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诚实的人终于说了胡话。
虽然他依样清醒,然而,却着实害怕了。心理学家说,害怕,是可以习得的第二内驱力。
布鲁诺,塞尔维特,接连大批的非自然死亡。在教会的无所不在的权势底下,像罗克尔·培根和达·芬奇这样的人物也都只好噤若寒蝉。斯宾诺莎害怕他的著作给自己带来不幸,这个被称为“沉醉于上帝的人”,不得不接连推迟《伦理学》的出版,一直到死。沉默是明智的。“沉默是金”。
在意大利,科学沉沦了几个世纪不能复苏。等到伽利略死后200年,他的著作,才获准同哥白尼、开普勒等人的著作一起从《禁书目录》中删去。这种平反,对他来说未免来得太晚了一点吧?据说,他在公开悔过以后曾这样喃喃道:“但是它仍然在转动着!”
有谁能说清楚,这是暮年茕立中的一种自慰,还是自嘲?
至于霍布斯,有幸生于以宽容见称于世的英国,且文艺复兴的浪潮汹涌已久,竟也无法逃脱恐惧的追逮。他在自传中说,他是他母亲亲生的孪生子之一,另一个就叫“恐惧”。恐惧,是怎样折磨着这个天性脆弱的思想者呵!
当时,在英国,王权和国会两派政治势力纷争无已。霍布斯惧怕内战,写了一篇鼓吹王权的文章,引起国会派的不满,不得不逃往巴黎。在巴黎,他写成《利维坦》一书,抨击神授君权和大小教会,又遭到法国当局和流亡王党分子的反对,只好悄悄逃回英国。查理二世复辟后,情况稍有好转,时疫和大火便接踵而来。教会扬言,所有这一切都是霍布斯渎神的结果;一个委员会特别对他进行了调查,并禁止出版他任何有争议的东西。于极度惊怖之中,他只好将手头的文稿统统付之一炬!
著名的《利维坦》把国家比作一头怪兽。在书中,霍布斯一面强调君主的绝对威权,人民只有绝对服从的义务;一面却又承认,当君主失去保护人民的能力时,他们有权推翻他。这种把权力至上主义同民主思想混在一起的做法,很令人想起另一位政治思想家。莎士比亚称他为“凶残的马基雅维利”,又有人称他为“罪恶的导师”。的确,马基雅维利写过《君主论》,为了迎合新君主而大谈其霸术,可是,如果改读他的《罗马史论》,定当刮目相看的吧?何况还有《曼陀罗花》!……
——这就是思想者的全部的命运所在!
即使卢梭,一个天性浪漫的启蒙思想家,生活在18世纪的空气里,不幸地竟也因为爱与思想,颠沛流离了整整一生。他这样描述自己的境遇:“全欧洲起了诅咒的叫声向我攻击,其情势的凶险,是前所未有的。我被人看作基督教的叛徒,一个无神论者,一个疯子,一只凶暴的野兽,一只狼。”
霍布斯说:“人对人是狼。”这个命题,到底是他深思熟虑的结论呢,还是回想亡命生涯时的失声呼喊?
如果容许用统计学计量的话,思想者的遗产其实也十分简单,无非有限数目的著作和一些断简残章而已。然而,有多少人从中辨认过惊恐爬过的痕迹?只要有人向世界显露了一个带矛盾性的思想,只消一句“历史局限性”之类的话,便可以轻松地打发过去了!什么叫“局限性”?怎么知道前人意识不到他所应意识的东西呢?他们的思想触角实际上延伸到了哪里?这里仅凭文字著作或档案材料就可以作证的吗?难道据此就可以大言不惭地说来者已经“突破”了他们?其实,他们当中早就有人说过:“真理太多了。”这是自嘲呢,抑或嗤笑后来的饶舌者呢?只要社会性质没有产生根本性的变化,专制和恐怖依然笼罩着人们,人们就很难避免不去重复前人的思想。甚至可以认为,对于真理,来者只是进一步诠释了前人的结论,而不是重新发现。翻开历史,多少独立的人走了过来,结果竟无从寻找他们的脚印。谁也无法判断:那是暴风厉雪所掩埋,还是一面走,一面复为自己所发现的世界所震骇,不得不回头用脚跟给悄悄擦掉!……
思想的创造和真理的发现是一回事。思想者呵!你们发现了什么?
法国启蒙时代有一个叫霍尔巴赫的人,他这样讲述历史的秘密:“许多思想家都宣传所谓两重真理说——一种是公开的,另一种是秘密的;但是既然通往后一种的线索已经失掉了,那么他们的真实观点我们便无从了解,更不必说有所补益。”
幸而最黑暗的地方也有光,不然太令人失望了。
今天,思想居然有史,至少证明了许多秘密的思想线索没有完全消失,统治者的恐怖政策决不是绝对可靠的。是的,人们逃避过自由,同时收获过逃避的果实;但是,当他们一旦惊恐于自己的惊恐,逃避自己的逃避时,一个新的开放社会也就到来了!
一九九一
继续散文写作。
其中,一部分属于乡土题材,感叹于村民的贫困、落后、愚昧,以及村庄在都市化过程中沦陷的情形。另一部分多是有关西方知识分子的素描,可以说,这是阅读中的即兴创作,写作中深为西方的人文精神所激荡。
为花城出版社编选现代作家散文丛书《人生文丛》二十种。
水与火(二章)
水之变奏
水是最好的。
——泰勒斯
我们曾经为鱼类。我们用鳃呼吸。空气和水一样澄明,且无涯涘。没有影子的追逐。我们在时间之外嬉游。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遂与禽兽为伍,不复摆动尾鳍。大森林成了人类王国。我们构木为巢,用树叶子编织围裙,打磨石器,寻找偶像和酋长;然后,乃有无止的砍伐,捕获,角斗,凯旋或惨败,颂唱或哭泣。水,因陆地分割而呈网状。人在网中。我们舍弃澄明无垠的大海,而后凿井而饮,倾盆而浴。水的本然状态使人惊恐。静止的水,曰死水;动荡的水,曰风波;洪水是灾祸,深渊是罪恶。那个飞去飞来的小精灵为什么衔石填海呢?
为了对水的征服,人类筑堤堰,建桥梁,造舟楫。从大陆到大陆。人类宁可在沙上建塔,却认海市为缥缈之乡。然而,徐福居然成为水上使者。郑和下西洋。有号麦哲伦者,载沉载浮于另一张海图,既非君临也非朝觐。开拓是冒险的事业。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人们从无刻度的水里辨认时间,而忘川悠悠,人们早已忘却自己曾经为鱼类。
子交手兮东行,
送美人兮南浦。
波滔滔兮来迎,
鱼鳞鳞兮媵予。
唯诗人是人中之鱼。他们一直梦游于水,甚或委身于水。庄子一生述说着同一个关于鱼的寓言,从“逍遥游”,到“相濡以沫”,到“相忘于江湖”。屈子行吟泽畔,结果怀石自沉,是否可以算是东方宗教徒的一种受洗方式?太古无酒,水而已矣。后来刘伶阮籍一类酒徒,其实是耽于水的。传说飘然太白醉后死于月光,月光如水,何处无水呢?“鸿雁几时到,江湖秋水多。”望断秋水,月光便长此萧瑟了。这之后,是王国维,是朱湘,是老舍,都是屈原的模仿者。老舍写龙须沟,沟里有水,何以要去寻找浑浊的太平湖?智慧的东方诗人大抵喜欢投水,或沉于江,或沉于湖,却无一沉于海。河殇不是海殇。
一天,大陆突然凹陷为红海洋。复苏的鱼性,因了海潮的刺激而狂游无已,不知所之。始而汹汹然,继则悄悄然,终归一片沉寂。
老子说:“治大国,如烹小鲜”。春秋时,大约已盛行吃鱼。士阶级冯驩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不过,那时许是另一种烹法。总之,鱼一旦成为美食,天下就少游鳞了。
曾经沧海难为水。
蓝色的多瑙河,那才是水;天鹅湖,那才是水;德彪西的大海,那才是水呵!
水复以澄明无限环绕我们,诱惑我们在某一个时刻,无数只僵直的手脚于是柔软成鳍,成尾,次第展开成雄壮而优美的旋律,回荡于盈盈天地之间……
——再会吧,自由的元素!
有一位诗人在远方唱着。那声音,至今仍然悬在临海的崖头,嘹亮一如钟声。
火的传说
一切转为火,火又转为一切。
——赫拉克利特
自燧人氏从林莽中钻取第一粒种子,火,便勃然繁殖了千万斯年。
火是美丽的。火有人性的光辉。作为人类生命的忠实的伴舞者,火使我们的心灵得以如此的速率跳动着,使血液如此鼓荡奔流。如果没有火,我们肯定会变得僵化和冷漠许多。
初燃的火焰热烈而宁静。我们围在火堆旁边烤肉,取暖,烧制陶器;擎起火把寻找自己的树皮屋、道路和星辰,走进洞穴观赏昨日斑斓的壁画;或者点亮灯盏,幽幽中撩拨情人的长睫,和叮叮当当的大耳环。那时,杀戮仅仅限于狩猎,在人类中间,只有拥抱,爱,如火的亲吻。我们为什么要惧怕火呢?
然而,人们终至于惧怕火。
一俟把命运交付给酋长,火随即成为威吓和惩治同类的圣物。“不能用药治的就用铁,不能用铁治的就用火。”希波格拉第以火治病,酋长们以火治国。火中铸剑,战事焚毁了多少家园、城市、有为的躯体?第一缕狼烟升起自古堡危堞,于是长此弥漫无已时。赫胥黎称火为“变革之物”,而酋长世界万古常新,火改变了什么?两次大兵燹的废墟犹在,伐林做栅栏的人奔逃四散,只剩下一个叫毕加索的画家喂鸽子……
毁灭思想是另一种战争。思想是危险的。思想是自由的块根,只有火,才能阻绝它的生长。始皇帝焚书坑儒,那是一个伟大的启示,几千年的死灰,至今还时时吹出火星来,在后起的继承者中,希特勒是有名的。古今酋长,都有玩火的嗜好,有时候简直为放火而放火。至此,火便成为权力意志的象征,不独刑法而已。宗教裁判所庄严屹立数百年,难道被活活烧死的只是布鲁诺及其有数的兄弟?以信仰代替信念,以思想消灭思想,炙手可热而不见烟焰,这才见手段的博辣精严。
各种不安分的思想,于是纷纷藏匿起来如同石头。
有人说:“沉默是最大的迫害。”也有人说:“石在,火种是不会绝的。”可是,无论怎样,于火的情感都已不复单纯如昔了。
普罗米修斯因盗火而受天罚,火中自有悲剧的性质。女娲炼石补天,却别具东方的喜剧意味。秦王筑阿房宫,极尽奢华,结果“楚王一炬,可怜焦土”。三国时火烧赤壁,曾几何时,“山高月小,水落石出”,已是另一番风景了。维萨里的《人体解剖图》和哥白尼的《天体运行论》,是在烈火和十字架的阴影中产生的。而李贽,则公然以《焚书》为自己的著作命名。德拉克洛瓦笔下的自由女神,当她旋风一样前进着的时候,脚踩的不正是遍地的熊熊火焰吗?
“过去,现在和未来永远是一团永恒的活火。”
历史进化与否,在火中成了问题。为时间所揭示的,唯见整个世界,从神到人,到一切物质都被火无尽地分解。火毁灭着,火锻炼着,火熔铸着。而人们凭着自己所经历或未曾经历的,也随之恐惧着,怀疑着,渴待着。这时不是那时,此火非同彼火——
有谁说得准:在一次大火劫之后,一定没有吉祥之鸟从覆巢中倏然飞举呢?
一九九二
为浙江文艺出版社编选一种鲁迅选本,名《绝望的反抗》,是从鲁迅的生存哲学出发着手进行的。
序文为《鲁迅的反抗哲学及其运命》,以西方存在主义哲学及表现主义文学作参照,阐述鲁迅“人学”的独异性,其意义及在中国知识界的影响。我始终认为,鲁迅的实际影响是极其有限的。这个带有悲观主义的观点,在后来写作《胡风集团案》时也有所表达。
代名为“沈默”为花城出版社编选《野百合花》一书出版。书中曾经收入半个世纪以来历次政治运动中经受批判的主要作家——从王实味到“三家村”——的“毒草”作品。
鲁迅的反抗哲学及其运命
哲学家出现在严重危机的年代——轮子转得更快的年代。在这种时刻,哲学家和艺术家占据了走向衰亡的神话之地位。他们远远超出了他们自己的时代,因为他们的同时代人迟迟不能注意到他们。
——尼采
1 思想者的悲剧
思想者的存在是一个悲剧。
帝王、贵族、将军,各种被称之为英雄的人物,他们所以广为人知,都因为生前显赫的地位和重大的戏剧性行为所致。这些行为,如焚书坑儒、割地赔款、宫廷政变、宗教战争等等,直接作用于众多尚未彻底钝化的感官,肉体与灵魂,使人于顷刻间无从逃避。身后,再由王室继承人、宠臣、政敌,把这一切写入家谱、墓志铭、记功碑和耻辱柱。其中。时间、地点,可罗列的数字明白无误,自然也少不了粉饰和抹煞。思想者不同,那是完全可以为社会所忽略的。所谓思想,虽然为权力者所嫉恨,可是,在未尝获得其物质力量以前,却随时可以自行亡失。一旦当它为人们所知晓,往往已经超离了自身,有赖于别的势力的传播了;但因此,也便往往改变了初衷,乃至弄得南其辕而北其辙。除却思想,思想者一无所能,所有的精神创造都形诸文字,便是明证。文字这东西是复义的,无论篡改、曲解、胡扯,做起来都极其方便。
2 预感的深渊
鲁迅同样不可避免如此的命运。他曾经慨叹说:
文人的遭殃,不在生前的被攻击和被冷落,一瞑之后,言行两亡,于是无聊之徒,谬托知己,是非蜂起,既以自炫,又以卖钱,连死尸也成了沽名获利之具,这倒是值得悲哀的。
于此可见,对于个人命运,他早就有着哲人的深渊般不祥的预感。
哲学的回顾
1 哲学何为
每个人都具有自己的哲学构成。要理解一个人,必须理解他的哲学。
然而,哲学何为?
哲学是一种气质,一种精神,一种生活方式,是带有个人特质的整个生命世界的显现。即使在古希腊,它也不是一种专门化的理论训练。由于它面对的不是事物,而是人所经验的事实,所以严格说起来算不上一门科学;只是因为胶结着丰富柔韧的人性,才成了科学的粘合剂。从语源方面推考,哲学是由爱(Philos)与智慧(Sophia)两部分合成的。可是我们看到,在层出不穷的各种哲学史著作中,爱,一种深入生命的热情被遗忘了,唯剩智慧在跋扈。
2 一部哲学史:爱与智的分裂
亚里士多德最先把哲学加以分类,并且将知识确定为“第一哲学”,以逻辑的界栅,守护形而上学的神圣性。爱琴海海面阳光灿烂,日神精神却是如此稀薄而冷冽。尼采甚至上溯苏格拉底和柏拉图,把他们看作“衰落的征兆”,称之为“伪希腊人”,“反希腊人”。柏拉图的影响是至深且巨的,他的袍角几乎遮没了所有哲学家的头额。这个古代文化的二重性人物,身上拥有理性的明朗与生命的神秘;可是,在他的哲学定义里,所谓“真实世界”却是纯粹的理念世界。
在东方,希伯来人创造了他们的上帝和基督教。令人奇异的是,处于不同的文化背景,竟以一种特殊的宗教形式重复了柏拉图主义:上帝是理念的人格化,理念�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