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他轻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赶紧从寨墙上跑下去。
身边有同伴劝他:“老钱便是心软。”他一向对这个姓钱老兵的软心肠嗤之以鼻,“现下死的是蛮子们,若咱们落到蛮子手里,便是想死也不行。天启年里西南夷闹得最凶那会儿,死了多少人?贵阳城里头,人都快死绝了!”
老钱只叹了口气,抿着嘴唇将手里的腰刀握得更紧些,和身边的同袍们一道向着寨子更深处走去,而那些竹木结构连绵的房舍当中,厮杀声不时响起,伴随于此的,还有妇孺尖利的哭泣和惨叫。
远离寨墙,怪石杂草丛生的一角,刘小七急促地大口呼吸,一头冷汗。他牢牢地抱住靠在肩头上的火铳,身上一阵热一阵冷,身边的同伴递给他一个沉甸甸的竹筒,低声道:“小气,喝点吧。”也许是动作过大扯到了伤口,不免龇牙咧嘴地扭曲了脸色。
颤抖着手指把竹筒接过来,刘小七灌了一口,立刻咳嗽起来:“咳咳!咳咳!怎么是酒!”他觉得有刀子沿着喉咙一直划到了胸腔,**的痛感与眩晕之后,暖洋洋的热力自体内最深处泛起,四肢百骸顿时都有了气力。刘小七将竹筒递回同伴,冲他扯开嘴角笑了笑,“好了。”他说,扶着快和他肩头一般高的火铳站起来,而四周的护卫们也如小七一般三三两两地站起来,互相搀扶着向自己的营地走去。
刘小七想起队列之中站在他身边的同袍,叫刘柱,比他大着几岁,却是他同伍的兵。就在不久之前的战斗当中,一支突如其来的羽箭射中了刘柱没有遮掩防护的喉咙,刘小七眼睁睁地看着他无力地松开火铳,似乎是想要堵上不断涌出伤口的鲜血,但仅仅瞬息,刘柱就软倒在地上的尘埃当中,站在刘柱身后的同袍沉默地向前迈了一步,补上空位,队列继续前进,死者和伤者,被留在了身后,没有任何人敢于回头再看一眼。
如果再偏一些,或者死的就是他了罢?刘小七松开系在下颌的盔帽带子,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出神地望着已经被抬放到一起的尸首。路远无法带回尸体,再过一会儿,就会有人去架起柴堆,将尸骸火化,他们将带着同伴的骨灰回家。
不远处的同伴摇晃着手臂,大声招呼他:“小七!过来吃东西罢!伙夫熬了一大锅菜粥!”
刘小七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长眠的同伴,然后扭过头回应道:“哎!来了!”年轻的伍长将死亡抛在身后,迈动疲惫的双腿,向着同伴大步行去了。
所有的战斗在将近晚间时分结束。胜利的明军押着残存的苗人嘻嘻哈哈地从寨子里出来,有人兴奋地满脸通红双眼发光,那必是抢掠一番,心满意足的;也有人骂骂咧咧,脸色难看,那多半是没甚收获的。衣衫褴褛还带着烟火痕迹的苗人被一根长长的绳索反剪双手绑着串成了一串,神色麻木,在明军的呵斥驱赶下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寨子,留在最后的士兵在寨子里四处点火,当所有人都离开这个被血肉浇灌的山寨时,火焰腾高,火舌耀武扬威地****一切可以当做燃料的东西,不需要太久的时间,这里就会变成一片焦炭,再过些时候,自然会侵蚀掉一切人类的痕迹。
“老弱妇孺有三十来个,青壮只得十来个。”前去清点俘虏的崔州平翻开记录的文案,念给坐在马扎上的陈显达听:“各色首饰银两计一百三十四两,还有几贯大钱。剩下便是些兽骨兽皮,哦,还有粮食,米豆要多些,还有些腊肉。”他合上案卷,捏了捏鼻骨,又端起旁边小杌子上的茶碗一饮而尽,叹道:“此番咱们虽然收获甚多,但伤亡也不小,轻伤不算,重伤和死了的,共有三四十个,好在蛮子器械上头不行,重伤多是出血,肢体上头的伤残倒不甚多,死了的,照着规矩,已着人去烧了尸首敛骨,赶个通宵,明日一早能完。”
陈显达静静地听崔州平同他一条一条说完,冷不丁地出声问了一句:“仲官儿那些护卫伤得如何?”
崔州平一怔,好在他向来是个心细的,倒是早就寻那边的军头问过。此时见陈显达问起,便信手翻了记录看,念给他听道:“他们只是助战,伤得倒不甚多,三个战死的,五个重伤,还有七八个轻伤,多在了肢体上头,没有碍着性命。”
“唔。”陈显达不置可否地听完,再问了两句钱粮上头的事,便挥手让崔州平下去了。待文案离开,他从马扎上站起来,皱着眉头,背着手在帐篷里一圈一圈地转悠,等到陈明江过来时,那帐篷里头的地面上,草都给他踩没了一圈。
听到义子报名的声音,陈显达才重重地叹了口气,重又在马扎上坐下,扬声道:“进来罢!”看陈明江靴声橐橐地进来,一身盔甲上混着土和血,倒是脸上还干净,想来过来之前先洗过了,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下骂了一句道:“小兔崽子!这是背着老夫跑去撒欢了吧!”
陈明江脸上一红,嘿嘿一笑,也不多说,只将头盔连带着里头的包头巾布一道解下,又拿了牛皮水袋灌了一大口水,才舒服地叹了一声,向着陈显达抱怨道:“义父拘着我当这个亲兵头领,实在是憋闷,难得的机会,原本想着夷人悍勇,却不想居然那等脓包!连筋骨都不曾松快!”
看他这副赳赳武夫的样子,陈显达越发喜欢,却摆出一张夜叉脸,偏要先骂他:“你老子我将安危系在你手上,小兔崽子还敢抱怨!”看陈明江立时收敛了脸色腾地一下从马扎上站起来,不敢再说,方才算痛快,摆摆手,仍旧臭着一张脸道:“不可再有下回。这里也没有外人,你我父子之间,便不要立规矩了,卸了甲松开松快,坐吧!”又叫亲兵进来,服侍着陈明江卸了甲,唤人打来水,又看着他擦洗一道,忙忙闹了一阵,父子俩才好生坐下来说话。
陈显达沉吟片刻,打开话匣子,道:“今日你见着仲官儿手底下那队兵了,怎么个想法?”
陈明江双手按在膝上,脸色极严肃认真地同义父开口道:“上回儿子打富顺护卫着义母同妹妹回来,给义父说了一回,义父还有不信,现下见识了,知道儿子没说大话。”
“你再将那日在富顺所见,好好说一说。”陈显达眯着眼睛,心里有了计较,吩咐义子道:“就是仲官儿带人去追山匪那里。”
“是。”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义父突然提起这桩旧事,陈明江还是老老实实地开口,那个晚上他记忆犹新,虽然时隔一年再度提起,亦清晰得就像昨日发生的事那般。他定定神,缓缓道来:“那日山匪退去没多久,仲官儿便领着人到了。两下里一碰头,仲官儿便吩咐他那里得用的一个人领着儿子同兄弟们,护卫着义母妹妹往李家的庄子上去修整,他自己却带了人要追那股贼人。儿子不放心,便同仲官儿商议,要跟着他一道去。”
陈明江的神色渐渐恍惚起来,仿佛重新回到了那个让他震惊无比的夜晚:“仲官儿带了人抄小路赶在了贼人的前头埋伏。他手下当时也约莫同今日的数目差不多,埋伏了有个一个多时辰罢,贼人便果如仲官儿所说拐到了那山谷里头,儿子当时便想,趁着贼人们立足未稳冲出去,就能杀个痛快,仲官儿却拉住儿子,道那贼人现下防备心甚重,他们虽折了些人手,但毕竟人多,惊恐之下最易狗急跳墙,不如再等一阵,那贼人跑了这一路,休息之时必定筋骨酸软,待到那时,仗着兵器之利,就能将贼人一举拿下!”
第八十二章 世职(2)()
战斗结束后明军的宿营地里并不安静。营地里没有酒水,但从寨子里缴获的粮食和肉都不少,虽然不足以让几百人的明军都饱饱吃一顿,但是和之前每天干得能拉破喉咙的大饼比起来,显然已经是顿美餐——伙夫将腊肉切碎和杂粮一起煮了一锅浓浓稠稠的肉粥,配着干硬的大饼,让明军大快朵颐了一回。
这是胜利后的夜晚,军官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士兵们的种种嬉闹视而不见,五月贵州的山里,夜风凉意十足。难得吃饱喝足的兵士们挤在篝火边谈谈笑笑,有几个素日里就胆大的兵士,哼起了粗俗的小调,时不时哄笑声就传出很远,就是那些无法起身的伤员,似乎也觉得自己伤口处少了几分疼痛。
但在陈显达的帐篷里,气氛远没有那么轻松。双层牛皮帐篷似乎把欢乐的喧嚣声隔开很远。陈显达与义子相对默坐,方才亲兵进来一趟,送了吃食和水,父子俩默默无言地几口吃完,陈明江又出帐唤来亲兵收走碗筷,等他转回帐篷,义父陈显达捧着一盏浓酽的茶水坐在马扎上怔怔地发愣,听见动静转过头见是义子,他招呼了一声:“明江,过来继续说罢。你便是那晚上见了李家的护卫?”
“是。”陈明江坐到陈显达对面的马扎上,凝神想了一阵,继续道:“后来果如何仲官儿所说,果然贼人被一举拿下。”他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牛油大烛在他英俊的脸上投下弄中国的阴影,“儿子说不好,只觉得,便是义父的亲兵,和仲官儿家的护卫比起来,也颇多不如。更兼人家火器之精,”说到此处,陈明江兴致来了,他举手划脚地给陈显达形容:“和今日一般,护卫们打了三轮火铳,那贼人就倒下不少,然后三五人一阵,都使四五尺的大枪,互有照应,进退有序,竟是无人是他们的三合之敌!”
他面上涨得通红,在马扎上再也坐不住,腾地一下站起来,口沫横飞地同陈显达形容:“义父,我自少年从军,以为若论天下强军,以边军无出其二,可惜我生也晚,不曾见戚家军一面,但那天晚上,儿子以为,若戚家军复生,也不过那些护卫们如此!”
“你这话,说得过了些。”陈显达咳嗽一声,教训义子:“仲官儿训得再好,也是民兵!不当官军用的!再如何厉害,能比得上戚家军?!你这话便是胡闹!”说到此处,陈显达压下声音,沉着脸道:“也是给仲官儿招祸!”
幽幽的烛光当中,千年脸上沟壑深重的皱纹死死拧在一起,不得舒展。他叹了口气,叫一脸不知所措的陈明江坐下,缓了缓语气,才同他语重心长道:“明江啊,你自几岁上打熬气力,练武读书,一日不敢松懈,我却拘着你在身边做个亲兵头领,衔不过把总,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但是有时候还是觉着我还是拿你当孩子看吧?”
陈明江吭哧几声,艳红的颜色从脸上一直蔓延到耳朵脖颈上。他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儿子,儿子不敢”最后几声近乎耳语。
陈明江重重地哼了一声,看义子一张脸红成新娘子的盖头,心中觉得好笑,面上却不显,依旧是板着一张脸同他说话:“你是不敢,不是不想!”一句话说得陈明江险些把脑袋埋到自己的胸膛里头去,才换了语气恳切地开口:“你是个好孩子,同你爹我一个样儿,都是没甚心眼,一根筋通到底的。可是明江啊,这性情,能上得战场,却做不了好官——好些年前,你娘便同我商议,想将世职给你”
“此事不可!”陈显达话还没说完,便被脸色大变的陈明江急急打断,他喘了口气,平息了一下呼吸,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太着急,一开口却仍旧让陈显达听出内中的急切与诚恳:“义父此举万万不可!义父义母将儿子教养长大,让儿子不致流离失所,若无义父义母,明江早就是路上的饿殍”他定定地看着陈显达,眼中不知不觉红了:“便是现在,儿子偶尔也会梦到那晚上”
陈显达面色沉重,拍了拍义子的手臂,轻叹道:“哪里的黄土不埋人?这世道,”他摇摇头,不想再将这个话题说下去,“过了这许多年,人终究得向前看,咱们今天不说这个。”
“那世职,我是真心想过给你,但先不论其他,明江啊,你是个敢打敢冲的好汉子,好儿郎,却做不好一军之主。别说你,便是你爹我,若不是遇上指挥使是个还算明理的人,也早吃不下这碗断头饭。我这把年纪,都说五十知天命,你爹我离知天命的年纪也不差多少这几日,我见了仲官儿,心里就有个想头。”
他招手让陈明江靠近,附在义子耳边轻声道:“你说,我若将世职给仲官儿,如何?”
几乎同一时间,在离明军营地不远的一个斜坡上,李家的护卫们就驻扎在此。
和明军布置还算严明的营地相比,李家的商队因规模并不很大,便没有那许多的讲究,只将几架大车赶到外圈,马夫又将拉车的几匹建昌马卸了马缰,自去照料,其余的护卫们便散在几堆篝火边上,安静地做着各自手上的事——有给自己的火铳上油擦洗的,也有整理子弹等物事的,自从今年年初开始用纸壳子弹之后,原本的牛角火药壶等物便不再用,比起从前方便许多,但纸壳的残屑也容易堵在枪管当中,保养更要上心。
探视过先前的战斗中受伤的护卫,李永仲同曹金亮一边说话一边朝自己的休息之处走:“幸好苗人用的多是竹箭,兄弟们伤得不重。否则这回真是吃了大亏。”他心有余悸地道:“我在后头看不真切,心里真真是悬着空中,难受得紧。”
曹金亮胳膊上也中了一箭,不过竹箭入肉不深,他洒了点金疮药止血,连绷带都没缠上。此刻听李永仲说话,脸上倒是笑了笑,宽慰他道:“仲官儿说哪里话,这遭算得上甚么呢?能算得上甚么大场面?不过是些不服王化的蛮子罢了,若说强敌,连辽东的鞑子三分都不到。”
“鞑子再厉害,那也不在西南,不在贵州,我们现下可就在此处。”瞪了一眼曹金亮,李永仲怕的就是他这样自高自大的念头,一旦在兵士中间扩散开,当真就是祸事,“你要把蛮子想做是土鸡瓦狗倒没甚么,可临战之时就得万分谨慎小心!宁可狮子搏兔,也不可托大,须知咱们本钱不厚,做不得亏本买卖。”
前头曹金亮听他说还很得体,后头便又怪道商人一道上来,暗笑自己这个将主真是天生的商道种子,便是军国经济一事,亦能让他说得市侩气十足。他在李永仲面前倒是很放得开,言笑不忌,当下便笑着开口道:“仲官儿便是恁般小心!不过咱们行事,确实得同仲官儿所说一般,便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李永仲点头道:“便是如此。”此时已走回二人所在的篝火,他自家先坐下来,又指指边上的位置道:“今日你也是乏透的人,赶快坐下来,后头的事我已吩咐好,伤员也一一照顾妥当,你好好将息,明日还要行远路,今日一战而毕,岳父他们怕是要直接回转毕节。”
“说不得咱们也得跟着一道走。”曹金亮将头上的折檐毡帽摘下来,光着头拿了块粗麻巾子蘸着葫芦里的水胡乱擦了数下,舒服地叹了口气,转头往伤员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面上便有几分沉重,叹道:“轻伤的还好说,几个重伤的,倒也是能养回来,就是折了几个兄弟,当真可惜!”
李永仲心中也作如此想。他现在手里头的人不过一百过半,其中还有二三十号将将训练,完全不得用,剩下的无一不是敢战敢冲积年的老兵,能读会写,战技上头亦是一流,无数钱粮供出来的!死了哪一个,他都心疼得心头滴血!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李永仲打起精神,既是安慰曹金亮也是安慰自己,“不经战火,不见血,哪里能练好兵?一支军队,若只是在训练场上打转,不敢拉出去,不敢白刃向敌,算得什么好兵?”他随手将一块干柴丢进火堆中,看着火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