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打着精神,石玉梅帮着师徒几人,简单安置好了行李,这才与他们暂别。
搁下石玉梅在馆驿客房暂作休息不表,单说这李存义、张占魁、尚云祥和韩金镛师徒四人,给坐骑喂了些草料、饮了些水,便再次上路。
大路朝天各走半边,盗得脉门弩和冰血棍的吴小牛究竟在哪里?这个问题暂时谁也没有答案,师徒四人只能怀着碰运气的心态,在这临城县不大的县城里寻访。
官府是不能投了,纵然是他们随身带着李鸿章中堂的手谕,可如果惊动了县衙,张榜悬赏,便真如孙作钊所言打草惊蛇了。一旦真是打草惊蛇,这蟊贼吴小牛的身影,怕便真是再难寻。
好在师徒四人早有准备,他们一路扮作行路的客商,李存义的衣着华贵、张占魁的举止庄重,如同两位家资充裕的巨贾兄弟;尚云祥和韩金镛一个扮作管家,一个扮作小童儿,在这不大的临城县好一番采买显示,为的就是招蜂引蝶,展现出阔绰的出手,吸引心怀不轨之人的注目,说不定便会勾出吴小牛的身姿。
酒肆里喝酒,饮的是最顶级的杏花村,叫两壶只喝一半,四凉八热一席菜肴,每个菜只夹两口,结账时五两银子结账,另有五两银子给小费。首饰楼里挑玉器,故意不买先品茶,把掌柜沏来的明前龙井一个劲儿的褒贬,临走却定下了两箱玛瑙的意向,站在首饰楼门口高声谈笑,似是讨了个大便宜。县城里沿路乞讨的灾民不在少数,张占魁只招呼一声,韩金镛随手拆开一吊铜钱,凭空一撒令众乞丐抢着捡拾,师徒四人却只哈哈一笑。
街头巷尾的闲人,究竟是多的,大伙儿都看得清清楚楚,不出两个时辰,临城县从官府到地方,从大户到小宅,人们都传遍了,大伙儿都在窃窃私语、议论纷纷,说不知从何处来了四个客商,在县城里好一番阔绰的出手,想来那些有名的没名的、老实的坑人的、利薄的利厚的买卖,这几天都要有个好营业喽。
且说,这临城县果真有蟊贼么?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即便再得治理的州衙府县,坏人总还是有的。那么,李存义、张占魁、尚云祥和韩金镛故意露富卖弄的举动,果真吸引这些蟊贼的注意了么?当然吸引了!没有不吃屎的野狗,没有不偷腥的家猫,自打师徒四人从怀里掏出白花花银子的那一刻起,就有人盯上他们了。——即便是江湖人,毕竟也是久在公门,李存义、张占魁均是心明眼亮之人,下五门的伙计长什么样子,有什么举止,全在他们的脑子里装着,他们只需要瞟一眼,便知道这其中的蹊跷。
他们只是在等待,等待吴小牛的现身。没有不透风的墙壁,吴小牛只要听到这消息,只要他有意作案,只要他一现身,便必然会被师徒四人盯紧盯牢。
实际上,拢共有三波蟊贼,吸引了李存义和张占魁的注意。第一波蟊贼是在饭馆儿里露富时发现的,一共俩人,这俩人都是一身精干的衣服,看起来也是生意人的模样,但偏偏是他俩的一双贼眼,暴露了身份。俗语说,“贼眉鼠眼”,只要是贼,眼神里都带着那一份贼性。李存义和张占魁一眼就发现了这俩贼。可看这俩贼,言谈举止都十分得体,不欺压百姓、不祸害穷苦人,估计十有八九是劫富济贫的义盗,绝非碌碌之贼,索性睁一眼闭一眼,看似不设防,却又在关键那易遭贼偷的几个点上小心防范。这俩贼终究还是高明,知道师徒四人看似巨贾,想必不是这么好对付,便知难而退了。
第二波蟊贼,是他们从饭馆里出来,骑马行路时发现的,说是一波,却只有一人,同样是贼眉鼠眼,这贼却长有一双夜眼。所谓夜眼,黑眼珠多、白眼珠少,白天里是寻常人的视力,到了夜晚,家家户户熄灯睡觉后,朦胧月色中伸手不见五指,这“夜眼”却依旧可以正常视物,仿佛不会受到晦暗光线的影响。张占魁见了此人,微微咳嗽了一声,吸引了李存义的目光。李存义回头与张占魁目光相接,却也用余光瞥到了他。素闻夜眼而久不曾见,李存义有意多看了他几眼。这几眼,激起了那贼人的警觉。那贼人只道这一行四人,貌似是商贾的打扮,实际上是钓鱼捉贼的官人,姑且便也识趣的退下。
唯独这第三波,却是团伙作案。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他们每人只跟随师徒四人一小段路,看似是互不相识的陌路人,但换岗之时,或是搔首弄姿,或是伏身绑鞋带,或是咳嗽几声,团伙之中有早已经定好的沟通的暗号。
张占魁突然之间就想起了兵长冯吉庆,那一日在死牢里说过的话:“南阳首次遇险,馆驿门口净是下五门的人,——这些人,看似是各怀鬼胎,实际上却都是一个团伙,老人、少年、壮汉、妇孺……那群人,莫不就是今天此时此刻之人?”
张占魁想到这里,心里暗打个激灵:“好嘞,如果有幸,能够先寻到偷盗‘温凉玉’的贼匪,那就更佳了!”
且说,行至临城县的时候,日已过午,在县城里晃荡了大半天,现在日已斜阳,几近黄昏。眼看着天色将晚,该到了返回的时候,张占魁却故意卖了个破绽,有意大声对李存义、尚云祥和韩金镛说:“我说,人言黄河渡口处,夕阳西下的风景最美,咱座下的脚力仍有几分力气,干脆咱策马去赏一赏黄河畔的夕阳,你们意下如何?”
韩金镛最明白师父的心思,听他这么说,心里已经明白了几分,权且以小童儿的身份,有意规劝:“我说,东家,去赏夕阳倒也不是不成,问题天色将晚,真要是咱回来的时候,城门关了,那就麻烦了,咱总不能风餐露宿在城门外忍一宿吧!更何况,这两省交界、河畔岸边,最是江湖人聚集的地方,咱身上带着这么多的银两,总怕是被人盯上啊!响晴薄日还好,真要到了晚上,被山匪水贼断道劫财,那便麻烦了!”
“不怕!不怕!关城门的事儿,自由我来打点,兵丁们大不了是要几个酒钱,咱多予他们几个便是!至于断道劫财的匪人,我料想这里不会有!早就听人说,这临城县虽然地处山西直隶交界,但治下父母官有情有义、公正严明,把这小县城治理的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依我看,小子,你是杞人忧天!咱这就去古渡口赏斜阳吧!”张占魁说罢这话,策马前行。
李存义、尚云祥和韩金镛,自然在后紧紧跟随。
有道是,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无关人等听来,张占魁此番话,大不了是个炫富、卖弄的意味,但在贼人耳中,这话却如同待宰的羔羊叫咩咩,如同待杀的鸡鸭叫喳喳。
“得嘞,这是老天眷顾,给我们送来些零花钱,得着吧!”一老翁,正在侍弄孩童,原本是一派天伦之乐,听闻张占魁之言,脸上却露出些不易察觉的奸笑。他哄着这孩子,放飞纸鸢。
这纸鸢飞的极高,颜色鲜艳,颇为醒目,十几里外都能看的清清楚楚。
李存义、张占魁、尚云祥、韩金镛此行赴古渡,本计划是要诱贼,哪曾想,这贼人也在诱他们。古渡边已经扎下虎狼般的牢笼,等待他们师徒四人的,将有一场惊魂鏖战。
第207章 勇往直前()
黄沙滚滚,巨浪滔天,黄河之美在于雄浑。从这一点来说,它完美的诠释了中华浩浩汤汤五千年的文明史。
然而,由于黄河水中携带有大量的泥沙,河道善淤、善决、善徙,确实也给岸边的百姓带来了巨大的连年的灾难。有人做过统计,上下五千年,史书上明文记载的黄河决口泛滥,达到将近一千六百次,大规模的改道,竟然有将近三十余次。改道最北,黄河曾经海河出大沽口,改道最难,曾经淮河入长江。“三年两决口,百年一改道”,又如同猛兽一般,吞噬着河道两岸的文明瑰丽。
古渡口旁,李存义、张占魁、尚云祥、韩金镛师徒四人,望着这翻腾奔涌的浑黄河水,均有些发呆。亦或是他们为这滔天的水势所震撼,亦或是他们为这“温凉玉”一案有望揭晓的进展而出神。
一盏斜阳挂在地平线上,光线柔和而温隽,偶尔一行鸥鸟飞过,在这光晕中形成了道道剪影。韩金镛在这环境中有些出神,一时间,他竟犹如饮下几杯烈酒,熏熏然有些醉意。
韩金镛无论如何也参不透,这大好的锦绣河山,怎么就成了洋人争相掠夺欺辱的热土;祖祖辈辈生活在此安居乐业的农人,怎就沦落到人人皆可倾轧的境地。
可这样的即景,终究还是短暂的,黄昏一至,夜色即临。
眼见得自己的目力所及越来越浅,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晦暗,韩金镛知道,布了大半天的网,现在到了将收的时刻了。
“一会儿回程时,大家都要小心些,尤其是你,金镛!”李存义有意提醒着,说道,“你初涉江湖,不知其中凶险,你尤其要小心这下五门的人物,他们大多不会跟你真刀真枪的明面对着干。所谓明枪易躲而暗箭难防,有时真是防不胜防!”
“师伯,您说的是,我记下了。但我觉得,这次姑且倒不必担忧,毕竟,这一次,是咱主导的,他们在明而咱在暗!”忠言逆耳,韩金镛点点头,牢牢记住了李存义的话,说道,“接下来,如果他们真能钻进咱布的网中,那么,他们便成为了这网中之鱼,生杀全在我们的一念之间。”
“当然不能杀!当然不能杀!”张占魁知道自己徒弟的斤两,真怕韩金镛一时兴起,下了重手,连忙说道,“他们这一行人,兴许真就与‘温凉玉’有莫大的关系,而一旦与‘温凉玉’牵连,知府胡志章的命案,那‘脉门弩’、那‘冰血棍’,便都有可能牵连其中,如此重大的事项,我们一定要留下活口,有了活口,才能问出线索!”
“这您放心,徒弟我自然是谨遵师命,按照您老的要求办!”韩金镛说道,“只怕他们又纠集了更多的帮手,到时候以众欺寡,我们非得先手刃几个歹人,方能震慑的住他们。”
听了韩金镛的话,张占魁张张口,本还想说什么,可这话终究不知该从何处说起,有些哑然。
天色在这师徒四人的商讨中,却终究是暗淡了下来。虽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但视物已经有了障碍感。
“时间刚刚好,我们回去吧!”李存义点点头,说道。
说罢此话,他揽缰绳乘跨雕鞍,轻松上马,一行人屡屡行行,这就沿原路折返。
可人在这夜色中,目力有限;久经沙场的战马,却能从这夜色中,嗅出危机。所谓老马识途,宝马救主,且说,李存义、张占魁、尚云祥的坐骑,各自前行,唯独韩金镛乘跨这一匹,却怔怔停留在原地。
“走啊!”与这马相处没几日,但韩金镛却已经与它有了感情,不忍得用皮鞭抽打,他只轻轻抚摸这马颈,说道,“跟上我师父、师伯!”
这马却不听韩金镛的话,依旧在原地驻足。
“你若不听话,我可要用马鞭抽你了!”韩金镛以为这马真能听得懂人言,警告道。
殊不知,这马听了韩金镛的话,非但没有前行,反倒“唏溜溜”几声嘶鸣,双蹄腾空,险些把韩金镛甩到地下。
韩金镛的心中这就有些不爽了。他怕师父、师伯埋怨他驭马不利,真有心狠狠的抽这马几鞭子。
李存义、张占魁、尚云祥都听到了这马的嘶鸣,回头观望,见这马死活不愿前行,各自催马往回走,一探究竟。
韩金镛真是有些难为情了,就待他要从马鞍桥上解下马鞭,抽打马屁股的时候,却听到了李存义冷冰冰的话。
“都别动!”李存义一手揽缰绳,一手伸出半空,拦住了四人的话声,“你们听!”
听是听不见了,淘淘的黄河水在身边,除了水声再别无他。
可是这夜色中的光线却骗不得人。
大家分明都看到了,四下树丛中,各有点点火星忽明忽暗,显是有人正摩擦火石,打火引燃。
火星迅即出现,迅即消失,一阵彻底的黑暗过后,黄河畔浓密的灌木丛中,竟然凭空就燃烧出十几只火把。
韩金镛看得真而又真、切而又切,这领头之人,恰恰就是之前在临城县县城里遇到的那个,陪着孩提放风筝的老翁。
一时间,韩金镛豁然开朗。这老翁放风筝断然不是为了给孩子取乐,而是以风筝为响箭,给同党们送信,纠集人手准备做者一案。
事态虽然已经清晰,可这戏还没开锣,该有的表演,还要继续下去。
李存义显然深谙个中之道。
只见,他揽紧了缰绳,依旧是那一副富商的做派,故意显现出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优越感,说道:“呔!哪里来的浑人?你们不知道我是谁么?你们不知道我与你们县太爷有多深的交情么?敢在这里拦住我,你们太岁爷上动土吗?”
“嘿嘿!”这领头的老人微微冷笑,然后一口浓痰凭空啐出,如果不是李存义躲得快,这腌臜的秽物,真就要粘到身上,他单说,“我说,诸位,我有几句话,你们可听真了!”
“我们听着呢,你说!”李存义答道。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胆敢说不字,太爷我可是管杀不管埋!”这领头的老者高声喊喝道。
“哟,胆大的蟊贼,你这是,你这是要劫道么?”李存义问道。
“不错!”老人身旁,一个正在壮年的小伙子抢言答道,“你们若是配合我们,我们多少留你们条性命,给你们留下点儿路费。你们要是不配合我们,一刀一个,我们把你们宰了,往黄河里一扔,这就把你们喂了黄河鲤鱼!”
“嗬!反了!反了!好胆大的贼人!你们不知道我们是谁么?”张占魁脸上的戏,也是说来就来,他高呵一声,说道,“有本事的给我让开一条道,我去搬请救兵,我让衙门里的官人,把你们一个个儿都锁了!”
“我们没本事!”老人又说,“要是有本事,谁还来断道劫财啊?让你去搬请救兵?你以为我们傻疯了么?”
“一、二、三……七、八……十二”韩金镛不理张占魁和李存义,不理这领头的老人和抢言的壮汉,只是兀自数数,说道,“十二个人欺负我们四个人,你们是要以多欺少么?”
“不错,小孩儿,你说的对!”这壮汉挺彪躯走上前,说道,“识相的,赶紧劝劝你家的几个主子,让他们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把兜里的前个我们送来,否则,我们仨打你们一个,你们休想活着离开这河边儿!”
“哟哟哟哟!”韩金镛听了这话,却笑了,他翻身跳下马,只说道,“听你这口音,也是本地人,燕赵之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个儿顶个儿的都是英雄,都是让人挑大拇哥的,怎么如今出了你们此等的祸害,不以此为耻,反以此为荣,干这般腌臜的勾当!纵然是我年纪小,势单力孤,可我却不怕你们!”
“哎哎哎哎!各位大爷,各位英雄,这孩子不懂事儿,以为自个儿练过几天三脚猫的功夫,便能走江湖了!”见韩金镛的架势,张占魁知道徒弟这是要“唱红脸”了,既然有人“唱红脸”,自然要有人“唱白脸”,于是赶忙也跳下马,说道,“诸位英雄好汉,我看的出,诸位不是图财害命的惯匪,却都是杀富济贫的侠盗。侠盗就该有侠盗的样子!我们虽然有几个糟钱,但每一个铜子儿,却是我们流自己的汗赚来的,绝无一丝一毫是民脂民膏、绝无一分一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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