传达指令。
车夫也吆喝着将车停下。
梁大就地将圣旨誊抄出两张。
待到墨迹干涸便给车外的兵将,道:“车二,邓乙,你二人速速转幽州与涿州,请郡守将圣谕贴遍城中所有坊市,并鸣锣诵读。”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就在那里监督,务必保证圣谕家喻户晓,让所有人都知道。”
车二和邓乙领命,又将纸折好,塞入怀中,便策马而去。
梁大笑问:“之后还要做什么?”
柳福儿沉吟片刻道:“朝廷积弱并非一朝一夕,王郡守驻守妫州多年,却又为何在此时心生反意?”
梁大眉目一凛,想到某个可能。
与他相比,柳福儿就显得淡然多了,“显然,除开卢氏,他定然还寻了其他靠山。”
“是契丹,”梁大眸色深冷。
柳福儿点头,道:“我建议,组织一只贩货商队前往妫州,中郎将领兵驻扎城外,施以威压。”
她道:“如此便可促使他冒险与契丹联系。”
“待到拿到证据,中郎将可以与商队里应外合,将郡守盘踞在妫州的势力彻底清剿,当然如果能够无声无息,那就最好。”
“好主意,”梁大一顿,有些意动,“但卢氏那边?”
“卢氏那边不必担心,”柳福儿笑道:“只要中郎将握有王郡守通敌卖国的书信,卢氏即便再不满,也不会在明面表露什么。”
“况且,若梁帅和二郎能顺利击退契丹,将边关牢牢守住,卢家又不傻,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或许明年的军粮就不用这么费劲了,”她端着茶杯,喝甜浆。
细瘦的手腕间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
“就依你所言行事,”梁大拍板之余,不禁在心里喟叹。
阿耶常说,人不可貌相,他是见识了。
今天之前,他是绝不会想到,就这么个弱不禁风,他一拳就能揍倒一串的书生,谈笑间,却能翻转一个城郡,乃至一个族群的命运。
不得不说,小弟这回可真是捡到宝了。
马车悠悠,柳福儿跟着晃悠一会儿,便有些困了。
梁大很识趣,立刻从后门跳出去。
柳福儿挪蹭到后门,关上车门,又拉上可以隔开车厢的竹帘,抱着毛茸茸的被子,找了个舒服的地方歪着。
司空八郎蹭到竹帘跟前,道:“大郎,我跟你去妫州城吧。”
柳福儿困得迷迷糊糊,只求速睡,便道:“随便你。”
司空八郎大喜,忙拍胸脯保证,“大郎,你尽管放心,这种事就交给我。”
柳福儿把脑袋缩了缩,转过身继续睡。
待到一觉醒来,夕阳已将沉。
她伸了个懒腰,来到前面车厢,见司空八郎正跟仲六低声嘀咕着什么。
她听了两句,竟是在为了两个铜板磨牙。
柳福儿倒了杯甜浆,一口干了一半,道:“你们在干什么?”
仲六扭头,道:“郎君在学怎样讨价还价。”
柳福儿转着酸痛的脖子,道:“学那个干嘛?”
“自然是随你去妫州城啊,”司空八郎挪蹭过来。
柳福儿惊讶,“谁说我要去?”
司空八郎眨巴眼。
柳福儿道:“不是你们说的吗,凡事只让我出谋划策便好。”
“你不去啊,”司空八郎显得很是失望。。。
柳福儿坚定摇头。
开玩笑,那城里全是王郡守的人,万一不小心,被人发现,还不得被人直接包圆。
她就是想要混艘船而已,没必要豁出命去拼吧。
再说梁家军个个能干,她一个弱弱的小娘子还是留在马车里,静等结果就好。
“可是,”司空八郎吭哧道:“刚才,我已经跟中郎将说了,我会和你负责带队进城。”
“什么,”柳福儿眼睛蓦地瞪大,声音提高八度,“谁让你帮我做决定的?”
司空八郎缩了缩肩膀,小声道:“早前我跟你说,你不是说随便嘛。”
柳福儿皱眉,冥思苦想。
她记得半睡半醒时,司空八郎似乎是跟她说了什么,可她是怎么回的呢?
司空八郎小心挤过来,殷勤的给柳福儿倒了杯甜浆,道:“大郎,你就跟我一起去吧,不然我心里总是毛毛的。”
“司空郎君,再过两年你就及冠了吧,”柳福儿斜他。
又不是小孩子,凡事量力而行就是,干嘛逞能啊。
司空八郎干笑,只用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看她。
仲六实在耐不过,便道:“柳郎君,你就帮帮郎君吧。”
他道:“为了弄这两船粮,郎主费了好大力气,有些还是花高价买来的。临行前,郎君跟郎主做了保证,此番定会出成绩,给族里的其他人看。”
“好吧,”既然事情与她脱不开,那就只能接下。
柳福儿叹了口气。
转眸就见司空八郎精神抖擞,忙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司空八郎连连点头,道:“放心吧,我已经跟仲六练好了,凡事都有我,不用你费唇舌。”
柳福儿啼笑皆非,做大生意岂会在乎锱铢。
不过想想他的积极,她还是道:“好,那就麻烦你了。”
入夜,队伍下了官道,就近驻扎。
秋夜寒风乍起,柳福儿才一出车子,就立刻哆嗦着回去。
司空八郎也冷得不行,但他还是强撑着弄了个手炉,又让仲六弄了个炭盆进车里。
梁大不知从哪里弄来两捧栗子,让人送来。
柳福儿笑呵呵的道谢,将栗子扔到炭盆里,边烤火,便静等栗子爆裂开口。
第一百零二章 人傻钱多,欢迎来宰()
翌日,大军开拔,待到距离妫州几十里之时,梁大带了精心挑选的二十名兵士过来。
“八郎,大郎,这些人,你们看可行?”
梁大笑呵呵,虽是问两人,目光却一直在看柳福儿。
柳福儿看了几眼,连连摇头。
“不行吗?”
梁大道:“这可都是我煞费苦心训练出来的猛将,个个以一当十。”
兵士们闻言,都挺起腰杆,恨不能在脑门上刻着我最棒,不选我,是你的损失。
柳福儿睃了一圈,将心思尽览。
“不是不行,是太好了,”她道:“中郎将,你看看这些勇士,个个孔武有力,目露精光。以我的了解,就是淮南徐家精心养起来的护卫,百个里也寻不出一个这样的。”
她面带无奈的摊手,“我们就只是寻常商人,即便有些铜臭,有些关系,可地位在那里,如何能养得出这样护卫?”
柳福儿不着痕迹的吹捧让梁大以及那些兵士均眉眼带笑。
梁大道:“那你说什么样的,我这里的人随便你挑。”
“不用挑,”柳福儿道:“只要低眉顺眼,丢进人堆里都寻不出的那种。”
“这好办,”梁大转头,睃了一圈,道:“车大,你来。”。。
车大脚下轻飘的走了过来。
梁大道:“你瞧他如何?”
柳福儿端量一圈。
人灰扑扑的,像是才从灰里拎出来的,身形有点单薄,眉眼往下耷拉,一副深受生活拖累的模样。
梁大还道:“你别瞧他这样,他可是我手底下最出色的的瞭哨。”
“就他吧,”柳福儿没等他推荐完就直接拍板,又道:“照着这样的再来几个,再来些皮肤细嫩,面容清秀的。”
梁大抽了抽嘴角。
要是随便就有好几个还能叫最出色的的吗?
再有清秀细嫩是什么鬼?
又不是去做面首。
梁大拧着眉头去挑人。
秋风阵阵吹来,柳福儿缩了脖子,紧紧围在脖领上的镶毛,一头钻回温暖车里。
司空八郎紧随其后,柳福儿扭头道:“你不跟过去看看。”
“中郎将心里有数,”司空八郎哆嗦一下,赶忙凑到炭盆边。
差不多两刻钟,梁大带着重新挑过的人选过来。
这一回大抵都是身量细瘦,面色微白,就连说话都带着软软的哝音,乍一瞧倒真有几分长在淮南水乡的模样。
柳福儿笑着颔首,道:“还请诸位换了衣裳,咱们这就出发。”
兵士们转眼看梁大,见他并不反对,便脱了甲胄,将里面的衣裳紧了紧,来到马车后。
柳福儿摩挲几下下巴,又道:“中郎将,给我们些瞧着健壮,其实却不实用的马吧,另外弄些上好盐巴和锋利点的匕首。”
“那种没有,”梁大道:“不然我给你将要到退役年限的老马吧。”
“也行,”柳福儿点头。
梁大让人去准备,又道:“我会派瞭哨守在城门外,若有不妙,立刻出城,我会接应你们回来。”
说罢,他拱手,神情郑重:“柳郎君,拜托了。”
柳福儿回礼:“中郎将,咱们过些时候见。”
马匹很快前来,随即车子便晃悠着离开队伍。
柳福儿转眼看司空八郎,道:“你这身衣裳太华丽,换毡吧。”
“不要吧,这里靠近边地,不会管那么严的。我好歹也算商队首领,怎么也该着裘吧,”司空八郎可不想挨冻,忙软语打商量。
“也行,”柳福儿想了想,从后面寻出一兽皮织就的披风搭在身上,将他露在脖颈之处的镶毛遮了个严实,道:“从现在开始,你姓王。”
司空八郎呆了呆,问:“为什么?”
柳福儿睨他,“你做坏事习惯留自家名号?”
司空八郎:“……”
车子碌碌,行了差不多半天,终于来到城门处。
司空八郎手持梁大紧急让人弄来的过所来到城门边。
因这梁大弄来的手续不错,没费多少事,守城的兵士就放他们进去。
车夫赶着车子来到妫州城里最繁华的坊市,寻了个装饰华丽,相对得也分外热闹的酒楼。
负责迎客的酒水博士见车子停下,忙不迭的从屋里奔出。
仲六轻快的从车上跳下来,搭好脚凳,便恭谨的立在一旁。
柳福儿从里面出来,立在车辕环顾一圈,步履悠然的走下。
“郎君,”酒水博士忙不迭的迎来。
柳福儿淡淡一挥手,止了他话茬,手腕轻扬,将车帘拂开,将头戴玉带,身着双色遍地菊锦缎圆领长袍的司空八郎请了出来。
酒水博士眼尖,一眼瞧见司空八郎袖口间的狐裘短毛。
只看那毛色,酒水博士就是一喜。
没想到,这次接待的客人竟然这么有实力,想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