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种有趣新奇的比喻,巫师厉颇感兴趣地撑起头,继续在夜色中倾听着宋琅清越温润的声音。
“但是,有的人——极少数的人,却愿意踏上危险的旅程,迈向语言与存在所能达到的顶峰,最终到达了兔毛的顶端,并看到了外面的万千世界奥秘。可是,当他们对那些窝在舒适柔软的兔毛深处、尽情吃喝的人们大声吼叫时,那些人却根本不在意,只会说:‘哇!真是一群捣蛋鬼!’。他们的震撼与感动永远都唤醒不了兔毛深处的沉睡者,终究只能沉寂叹息,郁郁寡欢。”
说到这儿,宋琅抬起眼眸,注视着他的目光有一种暖洋洋的悲悯和怜惜,仿佛能将他过去三十年的如雪寂寞和灵魂的孤独哀伤悉数殓埋。
“我和你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可以带着你到兔毛顶端去领略外面的万千星河璀璨、人类智慧绚烂,可是……灿烂和荒凉总是并肩而来,人类因无知而惶恐,因深知而寂寞。你若执意要攀上兔毛的顶端,那么便要学会承受兔毛顶端的寂寞与哀愁。”
对上宋琅幽深的目光,巫师厉低头,笃定地说:“不会的,我有你陪着。”
宋琅闭眸,没有回答他。良久,疲惫的声音才在黑夜中轻浅响起:“……夜深了,睡吧!”
……
四年时间匆匆而过,她带着巫师厉到达过许多部落,为这些部落带去宝贵的医术与房屋设计,也带着他踏过蜿蜒山水,领略过数不清的人间至美风光,见证过这世间无数的古老传奇。
四年期间,她也依约将现代完善先进的数学知识体系和物理化学知识体系教与他。作为一个完全没有在先进的科技氛围中接受过陶冶和潜移默化的原始人,他吸收知识的速度却让宋琅都忍不住心惊。
如此惊世璞玉,她又怎可能忍心见他被埋没局限于这个世界?
只可惜,近日来她已经偶尔能感觉到熟悉的、开始被这个世界排斥的倦闷感。
某一晚,两人在离开又一个部落后,一起静默地躺在无垠的旷野中仰头看着星辰烂漫银河浩瀚。
宋琅忽然抬手指着远方的星辰,转头对他说:“你知道吗?这些星光都是历经了千万年才到达我们的眼中呢!”
巫师厉点头:“嗯,我知道。”
虽然他已经系统地学习过光学知识,但是每一次看到头上的天幕时,心中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对这无垠飘渺的宇宙升起一种敬畏又不可思议的震撼。
宋琅却忽然笑出声:“喂,巫师厉!你别只顾着傻傻地看星星,你倒也看看我呀,我可也是跨越了千万年时空才来到你的面前呢!”
正专注迷醉地看着星星的巫师厉一怔,猛地转过头盯住她,声音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宋琅的笑容渐渐变得苦涩,娓娓地将自己的来历道出。
最后她偏开脸不敢再看他,轻轻的叹息不比一根羽毛更沉重:“我最近……已经开始被这个世界排斥了……”
“啊!”忽然一声短促的惊呼,却是巫师厉猛地翻身重重压在她的身上,双手牢牢地禁锢着她的肩头。
宋琅一抬眼就对上他惊惶无措又疯狂绝望的面容,他声音凄厉沙哑:“别走!我不许你走!至少……不要留下我一个人啊!”
宋琅心中悲恸,伸手抚上他痛苦的脸:“抱歉……这一次,我没办法再带着你了。”
闻言,他发出了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嘶吼,然后狂乱地俯下身,狠狠咬上她的肩膀,直至有血迹渗出也没有松口。
右肩处传来的剧痛让宋琅皱起眉,眼中露出痛色,左手却依然温柔地抬起,一下一下,抚落他的后背,无声安慰。
巫师厉渐渐松开口,将头埋在她的颈脖间,顿时裸·露的肌肤染上一片湿凉。
这种湿凉微冷,从她的肩头,一直蔓延到她的心口。宋琅微微仰头,看着头顶天幕上的漫天星辰,眼中也染上悲戚……
……
接下来的日子,巫师厉似乎彻底抛弃了自己的一切矜持羞涩,每天晚上一定要牢牢抓住她的手才能勉强入睡,可即使是在梦中,他也一直不安地皱着眉,不曾散开。
终于,宋琅再也看不下去了,一把扯过眼下阴影浓重的巫师厉,狠声问:“是不是如果能有一丝以后相见的渺茫希望,你都不会再摆出这么一副死气沉沉的模样?”
巫师厉失魂空洞的双眼顿时亮起,怔怔看着她。
宋琅扶着额头,无奈地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以前和你讲过的,数学里的傅里叶变换?”
巫师厉缓慢地点了点头:“我记得……你说过,傅里叶分析是一种可以彻底颠覆一个人世界观的思维模式。所以呢?”
宋琅沉声说着:“是呀,它是一种颠覆性的存在。因为我们从诞生之初,所看到的这个世界就是以时间贯穿的,因此我们一直认为世间的万事万物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而不停改变……”
“但是,傅里叶变换却提供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观察世界的方法,也就是频域,而不再是时间。以往从时间上看来日新月异变化无常的世界,一旦换了一种观察方法,却是永恒不变的。”
“也就是说,我们眼中落叶纷飞瞬息万变的世界,或许,也只是躺在上帝怀中一份早已谱好的乐章罢了。”
巫师厉眼中的光芒渐渐亮起,颤声问:“你的意思是——你在不同的时空中穿梭,或许也是有规律可循的?”
宋琅赞赏地点头:“没错,所以我才每到一个世界,都要去天南海北走一走,不仅是为了我的冒险梦想,也是为了能够好好地观察了解这个世界。”
“只是……”宋琅眼中神色黯淡:“我到现在也没看出半点端倪。如果以后,我在经历了足够多的世界还不曾忘记初心的话,或许能发现这其中的规律也说不定。”
“所以我才说这是一丝渺茫到几乎看不见的希望。我曾经待过的星际时代,科技发达如斯,甚至连空间都能征服,创造出异次元空间,但是在时间这个神秘的领域上,却依然寸步难进……”
巫师厉眼中光芒渐黯,却没有再露出之前于世无眷无恋的神色:“至少……还不算是彻底的无望,是吗?”
他探过身抱住宋琅,执着地要她的承诺:“反正你要答应我,如果以后,你真的能找出其中的规律所在,一定要再回来找我!否则,你走了之后,这个世界我会连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待下去的。”
宋琅伸手回报住他,声音轻渺:“……好。”
“还是不行!”巫师厉忽然放开她,说:“你以后还会经历许许多多的世界,见识许许多多的人,若是到那时,你不记得我了怎么办?”
宋琅一怔,正想好笑地反驳,他却已经拉起自己的颈项上的绳子,扯出一条兽骨项链,项链中心是一块兽骨,两旁各缀着一根兽牙。
他不容抗拒地将项链扣上她的脖子,执拗地吩咐着:“你还要答应我,不管你未来的生命多漫长,不管你以后去到哪个世界,都不能将这项链摘下来。”
宋琅举起颈项上的项链,中间的兽骨刻着一个字——厉。
“好,我答应你。”看到巫师厉神色一松后,她忍不住嘟喃一句:“怎么大家都这么喜欢送兽骨项链?”
巫师厉瞬间眯眼看她:“你说……还有谁给你送过兽骨项链?”
155。末世故人来(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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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它语气中愈发掩藏不住的虚弱,宋琅掀起眼帘,柔声说:“没生气。我听着呢,你说吧!”
于是,它又开始喋喋不休说了起来,将自己有了意识后能记得的所有事情,都一件一件拿出来细碎说着。
渐渐地,木魅的声音越来越虚弱,时不时蹭过她身体的木藤也不再动作了。最后,它还是弱弱地撑着说:“你别走……我们这种植物系妖兽,死亡的过程太漫长了,你先别走……”
宋琅伸手温柔拍着它无力垂落的木藤:“我不走。”
“我……说不动了,你随便……说点什么吧,我讨厌这个世界,但我……更讨厌安静……”妖兽都是独居又冷僻的,根本不可能心平气和地聚在一起。这么多年来,她还是唯一一个愿意陪着它说话的妖兽。
“……”
宋琅依然一下一下拍抚着它,语气轻缓而低软:“唔,那我答应你,如果我能活下去,哪怕是蜉蝣撼树,我也会尝试着,去改变这个让你讨厌的世界?”
“哼……”虽然它已经虚弱到说不出话,也还是努力挤出了不屑的哼音。
“别这样嘛,我也知道自己是异想天开。”宋琅无奈抱住树干:“但是曾经有人告诉过我,我可以让周围的人和事变得更美好,所以我想试试,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做到。”
“哼……”还是一声轻蔑不屑。
“啊,我知道你又想骂我弱小。”宋琅眨了眨眼:“但尽管希望渺茫,我还是想试一试啊,在这么糟糕的世界里待着,我也是很心烦的呀!既然我没有足够的武力去改变这个世界弱肉强食的现状,那我就试着从根本上,去撼动这个世界的规则吧!”
这一次木魅却没有再出声。
宋琅抓住它的木藤摇了摇,感觉到手上的木藤轻微动了一下,她才继续浅笑着说:“我唱一首安魂歌为你送行吧?但愿死后若是有灵,能归往一方没有杀戮和罪恶、只有安宁和光明的世界。”
她轻轻握住木藤,靠在它的树干上,哼起一首安魂歌,歌声轻柔,似是温暖圣洁的安抚。歌曲未完时,手上的木藤已经完全失去了生命体征,她微微一顿,还是继续将安魂歌的最后一段哼唱完毕。
最后,她将手中的木藤举至唇边轻轻一吻,然后放下,起身离开。
……
永夜的世界里,唯有清幽月光洒落无尽大漠丛林。一切欲望与危险,都蛰伏在黑暗里,蠢蠢欲动。
激光枪已经耗尽能源,彻底报废。为了在这儿生存下去,宋琅打算以身犯险,去做一个实验。
她在丛林深处的妖兽尸骸旁,找出了几小块月轮,这些无人问津的月轮所含有的月魄能源极其稀少,连下弦的朔月妖兽都不屑吞噬。
将散发着浅浅银色辉光的月轮捏在指间,如同以往无数次捏着一小截枯木修炼内力一样,宋琅屏气凝神,将修炼出的一丝内力慢慢输入其中。
下一刻,手中的月轮开始迅速发热,内部是剧烈的暴·乱震荡。
能量场失控?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宋琅飞快将指间的月轮抛远,半空中,月轮忽地炸裂,银色辉光四处迸溅。
宋琅心有余悸,若是她的反应再慢上一些,此刻必定已经粉身碎骨了。为了生存作大死,她也是不容易呀!
但是,这也代表她的实验成功了,月轮的炸裂,意味着她的内力可以有效摧毁妖兽的能量来源。
不过眼前最为迫切的问题,却是生存。在这个时时刻刻都会遇上危机的世界,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去修炼出深厚的内力,以抵抗那些未知的强大妖兽。
所以,若要存活,她就不得不另辟新径。
想到这儿,宋琅返身继续在丛林深处摸索着,收集那些能量稀少的劣质月轮。
将附近丛林的妖兽尸骸都搜刮完毕后,宋琅皱眉看着手中一小袋的月轮。太少了!
她拧眉思考了一阵,又另外取出了一个小袋子,装进许多同样大小的碎石头。
忙活了许久后,宋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来到附近的一个湖泊旁。
她先是小心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确定没有妖兽出没,才蹲下身,在湖泊里轻轻掬了一捧水,闭上眼,清洗着汗意淋漓的脸。
正闭眼惬意间,一缕冷意倏忽而至。
多日来应对危机的本能,让宋琅在意识到不妥之前就已经偏过了头。
左边面颊一阵痛意传来,宋琅就着半蹲的姿势以手撑地,迅速向后倒跃,半空中脚尖如勾,将下一枚紧随而至的冰刺踢离了原本的运动轨迹。
“嘁,这股香甜的味道,我还以为是有甜点送上门来了,原来竟是一个没有月轮的废物。真是扫兴!”男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如音符,说出的话却透着天性的凉薄。
宋琅抬手,冷冷拭去脸颊上缓慢流下的血液,眼含锋芒看向湖泊中心冒出的男人。不,应该说……是男美人鱼?!
漂浮在湖中心的男人正抱胸睨着她,黑发蓝眸,面容冷峻,下身鱼尾在湖面上轻微摆动,冰蓝色的鳞片在月光下镀上一层冷冽银光,摇摆间折射出幽幽清芒……
一脸冷厉的宋琅内心嗷嗷拍胸,果然出来装都是要还的,现在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美人鱼,无论是颜值还是武力,都能轻松秒了她这个假装高冷的冒牌货啊!
怀着满腔的羡慕嫉妒恨,宋琅继续面无表情地用目光扫过他的脸。他的眼睛凉润如大海,妩媚上勾的眼角旁,有一个暗蓝色月轮印记。
果然是觉醒了种族天赋的望月妖兽!
根据之前的短暂交手,宋琅猜测他的天赋应该是凝冰攻击,眼角的月轮印记色泽较深,看来是上弦级别。身为一个无特殊能力的普通人,若是正面交锋,她完全不是一名上弦望月妖兽的对手。
她皱了皱眉,说:“如果惊扰了你,我很抱歉!因为我无法感知高级妖兽的威压,并非是故意挑衅……”
鱼尾男人噙着疏冷笑意,打断说:“不必解释,一个小虫子,我顺手抹杀便是。”
话音刚落,他举起手,指尖开始凝出冰刺……
呔,又是一个草菅人命的妖兽!宋琅心头恼火,一个两个都把她当作可以随意除掉的小虫子是吧?好!来就来,宋小虫这就教你们做妖兽!
宋琅也不再迟疑,从袋子里取出一块月轮捻在手中,坏笑着说:“嘿,美人鱼,这月轮送你,不用谢!”
说着,她就把输入了内力的月轮向他一抛。
右手指尖上正凝结着冰刺的男人闻言抬眸,瞥了一眼被抛过来的劣等月轮,随即嗤笑一声,不在意地用左手挥开。
然而,那一块月轮才恰恰接触到他的手,忽地“嘭”一声炸裂开——
“唔……”半鱼形态的男人一时愣怔,不可置信地望着自己鲜血淋漓的左手。他竟然……被这个他完全不放在眼里的弱小妖兽伤到了?
愣怔过后,便是滔天的屈辱与愤怒。他快速运转起体内的月轮,伤口是因为月轮炸裂而造成,所以即使是在月魄能源的治愈下,恢复起来也极其缓慢。
他抬起头,眼中燃起阴森怒火,带着杀意盯向宋琅。
至于宋琅……她在抛出月轮后,便头也不回地撒开脚丫子,朝着山谷内的方向奔跑过去了。只是在听到身后那一声痛呼时,她的唇角还是忍不住勾起了笑意。
真是呀,不知道螳臂当车也能把车轮扎破吗?
男人横眉冷目,冰蓝鱼尾狠狠击拍上水面,瞬间腾跃而起直追不远处跑得欢快的宋琅。
感觉到他已经快追击到身后,宋琅一边奔跑一边转身扬手:“看月轮——”
半空中的男人慌忙停下,闪身避开,手上凝结冰刺的动作也被打断。
“嗒啦!”一个普通的小石头落在他眼前的丛木中,在地上滚了几滚。
男人顿时满脸黑线,冷哼一声继续追上。
距离越来越近,宋琅一回头,看见他的指尖已经凝起冰刺正待射出,连忙扬手冷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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