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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缘昔日画仙游,悟得今陪古佛修。
娇俏吴门矢志女,缁衣穿上弃裙绸!
尤洁如金听了,诧异道:〃不好了,这人入了迷了。〃董夫人听了这话,点头叹息,便问麒麟:〃你到底是那里看来的?〃麒麟不便说出来,回道:〃太太也不必问,我自有见的地方。〃董夫人回过味来,细细一想,便更哭起来道:〃你说前儿是顽话,怎么忽然有这首诗?罢了,我知道了,你们叫我怎么样呢!我也没有法儿了,也只得由着你们罢!但是要等我合上了眼,各自干各自的就完了!〃 如金一面劝着,这个心比刀绞更甚,也掌不住便放声大哭起来。 贺燕已经哭的死去活来,幸亏玉扣扶着。麒麟也不啼哭,也不相劝,只不言语。吴才吴梅听到那里,各自走开。尤洁竭力的解说:〃总是麟兄弟见三妹妹修行,他想来是痛极了,不顾前后的疯话,这也作不得准的。 独有玲珑的事情准不准,好叫他起来。〃董夫人道:〃什么依不依,横竖一个人的主意定了,那也扭不过来的。可是麒麟说的也是一定的了。〃 玲珑听了磕头。茹萍又谢了董夫人。玲珑又给麒麟如金磕了头。麒麟说道〃难得,难得。不料你倒先好了!〃如金虽然有把持,也难掌住。只有贺燕,也顾不得董夫人在上,便痛哭不止,说:〃我也愿意跟了三姑娘去修行。〃 麒麟笑道:〃你也是好心,但是你不能享这个清福的。〃 贺燕哭道:〃这么说,我是要死的了!〃麒麟听到那里,倒觉伤心,只是说不出来。因时已五更, 麒麟请董夫人安歇,尤洁等各自散去。宝琼等暂且伏侍茹萍回去,后来指配了人家。玲珑终身伏侍,毫不改初。此是后话。
且言吴礼扶了权太君灵柩一路南行,因遇着班师的兵将船只过境,河道拥挤,不能速行,在道实在心焦。幸喜遇见了海疆的官员,闻得镇海统制钦召回京,想来侄女一定回家, 略略解些烦心。只打听不出起程的日期,心里又烦燥。想到盘费算来不敷,不得已写书一封,差人到全明哲任上借银五百,叫人沿途迎上来应需用。那人去了几日,吴礼的船才行得十数里。那家人回来,迎上船只,将全明哲的禀启呈上。书内告了多少苦处,备上白银五十两。 吴礼看了生气,即命家人立刻送还,将原书发回,叫他不必费心。那家人无奈,只得回到全明哲任所。
全明哲接到原书银两,心中烦闷,知事办得不周到,又添了一百,央求来人带回,帮着说些好话。岂知那人不肯带回,撂下就走了。全明哲心下不安,立刻修书到家,回明他父亲,叫他设法告假赎出身来。于是全家托了吴强吴翔等在董夫人面前乞恩放出。吴强明知不能,过了一日,假说董夫人不依的话回复了。全家一面告假,一面差人到全明哲任上,叫他告病辞官。董夫人并不知道。
那吴翔听见吴强的假话,心里便没想头,连日在外又输了好些银钱,无所抵偿,便和吴才相商。 吴才本是一个钱没有的,虽是韦姨娘积蓄些微,早被他弄光了,那能照应人家。 便想起慧兰待他刻薄,要趁吴奎不在家要摆布吴瑕出气,遂把这个当叫吴翔来上,故意的埋怨吴翔道:〃你们年纪又大,放着弄银钱的事又不敢办,倒和我没有钱的人相商。〃吴翔道:〃四叔,你这
话说的倒好笑,咱们一块儿顽,一块儿闹,那里有银钱的事。〃吴才道:〃不是前儿有人说是外藩要买个偏房,你们何不和姚大舅商量把吴瑕说给他呢?〃吴翔道:〃叔叔,我说句招你生气的话,外藩花了钱买人,还想能和咱们走动么。〃吴才在吴翔耳边说了些话, 吴翔虽然点头,只道吴才是小孩子的话,也不当事。恰好姚旺仁走来说道:〃你们两个人商量些什么,瞒着我么?〃吴翔便将吴才的话附耳低言的说了。 姚旺仁拍手道:〃这倒是一种好事,又有银子。只怕你们不能,若是你们敢办,我是亲舅舅,做得主的。只要才老四在大太太跟前那么一说,我找韩舅爷再到二太太面前一说,只要这两位太太同意了,三太太更不必虑了。所以,太太们问起来你们齐打伙说好就是了。〃吴才等商议定了,姚旺仁便去找韩立岭,吴翔吴才便去回董韩倪三夫人,说得锦上添花。
董夫人听了虽然入耳,只是不信,因心痛加剧,无力支撑,就令韩夫人斟酌料理,完了回他。韩夫人听得韩立岭知道,便打发人找了韩立岭来问他。那韩立岭已经听了姚旺仁的话,又可分肥,便在韩夫人跟前说道:〃若说这位郡王,是极有体面的。若应了这门亲事,虽说是不是正配,保管一过了门,这里老爷们俱能复官,且声势又好了。〃韩夫人本是没主意人,再加因茗筠之事,本暗恨董夫人等了,那管其他,只一心报复,所以被韩立岭一番假话,哄得心动,请了姚旺仁来一问,更说得热闹。于是韩夫人倒叫人出去追着吴翔去说。姚旺仁即刻找了人去到外藩公馆说了。那外藩不知底细,便要打发人来相看。 吴翔又钻了(2)相看的人,说明〃原是瞒着合宅的,只是王府相亲。等到成了,他祖母和二太太作主,亲舅舅的保山,是不怕的。〃那相看的人应了。 吴翔便送信与韩夫人,并回了董夫人倪夫人。那尤洁如金等不知原故,只道是件好事,也都欢喜。
那日果然来了几个女人,都是艳妆丽服。韩夫人接了进去,叙了些闲话。韩夫人因事未定,也没有和吴瑕说明,只说有亲戚来瞧,叫他去见。那吴瑕到底是个小孩子,那管这些,便跟了奶妈过来。银杏不放心,也跟着来。只见有两个宫人打扮的,见了吴瑕便浑身上下一看,更又起身来拉着吴瑕的手又瞧了一遍,略坐了一坐就走了。倒把吴瑕看得羞臊,回到房中纳闷,想来没有这门亲戚,便问银杏。银杏先看见来头,却也猜着八九必是相亲的。〃但是大爷不在家,大太太一向不待见这一房,且又病着,难道叫二太太做主么?只是到底不知是那府里的。若说是对头亲(3),不该这样相看。瞧那几个人的来头,不象是本支王府(4),好象是外头路数如今且不必和姑娘说明,且打听明白再说。〃银杏心下留神打听。 那些丫头婆子都是银杏使过的, 银杏一问,所有听见外头的风声都告诉了。银杏便吓的没了主意,虽不和吴瑕说,便赶着去告诉了如金,求他告诉董夫人和倪夫人。倪夫人知道这事不好,便来董夫人处禀知。董夫人只得硬撑着,叫请二太太来问。怎奈韩夫人信了兄弟并姚旺仁的话,反劝董夫人说:〃孙女儿也大了,现在奎儿不在家,太太要拿好主意。况且是他亲舅舅打听的,难道倒比别人不真么!太太放心,这事错不了的!〃董夫人本没有精神,便只点点头儿。
独有倪夫人听了这些话,不敢驳回,心下暗暗生气,勉强说些闲话,便走了出来,告诉了如金,自己落泪。麒麟劝道:〃婶子别烦恼,这件事我看来是不成的。这又是吴瑕命里所招,只求婶子不管就是了。〃倪夫人道:〃你一开口就是疯话。人家说定了就要接过去。若依银杏的话,你奎大哥可不抱怨我么。别说自己的侄孙女儿,就是亲戚家的,也是要好才好。把如红说给尤家,也是看那仕麟肯上进,他家又复了官,圣眷隆重,大太太才答应作媒的。就是权姑娘是他叔叔的主意,头里原好,如今姑爷痨病死了,你权妹妹立志守寡,也就苦了。若是吴瑕错给了人家儿,可不是我负了你大哥的重托?〃正说着,银杏过来瞧如金,并探听董夫人的口气。倪夫人将韩夫人与董夫人说的话述了一遍。银杏呆了半天,跪下求道:〃吴瑕终身全仗着太太。若信了人家的话,不但姑娘一辈子受了苦,便是奎大爷回来怎么说呢!〃倪夫人道:〃你是个明白人,起来,听我说。吴瑕到底是大太太孙女儿,他要信了,叫二太太作主,我能够拦他们么?〃麒麟劝道:〃无妨碍的,只要明白就是了。〃银杏生怕麒麟疯颠嚷出来,也并不言语,回了倪夫人竟自去了。倪夫人又坐了一坐,因裴氏来找,也去了。
且说董夫人因心痛加剧,令韩夫人回去,叫丫头扶着躺下。正要睡时,只见吴梅进来请了安,回道:〃今早大爷爷那里打发人带了一封书子来,外头小子们传进来的。〃说着,一面把书子呈上。董夫人勉强接过书信,拆开看时,见上面写着道:
近因沿途俱系海疆凯旋船只,不能迅速前行。闻曼姐随翁婿来都,不知曾有信否?前接到奎儿手禀,知二老爷身体欠安,亦不知已有确信否? 麒麟梅哥场期(5)已近,务须实心用功,不可怠惰。老太太灵柩抵家,尚需日时。我身体平善(6),不必挂念。此谕麒麟等知道。月日手书。廉儿另禀。
董夫人看毕,仍旧递给吴梅,说:〃你拿去给你三叔瞧瞧,顺便告诉你祖母,说你二姑姑要来。〃吴梅答应了自去。
这里董夫人觉胸口沉闷,刚躺下,忽然丫头来报:〃舅太太和董二爷来了。董二爷外面接了去,舅太太已到这边来了。〃董夫人听了,想起来还是前次给尤仕麟说了如红,后来放定下茶,想来此时尤家要娶过门,所以董舅母来商量这件事情来了。正想着,董舅母已进来了。董夫人让了坐。董舅母果然将尤家要娶如红的
话说了一遍。大家商议了一会子。董夫人便说起吴礼来书,说麒麟场期近了,命他和侄儿实心用功。董舅母便问了吴礼在路好,又说:〃他们爷儿两个又没进过学(7),怎么能下场呢?〃董夫人道:〃老爷回南起身时,早给他们爷儿两个援了例监(8)了。〃董舅母点点头,又说了一会子话,见董夫人不能支持,便说要过如金这边来瞧瞧。
却说麒麟送了倪夫人去后,正拿着《秋水》(9)一篇在那里细玩。如金从里间走出,见他看的得意忘言,便走过来一看,见是这个,心里着实烦闷。细想他只顾把这些出世离群(10)的话当作一件正经事,终久不妥。看他这种光景,料劝不过来,便坐在麒麟旁边,怔怔的坐着。 麒麟见他这般,便道:〃你这又是为什么?〃如金道:〃我想你我既为夫妇,你便是我终身的倚靠,却不在情欲之私。论起荣华富贵,原不过是过眼烟云(11),但自古圣贤,以人品根柢为重。〃麒麟也没听完,把那书本搁在旁边,微微的笑道:〃据你说人品根柢,又是什么古圣贤,你可知古圣贤说过'不失其赤子之心'(12)。那赤子有什么好处,不过是无知无识无贪无忌。 我们生来已陷溺在贪嗔痴爱(13)中,犹如污泥一般,怎么能跳出这般尘网(14)。 如今才晓得'聚散浮生(15)'四字,古人说了,不曾提醒一个。既要讲到人品根柢,谁是到那太初(16)一步地位的! 〃如金道:〃你既说'赤子之心',古圣贤原以忠孝为赤子之心, 并不是遁世离群无关无系为赤子之心。尧舜禹汤周孔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赤子之心,原不过是'不忍'二字(17)。若你方才所说的,忍于抛弃天伦,还成什么道理?〃 麒麟点头笑道:〃尧舜不强巢许,武周不强夷齐(18)。〃 如金不等他说完,便道:〃你这个话益发不是了。古来若都是巢许夷齐,为什么如今人又把尧舜周孔称为圣贤呢!况且你自比夷齐,更不成话,伯夷叔齐原是生在商末世,有许多难处之事,所以才有托而逃(19)。当此圣世,咱们世受国恩,祖父锦衣玉食,况你自有生以来,自去世的老太太以及老爷太太视如珍宝,反远了奎大哥。你方才所说,自己想一想是与不是。〃 麒麟听了也不答言,只有仰头微笑。 如金因又劝道:〃你既理屈词穷,我劝你从此把心收一收,好好的用用功。但能搏得一第(20),便是从此而止,也不枉天恩祖德了。〃麒麟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道:〃一第呢,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倒是你这个'从此而止,不枉天恩祖德'却还不离其宗。〃 如金未及答言, 贺燕过来说道:〃刚才三奶奶说的古圣先贤,我们也不懂。我只想着我们这些人从小儿辛辛苦苦跟着三爷,不知陪了多少小心,论起理来原该当的,但只三爷也该体谅体谅。 况三奶奶替三爷在老爷太太跟前行了多少孝道,就是三爷不以夫妻为事,也不可太辜负了人心。至于神仙那一层更是谎话,谁见过有走到凡间来的神仙呢!那里来的这么个道士,说了些混话,三爷就信了真。三爷是读书的人,难道他的话比老爷太太还重么!〃 麒麟听了,低头不语。
贺燕还要说时,只听外面脚步走响,隔着窗户问道:〃三叔在屋里呢么?〃麒麟听了,是吴梅的声音,便站起来笑道:〃你进来罢。〃如金也站起来。吴梅进来笑容可掬的给麒麟如金请了安,问了贺燕的好,……贺燕也问了好……便把书子呈给麒麟瞧。麒麟接在手中看了,便道:〃你二姑姑回来了。〃吴梅道:〃大爷爷既如此写,自然是回来的了。〃麒麟点头不语,默默如有所思。吴梅便问:〃叔叔看见大爷爷后头写的叫咱们好生念书了?叔叔这一程子只怕总没作文章罢?〃麒麟笑道:〃我也要作几篇熟一熟手,好去诓这个功名。〃吴梅道:〃叔叔既这样,就拟几个题目,我跟着叔叔作作,也好进去混场,别到那时交了白卷子惹人笑话。不但笑话我,人家连叔叔都要笑话了。〃 麒麟道:〃你也不至如此。〃说着,如金命吴梅坐下。 麒麟仍坐在原处,吴梅侧身坐了。两个谈了一回文,不觉喜动颜色。如金见他爷儿两个谈得高兴,便仍进屋里去了。心中细想麒麟此时光景,或者醒悟过来了,只是刚才说话,他把那〃从此而止〃四字单单的许可,这又不知是什么意思了。如金尚自犹豫,惟有贺燕看他爱讲文章,提到下场,更又欣然。心里想道:〃阿弥陀佛!好容易讲四书似的才讲过来了!〃这里麒麟和吴梅讲文,翠丽沏过茶来,吴梅站起来接了。又说了一会子下场的规矩并请尤仕麟在一处的话,麒麟也甚似愿意。一时吴梅回去,便将书子留给麒麟了。
那麒麟拿着书子,笑嘻嘻走进来递给贞镜收了,便出来将那本《庄子》收了,把几部向来最得意的,如《参同契》《元命苞》《五灯会元》(21)之类,叫出贞镜玉扣翠丽等都搬了搁在一边。如金见他这番举动,甚为罕异,因欲试探他,便笑问道:〃不看他倒是正经,但又何必搬开呢。〃麒麟道:〃如今才明白过来了。这些书都算不得什么,我还要一火焚之,方为干净。〃如金听了更欣喜异常。只听麒麟口中微吟道:〃内典语中无佛性, 金丹法外有仙丹(22)。〃 如金也没很听真,只听得〃无佛性〃〃有仙丹〃几个字,心中转又狐疑,且看他作何光景。麒麟便命贞镜玉扣等收拾一间静室,把那些语录名稿及应制诗(23)之类都找出来搁在静室中,自己却当真静静的用起功来。如金这才放了心。
那贺燕此时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便悄悄的笑着向如金道:〃到底奶奶说话透彻,只一路讲究,就把三爷劝明白了。就只可惜迟了一点儿,临场太近了。〃 如金点头微笑道: 〃功名自有定数,中与不中倒也不在用功的迟早。但愿他从此一心巴结正路,把从前那些邪魔永不沾染就是好了。〃说到这里,见房里无人,便悄说道:〃这一番悔悟回来固然很好,但只一件,怕又犯了前头的旧病,和女孩儿们打起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