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辉在这火花四散的钢铁交击之中,确信自己的理解确实是正确的。
(果然……!这个人的一举一动,完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论是步伐、斩击,一切的一切皆是静谧无声。
声音,即是经由空气的震动产生冲击,制造出来的波动。
换言之,声音就等于分散(Loss)的力量。
但如果能完全控制自身的行动所产生的能量,所有的动作都不花费多余的力道,会怎么样?
以结果而论,所有的动作都会安静无声,便能发挥出无限趋近于百分之百的速度与攻击力。
但这种事已经超越人类的领域了——
而一辉眼前的人物确实将这个不可能化为可能。
一辉理解了个中奥秘,战栗连同唾沫一同吞了下去。
(这就是世界最强的剑术……!)
她的每一个步伐,每一道剑路,全都是——超越人类极限。
一辉完全无法趁隙而入。
但是——
(即使如此,还是不能一味的防守!)
斩击依旧毫无间断地袭来。一辉一边防守,一边意识到这点。
(〈雷光〉只能勉强跟上她的动作!不论速度或攻击力都比不上她!要是正面承受攻击的话,守势只要五秒就会崩溃!)
因此一辉只能转从别的切口攻入。
攻击即是最大的防御。
一辉虽然不打算囫囵吞枣,但这个想法有一部分是正确的。
即使攻击无法命中,甚至触碰不到敌人,但只要能击溃对手的架势,这道攻击就是有意义的。
因此一辉下定决心。
他打算——全力进攻这名世界最强的剑士。
不能有所保留。对方也不是自己能保留实力的对手。
(要将自己手中的所有王牌,全数击出……!)
下一秒,一辉将决心化为行动。
爱德怀斯的双剑持续进行高速连击。
一辉向后跳步,试图逃离。
爱德怀斯立刻将双剑交叉成十字状(Cross),奋力踏地逼近追上。
以防御应对前方,同时又可联系到下一记十字斩,攻守双成,毫无破绽。
这是追击对手最适当的行动——同时也如同一辉所预料的形式。
(行得通!)
一辉面对逐渐逼近的爱德怀斯,同样上前一步。
接着利用特殊的跳步,急速的缓急交错,在自身的前方做出残影——
第四秘剑〈蜃气狼〉。
爱德怀斯即将斩向这道以变幻无穷的步伐产生的幻影。
交错的刀身左右同时切割。
但既然对象只是幻影,刀刃就会落空。最后——
(胸口便会空隙大开!)
一辉心中一喜,举起〈阴铁〉,踏进——
「!」
刹那之间,一辉急忙拉回身体。
就在刚才那个瞬间,一道肉眼无法察觉的斩击划过了一辉的头部位置。
(不行!她的回击比我前进的速度还快!这样来不及中断她的攻势!)
一辉要是随意踏进她的攻击范围,恐怕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
(不过我才不会因为一两次失败就放弃!)
一辉再次转为攻势。既然靠速度行不通,就以力量取胜。
以下半身做轴心,扭转上半身进行蓄力,将自己所有的体重、臂力,一切的力量集中在刀尖进行突击。这是〈落第骑士〉持有的剑术中,最为强力的突进攻击——
第一秘剑〈犀击〉。
这在一辉的剑招之中拥有最强的攻击力,力道甚至能贯穿巨大的岩石。
穿透力与突进能力无人能比。
即使是爱德怀斯也唯有逃离一途。
但是——这是多么天真的想法。
「什……!」
下一秒,〈犀击〉丧失了推进力,无法继续前进。
为什么——答案就在聚集〈犀击〉之力的〈阴铁〉刀尖。
爱德怀斯竟然只靠着剑尖,挡下了〈犀击〉。
〈阴铁〉的刀尖只有针头大小,她竟然能靠着单手的力道,一分不差地接合彼此的剑尖,阻挡一辉最强的攻击力——而且她的神情依旧是泰然自若。
「唔…………!」
她的行为一再证实彼此的实力差距。一辉心中不禁闪过一丝动摇。
而爱德怀斯不会放过这丝空隙。
一辉的反应仅是稍微顿了一下,她立刻趁隙而入——
「唔啊!?」
爱德怀斯的斩击终于斩裂一辉的皮肤。
伤处是——前额。
更糟糕的是从此处喷出的鲜血,流进一辉的双眼中。
(视野被……!)
爱德怀斯当然不会错过这致命的破绽。
她立刻左右双手并进,使出开头的瞬间十连斩。
追击的剑招宛如疾风,挥剑的速度足以点燃气流,白光闪烁——
「哈啊啊啊啊啊啊啊!」
「!?」
不过黑铁一辉仍然能应付这一切。
十剑,每一剑都是杀招,一辉却能完全将之击退。
一辉即使被夺走视力,依旧毫不动摇。
为什么?
因为他早已不需要用肉眼观看!
(即使看不见手臂的挥动,仍然能靠着身体的动作读出某种程度的「剑路」!)
爱德怀斯的呼吸、剑路、节奏、步伐——
他完美无缺的观察力,能在战斗中得到对手的情报,并且将对手的本质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
〈落第骑士〉除了自身的剑术,还持有另外一样武器——〈完全掌握(Perfect Vision)〉。他就靠着这项武器看穿了爱德怀斯的剑术。
他已经不需要视力了。
即使没有视力,也能读出敌人的第二剑、甚至是第三剑!
「很高明呢。」
一辉的感受力已经到达「心眼」的境界。就连大名鼎鼎的世界最强都出声赞叹。
但是爱德怀斯依旧没有放缓攻击的速度。
爱德怀斯是二刀流,在攻击次数上占有绝对优势。她不躲不挡,光明正大地激烈进攻。
她很清楚,即使对方能够抢先看穿自己的剑路,两人之间的庞大差距并不会因此缩小。
那么她不需要耍什么小聪明。
只需要以速度与力量压制到最后就够了。
——她的判断非常正确。
照这个状况来看,她不消片刻便能彻底击溃一辉。
一辉也肯定这个判断,因此——
(就在此刻决胜负……!)
他还有方法。还有唯一的手段能够突破现状。
一辉靠着预知,一再回击她无声无息的连击,同时潜心思考。
爱德怀斯在这场战斗中,一次都没有退却。
她或许会一边防守一边前进,但她一次都没有做出「回避」。
为什么?答案很简单,因为没有那个必要。
她不需要闪避。
她只需要在攻击的空档以单手防御,便足够阻止一辉的攻势。
爱德怀斯靠着手中的剑就能弹开一辉的刀,而且没有一刀例外。
考量到彼此的实力差距,这也是必然。
因此爱德怀斯不会选择「回避」。
(既然如此——)
此处便有活路。
所谓的必然,也就是能轻易预见这样的状况!
(要以这一点做基础,扰乱她的节奏!)
于是一辉使出最后的攻势。
他以稍强的力道弹开纯白的剑刃,稍微暂缓她的下一击。
趁此空隙强行攻入,由斜下朝上斩去。
〈阴铁〉的刀刃掠过地面——不,是削过地面后,快速斩向爱德怀斯。
挥动的角度虽大,锐度却媲美疾风而过。
但即使如此,也依旧伤不了爱德怀斯。
一辉的刀若是媲美疾风,爱德怀斯的剑便是宛如闪光。
这一刀肯定会被接下。
但是——这也没关系。
因为这一招就是要对方承受下来才有意义。
对手挡住〈阴铁〉的瞬间,一辉便能利用全身肌腱,将冲击波从脚尖引导到指尖,最后灌入敌人体内。
人体几乎是由水构成的,说直接点就是装满水的肉制皮袋。
因此人体承受不了震动。
某一种震动能够轻易在人体内产生波纹,从内部破坏整个人体。
举例来说,中国拳法中的渗透劲便是运用这种原理的一种技术。
而一辉便是以刀刃来击出渗透劲。
以铠甲承受,便能伤及内脏;以剑刃承受,便能伤到握住剑柄的双手。
让震动透过刀身,使其确实抵达人体内,将之破坏殆尽。这就是蕴含剧毒的一刀——
第六秘剑〈毒蛾之刃〉。
她以彼此的实力差距为鉴,认定不需要进行回避。
爱德怀斯的行动,代表她是正确评判自己与一辉的差距。
这一招秘剑必须在对手承受住攻击的情况下,才能有效发挥它的力量。而现在正发挥它力量的时候!
正如一辉所预期的,爱德怀斯毫不迟疑地……
——以纯白剑身接住这含有剧毒的一刀!
即使爱德怀斯贵为世界最强的剑士,她终究是个人类。
她的身体构造和一辉没有什么不同。
既然如此,她面对这记剧毒肯定无计可施!
一辉鼓动全身肌肉产生冲击波,接着灌入爱德怀斯的纯白剑刃——
下一秒,一辉的全身鲜血迸发。
「咦……」
全身各处的皮肤、肌肉裂开,血液飞散在空中。
为什么?
一辉立刻察觉了答案。
很简单。
爱德怀斯刚才做了跟一辉一模一样的事。
——而且她的速度与破坏力比一辉更上一层楼。
最后,一辉灌进爱德怀斯体内的冲击波遭到抵销,余波逆流回来,破坏了一辉的身体。
「————」
一辉以为他看穿了爱德怀斯的剑。
一切都是他的妄想。
爱德怀斯只是刻意让他看穿而已。
他仍然在爱德怀斯的掌心打转。
这个事实化为阴寒的战栗,冷得一辉全身颤抖。
(她竟然是、如此的……)
即使一辉费尽全力,赌上所有的技术,绞尽脑汁使尽所有策略……
——竟然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
(世界的顶端、竟然是如此高大、如此遥远……!)
一辉以自身为尺,试探着眼前的她,但她深不见底的强大却令他惊愕。
于是下一秒,一切的终结到来了。
一辉已经失去所有攻击手段。爱德怀斯挥动右侧剑刃——
纯白剑刃在肉眼不可视的领域之中展翅翱翔,一辉连同〈阴铁〉的刀身一同斩断。
「啊……」
一辉身上的伤口并不深。
但灵装等同于灵魂的结晶。灵装遭到破坏的一辉,他的意识伴随着身躯缓缓坠落。
爱德怀斯不打算赶尽杀绝。
她知道,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她认为战斗已经结束,视线便从一辉身上移——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就在一辉的身体即将倒地的刹那。
一辉竟挤出浑身的力气,抗拒着败北的结局。
一辉抓住〈阴铁〉惨遭击碎、飞舞在空中的刀身——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再次斩向爱德怀斯。
纯白剑刃轻易地挡下这一刀。
「……还要继续吗?」
一辉的举动,在爱德怀斯心中留下一丝动摇。
她凝视着眼前这名剑士。他已经握着灵魂结晶的碎片,呼吸急促,但是他依旧坚持阻挡在自己身前。爱德怀斯开口问道:
「胜负已分晓。你我的力量,差距甚至大到不可能出现任何巧合。
灵魂结晶的刀刃惨遭击碎,意识朦胧。你的身体已经无法战斗了。
但你为何还要阻扰我?
我不希望随意伤害一个孩子。
不论是你,或是你的妹妹,我一开始就不打算下杀手。
反倒是你要是一直拖住我的脚步,反而让你的妹妹暴露在危险之中。
华伦斯坦爵士不会因为对手是小孩,就手下留情。
……这一点,你也很清楚不是吗?」
一辉气喘吁吁地点头。
「是啊……我很、清楚…………你其实很善良。」
「那么,为什么?」
「……因为珠雫不希望这样。」
一辉的意识仿佛随时都会陷落。他以意志强行撑住,模糊的视线笔直回视爱德怀斯,开口答道。
自己不愿让开的理由。
「要是让你通过……珠雫或许会得救。但是却救不了艾莉丝!」
「——那名少年已是黑暗世界的罪人。会有此末路,无可奈何。」
「或许是如此,但是珠雫不希望这个结局成真。正因为她不希望,才会来到这里!而我跟她约好,要奉陪到底!」
所以——
「我死也不让!」
爱德怀斯闻言,清秀的脸孔顿时皱起。
「死也不让吗?你的生命并不是如此轻如鸿毛。我与你交战后就能理解,你内心的渴望与野心是多么强大。你有梦想,有心爱之人。但你却说即使在此丧命也不足惜?」
她困惑地问道。一辉则是回以淡淡的微笑。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
「是啊……珠雫第一次、依赖我。」
一辉回想着自己与珠雫的关系,编织着话语。
「我一直让她担心。至今为止,我甚至没有好好为她做过一点哥哥该做的事。但是那孩子依旧当我是兄长,那样的仰慕我、爱着我。而这样的妹妹就在今天,第一次为了自己的心愿依赖我了。」
她将自己的心愿,托付给这么不称职的哥哥。
「要让我赌上性命,这个理由就十分足够了……!」
所以他不退让,绝对不会从这里退开。
她是个好妹妹,一直支撑着自己,好得配不上一辉这样的兄长。而为了她唯一的心愿——
不赌上这条命,算什么哥哥!
「我以我的最弱(最强),阻挡你的最强——!」
只要他还有命在,绝对不会让开。
一辉强悍的意志与决心支撑着他,使他继续阻挡在爱德怀斯面前。
而他坚强的决心透过瞳中的光芒,传达给爱德怀斯。
(他的意志是多么的强大啊。这是一名刚成年不久的少年,所拥有的眼神吗?)
她屏息凝气。
如此强大的力量,如此雄厚的野心。
他拥有这一切,更拥有高洁的灵魂,让他愿意为他人赌上性命。
(他竟能如此地打动我。已经许久不曾遇见这样的人了。)
「少年,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黑铁一辉。」
「黑铁——让我为至今为止的无礼致上歉意,年轻的武士啊。」
爱德怀斯语毕,轻盈地向后跳跃。
她大大拉开与一辉之间的距离——
「你并不是需要受人庇护的孩子。
你是一个男人、一名剑士,值得我以剑士的身分全力以赴。
因此……我将以这把世界最强的剑,彻底击败这名剑士。
今夜,『世界最强的剑士』将会第一次拿出真本领。」
而在这瞬间,爱德怀斯的身躯,迸发至今无法比拟的「剑气」。
这股剑气犹如光之暴风。
沙尘纷飞,树木吱呀作响,周遭所有窗户的玻璃顿时粉碎四散。
她只是一名人类。区区人身大小,竟然能散发出如此难以形容的巨大存在感。
〈比翼〉爱德怀斯展开左右手中的羽翼之剑——
「觉悟吧。」
跃起飞翔。
眼前之人并非尚须庇护的幼童,而是必须以礼相待的剑士。她承认了他,因此她迈步向前——
为了确实断送敌人的性命——!
「——————————!!」
四周一片混乱,而一辉在这其中,确实感受到了。
死神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