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顾胡思乱想,最后竟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鸿昭颇为怨愤地瞅了天子一眼。天子挑挑眉,表示自己无法淡定。实在是因为,东皇殿下这种想要调戏别人,反而自取其辱的样子确实太可笑了。
荀朗也及时捡到了这个乐子。
他悠悠叹了口气,故意用一种欣赏的眼光打量郑桓:“我怎么有点……不舍得杀他了呢。”
“我也是。”凤翎赶忙坏笑着附和。
鸿昭见他二人这样一唱一和,终于彻底拿出了煞星的劲头,冷着脸一扯郑桓的左腮:“那留着他继续惹麻烦。”
荀朗看出他的醋意,渐渐笑开了。
“他惹麻烦……”太师瞥了瞥土匪摄政,悠悠道,“他惹的麻烦大概不会东皇殿下更大吧。”
“子清,你可是读人。读了几车的,也没学得温柔敦厚的圣人之道吗?”
鸿昭想到了拿诗礼仪来压他,哪知这一次,杀手锏竟然失灵了。
荀子清也准备大大方方耍一次无赖。
“圣人之道。”荀朗冷冷一笑,“你不是已经说了?这位仁兄是个要死的人。此地只剩下你我和主公,我也可以不用再装相了吧?季常兄,你不愿意与他谈讲,且来听听我的建议吧?”
他说着,从从容容行到那摆满桌瓜果酒水的案边寻了面西的末席坐定,拿起盘的玉壶玉杯,斟了一杯原本为凤萱与郑桓话别而备的梨花白,放到身边面北的席前。又斟了一杯放到自己面前,方悠悠笑道:“季常兄,咱们一起做了许多买卖,也算是半个故交。你的忘忧国,孝敬了朝廷不少银钱。今日兔死狗烹,仁兄要走,连东皇殿下都来送你了。小弟又岂能失礼呢?陛下既然已经封你这‘贩鸟刺史’做了‘断头公卿’,这烧尾宴还是要吃的吧?”
无论是张狂的天狐,还是无赖的天子与摄政都被斯人荀朗的这番举动吓了一跳。
最后的审问成了断头酒宴?还是以这样四人围坐一案,仿佛挚友叙旧的形式?
荀朗赢了,他才是四人之最懂得乱世奥义的那一个。
这是个疯狂错乱的时代。
下克,臣欺君,全无信义。
所以,无论是庶民还是权贵,装疯卖傻,肆意胡闹都并不稀。稀的是,这种胡闹,应该以悄无声息,一本正经的方式展开,连席位坐次都要纹丝不乱,好像一切都是合情合理的。
此刻的这顿断头饭,才符合了乱世互相利用的生意伙伴们散伙时应有的“道义”。
东夷士子们管它叫“名士风度”
“子……子清?”
”无赖三英杰”段位最低的凤翎已经瞠目结舌了。
荀朗抬手往首席示意,笑得从容不迫。
“主公,请您坐下。咱们来听听季常兄还有什么高论。”
“三英杰”不得不承认,这个从来一本正经的人,才是彻底掌握了东夷士人的变态心理,做成了乱世里的混世魔王。
如果不按他的方式去做,是彻底坏了规矩,丢了脸面,贻笑大方。
天子已经服了气,乖乖按照他的安排坐了过去。
连连挫败了天子与摄政的“天狐”,也只好招。
他收起了狂悖和桀骜,认可以这样“十分风雅”的方式来老实招供,并且结束自己的生命。
“真名士自风流。”
郑桓笑笑地点评了这一句,坐到了属于他的席位。
鸿昭虽从来行事不按常理,却也懂得荀朗这一招的高明。为了顾及士子的情绪,他不得不在东征西讨之余忍受他们毫无道理的谩骂,咬牙装出一副“礼贤下士”。在今天这种场合,士子风度更是要十万兵马更加可怕,饶是他这个耀武扬威的“战神”,也只好乖乖范。
只是在天子举杯时,鸿摄政终究忍不住打破了“风度”,抬手止住了。
“不要喝酒。吃果子好。”
强硬了一整天的摄政,眼流露出了难以隐藏的忧虑和关切。
凤翎红了脸,轻轻咬起唇。
把盏人荀朗一愣,片刻之后也柔柔笑了起来:“摄政殿下说的对。主公圣躬违和,不可贪杯。想来季常兄也不会怪罪。”
郑桓见了,知道其内情,不由哼哼冷笑。
凤翎发现他又在嘲笑自己,便朝嘴里扔了个葡萄,一边嚼,一边狞笑着,冷冷道:“末代郑公,你喜欢什么样的刑罚?车裂还是凌迟呢?”
这话听来十分恐怖,郑桓却毫不畏惧,故意疑惑地凝起眉:“陛下的新法不是已经废除这些残酷肉刑了吗?”
“为了你,朕可以破例的。”
“真的?为我这个庶民破例?”郑桓的眼竟然露出了欣喜。
凤翎一怔,缓缓点点头。
“难为陛下了。”
“不用客气。”天子已经完全接受了这种“名士”聚会,笑论生死的荒诞气氛。
“凌迟吧。干净一些。”
“干净?”
“千刀万剐之后,最好把那些肉渣都烧掉,什么都不要剩下。”郑桓笑笑地灌下一口酒,“薪尽火灭。总算都结束了。很久以前,该结束了……”
鸿、荀二人听了,只是不屑地笑笑。
“只是……”郑桓忖了忖,忽然放下了玉杯:“我还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偏偏要让我回到嘉福殿来?”
这一问问得到位,座的三人全都不约而同地望向了天子。
凤翎悠悠拿起第二颗葡萄,缓缓道:“你……真的不知道?嘉福殿,不正是一切的开始吗?”
开学力竭,只能先出一半,今晚补更,望莫嫌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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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一四三 全始全终(上)()
“去岁仲春,宗是在这里故去的。 我们今天在这里,决定你的死法,也算是全始全终吧。”
凤翎的话让郑桓的手颤了颤,但也只是颤了一颤。杯的梨花白都没有洒落半滴,依旧稳稳流入了那张诓骗过无数女人的嘴里。
凤翎看不懂他何以如此笃定,忍不住蹙了眉。
“我记得在甘泉酒肆,你曾经问过她死时的情状。”
“是吗?”
郑桓的脸色有些发白,却依旧笑得十分妖娆。
“难道你竟……不记得了?”
凤翎犹难忘却那时他的痛切愤恨。
“我伺候过那么多女人,吹过那么多牛皮,若是个个都事无巨细,记得清楚明白,不得把我累死吗?何况……”,他一指对面面凝霜雪的鸿昭,“她的旨意是但凭这位殿下做主,连看都不容我看一眼。那么,我该遵旨照办。若是执意深究,只怕会撞不必要的尴尬,殿下说……是不是?”
他的眼满是鄙夷与挑衅。
鸿昭放下了酒杯,星眸间杀意渐浓。
“郑桓,我本该在去年仲春时收拾了你。只因顾念着对亲人的承诺,才把过往的冤孽压了下去,指望它能永远尘封。今日你的这番话,终于彻底把我从那个承诺解脱了出来。”
他望了望远处通往内堂的珠帘,想到去岁在那里送走凤和时的情景,轻轻叹了口气:“若是你每日搀在忘忧的草乌头,再少三分。你今日会赫赫扬扬住在天香苑里,继续做后宫的实际主人,而不是像这样引颈待戮。是你亲手断送了宗的性命,也断送了你自己的前程。”
鸿昭的话,让席间的三人全都惊呆了。连大奖风度的荀朗也忍不住蹙起秀眉,盯着抖出了天大秘密的摄政王。
他与凤翎一直都疑心,凤和死得蹊跷,原先只疑心是鸿昭为了篡逆而为,却不曾想竟然还与郑桓有关。
宗在世时,郑桓独得荣宠,权倾后宫,把九州世家公子们压得喘不过气,郑家更是有钟鸣鼎食之盛,成为仅次于鸿家的帝国巨柱。
郑桓虽狂悖,却并不糊涂,凤和的宠爱是他崛起的最大砝码,他又为何要……
荀朗有些疑惑,但看郑桓那张惊惶惨淡的脸,分明已经默认了一切。
郑桓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强撑着对鸿昭道:“你以为我真的离不开凤和吗?若不是……”
“若不是我把安王迎奉来长安即位。你一定会成为凤藻的帝君,扶摇直做一个……”鸿昭眨眼想了一下,“哦……凤床天子。你是这么称呼自己的吧?”
郑桓目瞪口呆地看着摄政,想不通鸿昭是如何知道鸩杀宗的事。
郑桓略一思忖,只想到了一个可能是那个狠毒胆小的同伙为了保命而出卖了自己。他摇头苦笑道:“凤藻这个婆娘真是不济事,竟然三哄两骗招了供。”
“凤藻……”鸿昭蹙起眉,嘴角泛出冷笑,“何需她来多言。早在三年前,你初次进献忘忧之时,宗已经发现了异样。”
这一句话竟弑君大罪被揭穿更加令郑桓胆寒。
“不……不可能……”他开始抑制不住地发抖,“她……知道,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夜夜服用?”
“是啊……”鸿昭深深吸了口气,沉痛道,“为什么还要夜夜服用……我也问过一样的问题。她只是笑而不答,大概,她是在赌一赌,有一天,你和凤藻的狼心狗肺里会不会挤出一点良知来,然后……此收手。只可惜,最后她也没能等到那一天。”
所有人都愣住了,嘉福殿死一般寂静。只有铜壶滴漏在应和着这段深宫往事,点点垂泪。
凤翎望着鸿昭哀伤的脸,心百味杂陈。
突然,郑桓大笑起来,犹如疯癫了一般。
“鸿昭,你的故事太好笑了。我也有一个故事,你的更加耸人听闻。只怕你是为了掩盖自己秽乱宫闱……”
他的话尚未说完,只见寒光一闪直扑面门,竟是坐在一边的天子在电光火石间已经拿起了手边的湛卢宝剑,刺向了奸佞。
“凤翎?”
“傻妞?”
身边的两个臣子全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了一跳。
郑桓以为自己要毙命,本能地闭眼。
可是天子在最后一刻,改变了剑锋,没有刺他的咽喉,只是斩去了天狐纹丝不乱的发髻。
散落的头发覆盖了郑桓那张绝美的脸庞,骄傲俊俏的天狐顿时成了披头散发的疯子。
凤翎收剑回鞘,睨了一眼他的惨相冷冷道:“这样一来顺眼多了。”
她坐回席,气哼哼又朝嘴里丢了个葡萄,一边继续剥葡萄,一边嘟囔道:“什么东西。她千依百顺地宠爱了你三年,换来你这样的回报。你觉得自己好看?子清……”她头也不抬,吩咐对面发愣的太师,“凌迟的那一天,务必让他保持这种披头散发的造型,让那些瞎了眼的女人知道这个货是一坨彻头彻尾的狗屎。”
荀朗和鸿昭愣了一阵,见她义愤填膺,满脸葡萄汁的“江湖大侠”样,不由莞尔。
荀朗拱手领命:“臣会办妥,只是……”他从怀掏出绢子想递给她,让她擦去那一脸甜水。
却不防身边的土匪摄政已经先一步,抢过了绢子。
“多谢。”鸿昭朝荀朗应了一声,扭头开始往天子的嘴擦去。
那种饿虎护食的形容让荀朗愣了一愣,接着不屑地笑笑。
“你干什么你?”凤翎恼羞成怒,推开了土匪的虎爪。
鸿昭挤出一脸委屈,“倒打一耙”道:“陛下这样不顾仪表,太师会训诫的。”
“你……你……你……”凤翎气得结结巴巴,一把抢过了绢子,咬牙切齿擦着嘴。
鸿昭嘻笑着回过头,望向狼狈的郑桓,渐渐敛了容。
“我已经从天子嘴里听到了你告我的刁状,你编的那个‘昭回于天’的神谕更加扯淡。可陛下竟差点信了,为此还惹得她与我大闹了一场。”
“你……”凤翎想到自己在甘泉的丢人样子,瞥见对面的荀朗已经淡淡蹙起了眉,不由面红耳赤,慌忙瞪着鸿昭,捂着嘴小声斥道:“胡说八道什么?你给我闭嘴”
鸿昭一指对面的郑桓,一脸义正辞严。
“他都要死了。我再背着这个黑锅。不是死无对证了吗?回头你再同我闹起来,连咬带掐,叫我怎么吃得消?”
“混帐东西”凤翎气得伸脚要踢他,“哪个咬过你,掐过你?你……”
鸿昭转过头,望着她,眼显出一丝得意。
糟糕,计了。
她已经习惯与鸿昭相处时的肆无忌惮,可是这一番打闹实在是太难看了。
凤翎分明发现荀朗的脸色已经有些凝冷。她不想惹子清生气,结果却越弄越糟。
还是只吃葡萄不开口,才是最安全的。
她讪讪低下头,再不理会。
“你说我玷污了宗先帝。令她身怀有孕。”
荀朗终于明白了鸿昭说的刁状是什么,一番回想之下,也明白了当日在望仙门,为什么郑桓一听到他说因天子有孕,妒恨难平,心生反意,立刻相信了。
不是他的计谋,而是郑桓心里的心魔,最终成了这场“猎狐”。
郑桓的心魔,又何尝不是他的……
荀朗望着杯的梨花白,暗暗咬了牙。
郑桓听了鸿昭的话,冷冷笑起来,抬起手,扶在额前,捋开脸的乱发。
这里是嘉福殿,凤和是死在这里,他绝不愿意当着鸿昭的面露出一丝狼狈。
“难道不是吗?”他继续扯出风流婉转的笑意,“宗是个守礼的淑女,一言一行都小心谨慎。我进宫三年,只听她唤你一人的表字,有时候甚至直呼鸿昭。其他人,却全是无关痛痒的‘爱卿’。”
鸿昭一愣,叹了口气道:“那是因为,我是她的异母兄弟。”
“什么?”郑桓的脸瞬间惨白。
鸿昭的剑眉拧了起来,目光肃杀:“在你胡乱编派前,难道不应该查探清楚吗?”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那一挂连通内堂的珠帘。陡然在雕花窗下停住了脚步,斜阳如血,隔着窗格,斑驳在他身。
凤翎看不清他的面目。
只是隐隐觉得,从来耀武扬威,光彩夺目的摄政东皇,此刻,竟然与这斜阳一样有了沧桑暮气。
“父亲临死前,关照我要好好辅佐姐姐。我也尽力去做。可惜,却还是做出了许多错事。其一件,是把你从甘泉弄来送给她。我知道你这人从无心肝,只能当个玩伴,排遣寂寞,却没想到,她会……当了真。”
鸿昭自嘲地冷笑了一声:“我实在是太低估你对付女人的手段了。去岁仲春,我在这里听了她的遗嘱。她硬要我指天发誓,除非你十恶不赦,否则绝不能轻易伤你性命。其实……”
他靠着雕花窗,望向珠帘后头几乎未曾变动的陈设,轻轻叹了口气。
“弑君谋逆,难道还不算十恶不赦吗?那个笨蛋,却不肯听我的话。我恨得不行,临了也没有给她好脸色,还故意同她说掘了皇陵。”
他在阴影里默了好一阵。直到凤翎几乎要起身唤他,才又缓缓开了口:“事到如今,我自己也将为人父,才有些明白了她的慈悲。骨血纠缠之人,又怎能轻易舍弃呢?何况那时,她已经被你迷了心窍。”
这一句让座的天子低下了头。
郑桓听完他的回忆,如坠冰窟,猛然站了起来,气急败坏道。
“你在胡说,你把我弄进宫来,是因为知道我……”
“不错,”鸿昭冷冷打断,“你是个完美的男倡。甘泉的世家都知道你从小被灌了雷公藤的药汁,是个不带种的男人。所以才会乐于接受你父亲的好意,把你收做男宠。可是他们不知道,一旦停服,雷公藤的药性会渐渐消散。你进宫之后,凤和她可曾逼你喝过药?”
郑桓踉踉跄跄地扶住头,犹在自言自语:“胡说……胡说……”
鸿昭从斑驳的斜阳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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