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外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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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外交- 第2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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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美国将根据这个原则建构新的国际秩序,这是历史上从未见过的战
争目标:
“我们不嫉妒其任何成就,或出之学术,或和平之建树,
它在这方面的纪录十分可观且非常令人钦佩。我们不希望伤
害它或以任何方式阻挠其合法之影响力或势力。若它愿与我
们及世上其他爱好和平之国家,在正义、守法及公平交易的
条件下往来,我们便不愿以武力或敌对的贸易措施来打击
它。我们只希望它接受与全世界各民族平等的地位。”
过去从未有人提出过性质如此革命性但执行原则却如此简单的作
战目标。威尔逊构想中的世界是讲原则不讲实力,讲法律不讲利益,
完全与欧洲列强的历史经验与运作方式背道而驰。其中颇具代表性的
一点,即他对他个人及美国在大战中的角色的说法。由于不喜欢“盟
国”这个字眼,他情愿说美国是加入史上最惨烈战争之一的“一边”
( oneside),而威尔逊的作风则仿佛他是主要的调停人。他言下之意此
次作战的目的似乎不为达到特定条件,而是要促成德国的某种态度。
亦即战争是为了感化德国,而不是为了地缘政治的目标。
1918年12月28日,一战休战后,威尔逊在伦敦市政厅讲演时公
开指责均势会制造不安,而且是建立在“虎视眈眈的觊觎及利益的对
立”之上:
“他们(盟国士兵)为除旧迎新而战,旧秩序的核心及
特征便是那不安定的,我们称之为‘均势’的东西,其势力
的均衡是取决于某一方的武力;取决于相对利益间不安定的


平衡。参与这场战争的是来自自由国度的战士,他们决心一
劳永逸地终止此种事体。”
威尔逊说得不错,是欧洲各国把自己弄得一团糟。然而导致一次
大战这场灾难的与其说是欧洲追求均势,不如说是因为各国抛弃了均
势。战前欧洲各国的领袖无视于历代维护均势的苦心,放弃了可免于
最后摊牌的定期调整工作,取而代之的是比日后冷战时期更为僵化的
两极世界。当时尚未有核时代冲突一发不可收拾的禁忌。欧洲的领袖
们一方面对均势只是光说不练,另一方面却极力迎合民意当中最强调
民族主义的部分。不论他们在政治上或军事上的作为都不容许有任何
弹性;在维持现状与引发大祸之间缺乏一个安全阀。因此造成种种难
以解决的危机,及一再地公开作势以致到最后骑虎难下。
其实威尔逊确实指出了20世纪若干重大的挑战,尤其是他提出
了如何利用实力来达到和平的问题。但他所提的解决之道总不免本末
颠倒。他认为国与国之间的对立是出于民族不能自决及经济动机。然
而历史上却有许多其他更常见的理由,包括颇普遍的为扩张国家领土
及当政者或统治阶层欲提高声望。威尔逊鄙视这类动机,他深信传播
民主可破解这些动机,而民族自决则可令这些动机不得付诸行动。
威尔逊倡议的集体安全则是假设,各国可团结一致对抗侵略、不
公平行为,或许还有过分的自私自利。1917年初他向参院讲话时表
示,建立各国之间的平等权利,可确定不论各国实力概以集体安全维
护和平的先决条件。
“权利必须奠基于各国共同而非个别的力量,和平则有
待于各国间的调和。领土或资源平等当然不可能;非各国人
民自正常的和平合法发展中获得的平等,也不可能。但权利
平等是最基本的要求。全人类现在所企求的是生活的自由,
不是势力的均衡。”
  在他所提倡的世界秩序中,反侵略是基于道德判断而非地缘政治
的需求。各国应追究的是某个行为是否正当,不是有没有威胁性。美
国的盟国对此新鲜主张虽不太能接受,但实在无力于表示反对。盟国
知道或是自以为知道如何根据各自的实力计算出平衡点;但对于其本
身或别人是否能够根据道德准则来估算平衡点却没有把握。
在美国参战之前,欧洲各民主国从不敢公开对威尔逊的主张表示
怀疑,更不遗余力地迎合他希望他加入阵营。到美国果真加入协约国
后,它们已走投无路。英、法、俄三国的力量仍不足以胜过德国,而
俄国革命后,它们担心美国的加入充其量只能弥补俄国的退却。德俄
签订的布列斯特一立托夫斯克条约,显露出德国对战败国的待遇是什
么。英、法对万一德国获胜忧心忡忡,因此不愿与怀抱理想主义的美
国伙伴争辩作战的目标。
战后协约国觉得比较有可能表达保留意见。而且若联盟关系因而
有变,那也不会是欧洲的协约首次在获胜后出现紧张或破裂(维也纳
会议即曾经历战胜国相互扬言不惜一战的阶段)。然而,一次大战各
胜利国在战后已是民穷财尽,对美国这个巨人仍相当依赖,因此不敢
与美国争辩或得罪美国以致其退出和平过程。
法国尤其是如此,它发现自己的处境十分悲哀。两百年来法国拼
命想取得欧洲主人翁的地位,但大战结束后,却连能不能保卫自己的
疆土免于战败的德国的侵犯,都不再有信心。法国领袖们直觉地意识
到,残破的法国已无力于围堵德国。战争使法国国力枯竭,和平却似
乎预兆着更多的灾难。法国先前是为生存而战,现在则为国格而挣
扎。它害怕没有外援,但它最强大的盟国所主张的和平原则,却把安
全变做了司法程序。
胜利使法国真切地觉悟到它为报复付出太高的代价,且近百年来
国力一直在消耗中。唯有法国心知肚明自己与德国比起来是多么虚
弱,这一点其他国家尤其美国是不会相信的。在此情况下,美法于胜
战前夕展开的会谈使法国的士气加速低落。法国与现代以色列相同,


以处处作梗来掩饰其脆弱的内在,以强硬不妥协来掩饰心中出现的恐
慌。它也与现代以色列一样,不断有被孤立的危险。
盟国虽认定法国的忧虑是大惊小怪,但法国领袖有自知之明。
1880年时法国人口为欧洲15。7 010。1900年时已降至9。7010。到1920
年,法国有4100万人,德国却有6500万,以至于法国政治家白里安
( Briand)面对别人批评他采取讨好德国的政策时,为自己辩护他实
行的是依法国出生率而来的外交政策。
法国相对经济地位的衰落情况更严重。1850年法国是欧陆最大工
业国。1880年德国生产的钢、煤、铁超过法国。1913年,法国年产
4100万吨煤,德国却有27900万吨。到20世纪30年代末,差距更拉
大为法国4700万吨,德国35100万吨。
战败国残存的实力是维也纳会议后与凡尔赛和约后国际秩序最主
要的不同点,其不同的原因在于凡尔赛和约后战胜国四分五裂。当年
各国联手击败拿破仑,如今压倒德国也需要多国合作。但即使战败,
1815年的法国与1918年的德国仍保有相当实力,足以对抗原先结盟
的个别国家甚至于以一对二。其间的差别在于1815年维也纳会议上,
谋和的各国能够齐心协力,结成四国同盟,其压倒性的实力足以粉碎
任何东山再起的企图。但凡尔赛和约后战胜国却不能团结。美、苏完
全退出,英国对法国则是又爱又恨。
直到凡尔赛和约后法国才觉悟到一个残酷的事实,即1871年败
于德国并非只是一时落败的特例。法国唯一能只靠本身力量维持与德
国势均力敌的途径,就只有将德国分裂成许多小邦,或许是重建十九
世纪的德意志邦联。法国确实也不遗余力地追求这个目标,鼓励莱茵
区( Rhineland)寻求独立,并占领产煤的萨尔区(Saar)。
然而要分裂德国有双重的阻碍。一是俾斯麦太成功了。他所建立
的德国经历了两次世界大战,法国于1923年占领鲁尔区( Ruhr),以
及苏联在二次大战后在东德建附庸国达数十年后,仍保有其国家意
识。柏林墙于1989年倒下时,法国总统密特朗( Mitterrand)  度曾
想到与戈尔巴乔夫( Gorbachev)合作阻止德国统一。但戈尔巴乔夫
对内政问题尚自顾不暇,不可能推行此种冒险行动。1918年时法国同
样因为势单力孤而无法令德国分裂。即便法国有意这么做,盟国尤其
是美国也不会容许如此明目张胆地违反民族自决原则。但威尔逊同样
不打算坚持和好式的和平。最后他提出几项违背十四点原则保证的平
等待遇的惩罚性条款。
要在美国的理想主义与法国的梦魇之间取得协调,以人类的智慧
势难办到。威尔逊便以修正十四点原则作为建立国际联盟的交换条
件,他希望以这个组织来解决一切合约中悬而未决的合理问题。法国
希望能换得美国长期承诺保障法国的安全,因而接受了它认为与其牺
牲不成比例的惩罚措施。到头来没有一国达到目标:德国未享受到和
解,法国的安全未获保障,美国又退出合约。
巴黎和会
1919年1月至6月在巴黎举行的和会,威尔逊是会上的明星人
物。在由美国到欧洲需在海上航行一星期的年代,很多顾问都警告他
美国总统不可连续离开首都几个月。而他离去后的确降低了对国会的
影响力,这在和约送交国会批准时尤其是致命伤。除此之外,国家元
首亲自参与谈判的细节几乎必然非明智之举。因为这么一来,他们必
须熟悉通常由外交部处理的事务,分心于交给属下更恰当的主题,反
而无法专注于唯有元首才能解决的问题。由于能爬到最高职位的人自
我意识都很强,要妥协相当不易,僵局更十分危险。而往往至少要表
面上看来成功,才能形成各国国内有利的气氛,因此谈判的重点多在
模糊歧见,无法触及问题的核心。
这正是威尔逊在巴黎的遭遇。时间一月一月地过去,他却越来越
身陷于为过去从不关心的细节讨价还价而无法自拔。他待得越久,越


觉得迫不及待地要让事情告一段落,欲建立全新的国际秩序反被置诸
脑后。这项和约的谈判程序造成不可避免的后果。由于有太多的时间
耗费在调整领土的问题上,使国际联盟最后变成救火队,才能解决威
尔逊的道德诉求与和约实际条款间的鸿沟。
代表英国的是机敏的威尔士人劳合·乔治。他在和会就要召开前
竞选时,誓言要迫使德国赔偿战争的一切耗费,“我们搜他们的口袋
也要搜出这笔钱来。”但面对善变的德国与难缠的法国,他便着重于
在克里蒙梭( Gee Clemenceau)与威尔逊之间的运作。最后,他号
召以国际联盟为日后纠正一切不平等的机构,如愿地制定了惩罚性条
款。
为法国立场辩护的是身经百战但年岁不小的克里蒙梭。有“老
虎”之称的他曾打过数十年的内战,历经推翻拿破仑三世,到拥护德
雷福斯上尉(Captain Dreyfus)。但在巴黎和会上,即使以他如此强势
的才干,欲完成他心目中的任务仍力有未逮。他极力想促成的和平是
设法分裂俾斯麦建构的德国,并师法黎塞留使法国恢复在欧陆的优越
地位,这超出国际体系所能容忍的限度,事实上也超出法国的能力范
围。时光不可能倒流150年。其他国家也不认同法国的立场,要不便
是无法真正了解法国的目标何在。克里蒙梭是注定会遭到挫折,法国
的士气也免不了每况愈下。
“四巨头”中的第四位是意大利首相奥兰多( Vittorio Orlando)。
虽然他本人十分杰出,但因外相桑尼诺( Sidney Sonnino)非常活跃,
经常抢去他不少风头。原来意大利的谈判代表到巴黎来是领取战利品
的,不是为了规划新世界秩序。协约国为拉拢意大利参战,便在1915
年伦敦条约( Treaty of London)中,以保证它可获得南蒂罗尔(South
Tirol)及达尔马提亚(Dalmatian)海岸为饵。但南蒂罗尔居民主要属
德、奥民族,达尔马提亚海岸则属斯拉夫,意大利要求这两地是直接
违背民族自决。但奥兰多与桑尼诺不断阻挠和会的进行,直至引起公
愤,南蒂罗尔(但不包括达尔马提亚)终于给了意大利。此一“妥
协”显示十四点原则并非铁则,也大开其他各种领土调整的方便之
门,这全部都违反民族自决原则,而且既未改善旧有的均势,亦未建
立新国际秩序。
巴黎和会不像维也纳会议将战败国也纳入。因此会议一开数月,
德国人只能雾里看花,难免产生错觉。他们一再玩味威尔逊的十四点
原则,而且虽然他们若获胜对战败国提出的和平条件会相当无情,如
今却自以为协约国最后商定的和平方案会相当温和。因此当和会代表
们于1919年6月宣布其决议时,德国人大为震惊,并在随后的20年
里一步步地设法打破它。
列宁主政下的俄罗斯亦未受邀与会,它抨击这整个过程,指其为
一场资本主义闹剧,而发起国最终的目的在干预俄罗斯的内战。于是
就发生为结束一切战争的谋和,却将欧洲两大最强的国家德国与俄国
摒除在外,这两国的人口加起来远超过全欧人口的半数,其军事实力
也属全欧第一。仅这一点就注定凡尔赛和约不会成功。
和会的程序也无助于达成整体的解决方案。四巨头——威尔逊、
克里蒙梭、劳合·乔治及奥兰多虽是主角,却无法像100年前各强国
的首脑主导维也纳会议一般掌控和会的进行。维也纳会议的与会者全
神贯注于建立新的均势,并有皮特的计划为蓝图。在巴黎集会的领袖
们却不断为无休止的枝节问题而分神。
这次和会有27国应邀参加,原始构想是让全世界各民族共聚一
堂,共商大计,最后却演变成漫无章法。最高委员会( Supreme Coun
cil)由英法意美四国元首组成,是此次会议所设的无数委员会与小组
当中层级最高的。另外有五国委员会( Council of Five),由上述四国
加日本元首组成;十人委员会( Council of Ten)由五国委员会再加其
外长。小国的代表可随意向这几个委员会表达各自的意见。这充分表
现出和会的民主作风,但也十分旷时费日。
由于会前并未对议程取得共识,各国代表来开会时都不清楚各个
讨论议题的先后顺序。结果巴黎和会总共设有58个委员会。其中大


部分是处理领土问题。每一国都有一个单独的委员会。另外还有专司
战罪与战犯、赔偿、港口水道铁路、劳工及不可少的国际联盟等委员
会。这不计其数的委员会总共开了1646次会议。
对枝节问题的讨论没完没了,反而模糊了最要紧一点,即和平若
要能持久,其方案便需要某种中心思想为依据,尤其是对德国未来的
地位需要有长远之计。理论上,美国的集体安全及民族自决原则应该
就是中心思想。实际上,和会真正必须解决却难以解决的问题,是欧
美国际秩序观的歧义,特别是美法之不同。威尔逊否认国际冲突有结
构上的原因。他认为追求和谐是人类天性,因此极力促成能扫除利益
冲突的幻觉、让四海一家的感觉自然而然浮现的体制。
法国身为众多欧洲战争的战场,其本身参加过的战事更不止于
此,当然不会相信国家利益有冲突只是幻觉,或是国际社会隐含有尚
待发掘的和谐本性。50年内两度被德国占领,使法国对于可能再遭侵
略寝食难安。它盼望获得具体的安全保障,至于提升全人类道德的任
务就留待别国去努力吧。但具体的保障要不就是削弱德国,要不便是
有其他国家,特别是英国美国,保证在战争再起时会站在法国这一
边。
美国反对再使德国分裂,集体安全对法国又太过不可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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