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金对人的态度常使他敬服。朋友不论亲疏贵贱,都待之以诚。来京开人代会,他跟巴金去探望受到冷落的沈从文。沈从文也跑到饭店来招呼他俩:“三姐派我来请你们去吃炸酱面呢!”
三姐就是沈夫人张兆和。一次深夜十点钟到沈家去,把已经睡下的夫人、孩子都吵起来。沈从文的家虽狭小,气氛亲切,可以无拘无束地谈天。说起他的创作,巴金认为沙汀可写长篇,沈从文却认为最好写短篇、中篇。都觉得写电影剧本不如写小说、诗歌能锻炼文字。沈从文已经不写小说,但还关心地问,四川有些什么有前途的青年作家?大家没有隔膜,也暂时忘却了政治,忘却了困难时期物质的艰窘。(你这个先前的“左翼”作家,能与非党人士保持这样平等的关系,甚至乐于吸收他们的美好人格,可是难得。在正直诚实的生活态度面前,我认为不分什么“左”和“右”)
从1961年写完《夏夜》,他就搁笔,在考虑一个新长篇。主人公不是农民,而是抗战大后方的知识分子,写他们几十年走过的道路。困难时期好像适宜这种题材的生长,他同巴金、严文井都交换过意见。艾芜这年8、9月从北京接连来信也支持他:“解放前有许多生活可以写,而且你也知道得很多,再加以有计划地研究,我想是可以写出非常好的作品”①。艾芜听说他身体、精神均欠佳,便动员他按作协总会的安排,与自己一起下去走走。
10月初,两人在成都会合,踏上云南之行。四川的灾情已经显露,他称这两个月的远游为“文化逃荒”。这是他第一次由川入黔,由黔入滇。作协总会派了刘真、林斤澜两位青年作家相陪,兼有以老带新的意思。从昆明向西,乘长途汽车到保山,慢慢像是沿着艾芜二十年代南行的路线走下去。经芒市到中缅边界的畹町、瑞丽。路上有时一日能遇到春、夏、冬三个季节的气候。艾芜这时改变以休息为主的初衷,去陇川、章凤采访,搜集写《南行记》续篇的材料,两人于是分手。
他折回昆明,考虑心中的长篇,同时也惦记家中的玉颀和孩子。
他在芒市给玉颀的信中嘱咐她:“公家照顾我的罐头,千万把它吃掉,不要为我保存起来”,“既然并不限制干部到自由市场购买副食品,纵贵一点,也该适当买些来吃”①。在贵阳,还关心女儿刚颀离家学习的情绪,说:“连小娃住托儿所,不是也将近一个月后才习惯么?”②这个“小娃”不是泛指一般的小孩,而是特指他的孙儿,杨礼的儿子的。
他的家庭生活在这个困难时期也不平静。不仅是金钱上入不敷出,玉颀提出想恢复上班,主要是子女们进入成年,问题纷至沓来。
杨礼早参加了教育工作,结了婚,玉颀要尽祖母义务,照管孙儿。两个小女儿刚颀、刚虹的求学成了他的一块心病。1962年8月,他与任白戈、李亚群、戈壁舟一起去井研。路过乐山,看望了刚锐一家。嘉乐纸厂已经老旧不堪。乐山去年每人每月只有三钱菜油,今年算增至一两。他第一次见到的大儿媳的父亲便是去年死的,他听了觉得黯然,也想起了今年2月大哥去世消息传来时自己的复杂心情。回到成都,正撞上一个女儿高考第一批发榜没有着落,他的心绪坏透了,称这是“解放以来最不愉快的一天”①。
他烦乱已极,靠编《祖父的故事》集子,大量读书,读普希金小说,读《水浒》、《紫罗兰姑娘》、《歌德对话录》、《聪明误》来压制心火。对子女,他是很动感情的。他这些日子会半夜从女儿落选的噩梦中惊醒。他感到自己软弱得无用。接到另一个女儿从重庆的来信,他哭了。看曹禺的《胆剑篇》又哭了。第二天去读《安娜·卡列尼娜》,他总是随便翻出一节从当中读起,偏偏翻到了安娜从意大利回莫斯科,与久别的幼子见面的那一章 。他读着读着,不断流下泪水。他其实并不老,离六十岁还差两年,但他感到这是不必去擦拭的老人的泪。
孩子的事其实没那么严重。两个女儿后来一个学医,一个学外语,都受到很好的高等教育,只是他的情绪变得不安静。整个民族在思索受挫的教训,1962年也是他一段小小的反思时间。文艺界这年春天,有周恩来、陈毅的广州会议讲话,大家的思想才比较活跃。写知识分子长篇,帮助修改《红岩》,都寄托他写解放前题材的热望。他校读重版的《淘金记》,读得笑起来,自己问自己:十二年来写得又少既差,怎么就把一副讽刺的好笔墨丢掉了呢?
他想起抗战中在重庆听来的一个真实故事:独山失守后,在一次聚餐会上,一些青年学生纷纷报名参军,等酒醒后又都把名字涂了。这是一个短篇讽刺素材,名字可叫《独山失守后》。他把故事轮廓和人物,习惯地写在一张随手拿到的废纸上面。
过了几天,在省里听报告。一个专区调三十个干部去加强商业,其中只有一个党员,还是个“前任党员”。他对这个绰号发生兴趣,想到一个讽刺当代干部的构思,题目就叫《前任党员》。但是他对重新捡起讽刺小说来写,还是有顾虑。思前想后,还是搁下了。
思想较前开放,障碍又没有全部消除,这就造成想写而没写的作品,日益增多。长久动摇于写解放前与写当前之间,想写小说,也想写散文、创作谈、回忆录。这一年他调整生活、调整创作计划的设想特别来得多。李劼人建议他全部改写“三记”,认为他的长篇本来内容太密。他想起杨晦多少年前提过写《淘金记》下卷的意见。前几年,他考虑过将《还乡记》作为基础再写它一两部。现在,他把知识分子长篇与《困兽记》的改写结合起来,得到一个新概念:可以写一个三卷本的新《困兽记》。有一天,他甚至把一至三卷的要点已经写在纸面上了。
(解放后,你一直在三种创作计划之间翻筋斗。写当前,写解放前和扩写、重写旧作,政治形势放松的时候,三种计划都来纠缠你,又突然发现,哪一种计划的执行你都没有准备好。我的真切感觉是:三种计划在心里仿佛打了个难分难解的结)
他的思想呈现为稍稍反省之后的芜杂。而他的身体、生活、工作,时时来打搅。为了哮喘的加剧,他想把伴了大半生的烟酒戒掉,却并不容易。为了省文联的某项具体人事把他无谓地卷入,他恼火地在心里喊道:“这是一种生命的浪费,可是,我已经没有多少生命能用来浪费了!”①他感觉世界如果给他一丁点的安静,他便不至于垮下。这点宁静似乎就维系在一个十几平方米的空间里。他在日记里写道:“再不给我调整一间房子,让我有个可以自由活动的小天地,真有点活不下去了!”②浮躁不定的心绪持续地控制住他。靠摆谈,靠听川戏,听洋琴,靠逛街、逛花会时不声不响地观察人们的装束、表情,想象其人的身世、脾味、性格,靠大量服用安眠药强迫休息,靠去成都东山地区的省机关疗养地五福村独住,都能得到一些心理平衡,又不能完全平衡。比较有效的方法还是重读名著,就像他酷爱一再修改作品一样,托尔斯泰、契诃夫他可以一读再读。这能为他从自身寻找力量创造条件。他天生不擅快速变更和移动。他是乡镇之子,习惯于滞留一处,静静地吮舔自己的伤痛。
肯定要出点事情了!年末,传来党的八届十中全会决议的精神。他的写作计划没来得及调整成功,便告失效。1962年,他没有写成任何一篇新作品。他交了白卷!
死与生,两面的煎迫
四川省委传达十中全会精神是在1962年11月19日。单是文件,一天都没能读完,又加了半天。礼堂里充满了同这些文件一样的沉重空气。
12月,他就和省里的工作组到新繁的新民公社调查。座谈、串门,与社长罗世发和其他干部谈话,按十中全会的观点去找“阶级斗争”在农村的新动向。罗世发是省劳动模范,彼此也是很熟的。
有一天,他意外看到罗世发他们利用公社代表大会的机会,见缝插针地把几个大队的书记或队长,一个个调到会场外边谈话。旁听中发现,同样是商量生产队的调整和干部人选问题,因谈话对象不同,谈的内容、方式、风格竟有很大的差别。他似乎获得一篇小说的背景和线索了,正在做合理的推想,突然接到李劼人病危的消息。
他中断下乡,赶回成都。21日与林如稷夫妇,23日与张秀熟,两次去医院探视劼公。病房里满眼是管子、玻璃瓶,此外便是一张眼眶深陷的面孔。当他们眼光相遇时,他感觉他已经认出了自己,劼人瘪下去的嘴好像裂出一丝笑容,但随即消失了。这就是那个相识了二十年的,一贯生气勃勃,擅于放言高论的师友吗?他不忍再看,赶快走出去,两腮已经有湿热的东西急淌下来。
李劼人生性怕热,豪饮。夏天吃东西赤膊上阵,冬天只穿薄薄的棉衣,从来不着皮袄。这天省文联开会,他恰好坐在风口。上面的人尽讲尽讲,他穿得单薄,便受了冬天的穿堂风。过了午饭时间,一、二点钟才回刻“菱窠”。一进门便高喊:“给我下面!红重!”红重,就是海椒放得重的意思。他空肚喝了一杯大曲,又吃很辣的面条,当晚便发起高烧。第二天送进医院。他原来就有胰脏炎。
第二次去看劼人,他紧闭双眼,没了反应。沙汀记得今年2月在“菱窠”吃饭,饭后听他朗诵《大波》第三卷的片断,余音犹在耳边。3月,两人又一次同赴北京开人代会,车上还兴致勃勃地讨论《林海雪原》。劼公说这是公案小说的传统。谈起留学生涯,他对法国人的男女关系还乘着酒兴发表宏论。四个多月以前,在沙汀主持的《清江壮歌》座谈会上,发现有人要抓他的辫子,因为老头子对这部作品的质量大不敬,居然讽刺地说:“这本书若果要传之久远,最好改写。”是沙汀替朋友遮掩过去,才没有掀起轩然大波的。可是现在他多么希望他能说话,不管这话是对或者错,只要能说!拖到24日晚8时,传来噩耗。他参与办劼人的丧事,想写一篇悼文,只得了几行字,竟写不下去。公祭后在磨盘山下葬,看着骨灰坛置入一个人字形的小廓,然后封存。鞠躬如仪,相随下山,李师母就在他旁边,只见她望望平野、树丛、远山,叹息着说了一句话:“地势是好!”李劼人的家属有意将“菱窠”故居交公,好辟为文物,这是很适宜的,但他做不了主。整理遗著,保存劼公多年收藏的万册书籍、千幅字画,都可以办到;唯独这进一步的纪念方式,因为李劼人的身份和当时严峻的政治形势,是很难的。就连悼念文章,省里起初还授意不发。过了年同意了,却特别通知他不要写。原来还是1957年他与劼人联名发言受到毛泽东批评的影子在起作用。他只有抑制悲痛,尽心地修改张秀熟纪念李劼人的文章,来寄托哀思。过几天,为林如稷、洪钟、罗湘浦等组成的遗著整理小组阅读《大波》第四卷末完稿,想起在李劼人书桌上看过的写满各种蔬菜价格的纸片,毛笔字比自己的还小,佩服这位师友深湛的社会调查功夫。可现在,将永远失去这位终生替川西立传的人了!他真想躲出去平静一下自己。艾芜去年11月就从北京来信约他一起去川东搜集解放前的史迹材料。1963年1月下旬,他动身去重庆与他们会合。同行的还有《红岩》的两位作者。艾芜一年写了八个短篇,见了面还直说把时间浪费得太多,开玩笑说得了“写作病”,一天不写百来十个字浑身不舒服。与朋友比,他全年只改一些旧作,不等于荒废吗?
他心里还存着将来写解放前夕长篇的念头。在山城出了一大堆拍摄电影《红岩》的主意后,就与大家沿嘉陵江上溯至北碚而南充。一路上遍访当年的地下党员和游击战士。3月,艾芜他们赴岳池、广安,去华蓥山地区采访,他决定与孔繁祚和一个省报记者,到生活基地武胜烈面看看那里的变化。说好过几日再合拢一同回重庆。
烈面区委很冷清,再没有两年前电话铃声不断的热闹场面。这里显出困难时期刚刚过去后的一派沉静。过去熟悉的一些干部,二麻哥这个孤老头,大队杜书记,经过了1961年冬天以来的风风雨雨,于今更历练了。说起1962年小春刚有收成,群众饿怕了,收麦子带平小口袋偷偷搓,胡豆地里尽是空壳壳,怎么处罚也制止不住“拿摸”。“我叫大家搓胡豆吃。”二麻哥坐在阶沿边对他讲述。“有人说,嗨,平常尝点新他就骂,今年叫我们吃?!你想,咋不叫他们吃嘛,走路都在打偏偏了。吃了几天,大家走路颠颠的,都飞得起啦。一共吃了三百多斤青胡豆。我说,这下不要偷?他们说哪个还想拿啥!”
两名妇女干部曹惠芳、陈秀碧,与他长谈了杜书记的为人、婚姻和做群众工作的情况。他记下一份完整的资料。
他的注意力转移到新结交的农民干部身上。西关公社四名下放支书的座谈,特别是其中的黄勤明的谈吐,引起他极大的兴趣。四人中他穿得最差,一件旧棉背心,一顶棉帽,脚下踏着草鞋。但脑筋灵活,说话容易激动,露出调皮神色。他挨过批判,领导的是远近闻名的落后队,经手半年,社员对他从辱骂变为尊敬。
区委毛书记陪他乘航标站的划子到西关去看黄勤明。他们先见到西关公社的张书记,谈起过去公开告状的一个姓陈的农民,后来当了张的面如何赞扬黄勤明。那个对话很有趣:“张书记,你给我们选了个好当家人!”姓陈的说。“你不是说,他是来给你们挖坑坑的吗?”张书记故意逗弄他,揭他的短。
“我从来没讲过这个话!”
“怎么没说啦?我记得很清楚,你跑了两根田垅把我叫住说的呢!”
“哎呀,那时都在那么讲嘛!”
沙汀发现这个张书记的谈话很生动,很有水平。农村的动作总没有城市快。十中全会的风刚吹到这里,所以,这次对他今后二十年的创作发生重大影响的西关农村调查,虽然已经有了所谓“抵制单干风”的内容,但主要还是了解农民干部在三年困难时期的所作所为。
张书记谈起了黄勤明为什么会遭群众骂。他们队贷了六百斤米准备换红苕藤,这时已是5月底,社员分的小春快吃完,便闹着要分米。黄勤明把米用柜子装起,任凭别人骂他偷吃也不吭声。后来仅用三分之二的米便换齐了苕藤子,过了端阳,担水栽下,才把二百斤余米放出来分给了社员。这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这些救命的米从他家原秤进,原秤出,不但颗粒未少,还多了二两。群众对他的态度于是大变。黄勤明对沙汀讲过张书记是如何领着大伙渡荒的。1961年打从3月起,这个公社旱了一百三十多天,不少队下了四回种:秧子、红苕、胡萝卜、秋荞,都死光了。西关的田地大多是观音土,秧子秆死了,锄头挖不动,要用钢千戳,撬棍撬,硬是第五次种上了白萝卜,收了!初夏,张还动员三队群众种南瓜,大家哪里有积极性?推说没得种子。张拿来四十斤,一户种三窝。后来全靠这些萝卜、南瓜过了荒年,群众感激得不得了。
顶住群众的“消极”,还要能顶得住上级的“积极”,才行。沙汀这些天,听到黄、张两人许多抵制工作组瞎指挥的实例。这是未来《木鱼山》的基本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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