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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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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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就是不想看也看得到。所以我不太愿意待在人群中,就流落到这深山里来了。”
灰田好容易才跟上对方的话头。“就是说,我身上发出的颜色,绿川先生你能看得见?”
“对呀。当然看得见。但我不打算告诉你那是什么颜色。”绿川说,“我应该找到拥有某种颜色、发出某种光芒的人。能转交死亡入场券的,实际上仅限于那种对象。并不是说交给什么人都行。”
“世上有很多拥有那种颜色与光芒的人吗?”
“不,没那么多。在我看来,嗯……一两千个人里大概也就那么一个。没法简简单单找到,但也不是压根儿找不到。困难的倒是如何创造跟这样的人认真交谈的情景。我猜你也想象得到,这事儿可不简单。”
“可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甘愿代人受难,接受迫在眉睫的死亡的人?”
绿川微笑。“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哎呀,连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拥有某种颜色,身体轮廓上浮现出某种浓度的光芒。这不过是外观上的特质。可是非说不可的话——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说不定他们属于那种不害怕飞跃的人。至于为什么不害怕,也许每个人部有不同的理由。”
“你说他们不害怕飞跃,可他们为什么要飞跃呢?”
绿川半晌闭口不言。沉默中,山涧流水的声音似乎更响了。然后他微微一笑。
“下面的话属于推销广告。”
“请说吧。”青年灰田说。
绿川说道:“当你允诺代人受死时,你就获得了非同寻常的资质,也可以说是特殊的能力。能看见每个人身上的颜色其实只是其中一项功能。最根本的就是你能放大自己的知觉。你将推开奥尔德斯?赫胥黎所说的‘知觉之门’,你的知觉将变得不掺杂质,非常纯粹。就像雾散天晴,一切都变得清晰可见。于是你就能俯瞰平时看不见的情景。”
“你上次的演奏也是这样的成果?”
绿川摇摇头。
“那倒不是。那场演奏是我原来就有的能力。我一直都能达到那种水平。所谓知觉就是能自我完善的东西,它并不会化作具体的成果显露出来。也不会带来什么灵验。它究竟是什么东西,不可能口头解释清楚,只有亲身体验后才能明白。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点,一旦亲眼看到那种真实的情景,自己以前生活的世界就会显得惊人地平淡呆板。那种情景里面既没有逻辑也没有非逻辑,既没有善也没有恶。一切都融合为一。你自己也变成那融合体的一部分。你离开肉体这个框架,变成所谓形而上的存在。你变得直观。那是极好的感觉,同时在某种意义上又是絶望的感觉。因为几乎是在最后关头,你会觉悟到自己以前的人生是何等肤浅何等缺乏深度。你会颤栗不已,懊恼自己居然能忍耐这样的人生。”
“只要能获得目睹那种情景的资格,哪怕跟死亡作交换,哪怕仅仅是暂时的能力,都有体验的价值——绿川先生你是这么认为的?”
绿川点点头。“当然。完全有这种价值。这一点我明确担保。”
青年灰田沉默片刻。
“如何?”绿川浮出笑意,说,“你也开始对那张入场券感兴趣了?”
“有句话,我想问问你。”
“什么?”
“或许我也是拥有某种颜色和浓度的光芒的人?那种一两千人里只有一个的存在?”
“完全正确。第一次看到你,我就明白了。”
“就是说,我也是那种追求飞跃的人了?”
“这个嘛,怎么说呢,我也搞不清楚。这应该由你去追问自己吧?”
“但总而言之,绿川先生你并不想把那张入场券转让给别人。”
“对不起。”钢琴家说,“我打算就这么死去。没有把这权利转让出去的意思。我嘛,就好比是个不准备出售商品的推销员。”
“如果你死了,那张入场券会怎么样?”
“呵呵,这个我也不知道。是呀,会怎么样呢?说不定会跟着我一起消失,也可能以某种形式留在世上,然后被一个又一个人不断转手,就像瓦格纳的指环一样。那种事情我不知道,老实讲也无所谓。这不,我人都死了,不管再发生什么事情,都怪不着我了。”
青年灰田试图在脑中把事情梳理一番,但理不出头绪。
“怎么样?这东西毫无逻辑可言吧?”绿川说。
“非常有意思,不过又难以置信。”青年灰田诚实地说。
“是因为找不到符合逻辑的解释吗?”
“正是。”
“而且也没办法证实。”
“除非接受转让,否则就没办法证明这到底是不是事实。是这样吧?”
绿川点点头。“完全正确。你说得对。不实际来一次飞跃,就没办法证实。而如果你已经飞跃了,就没必要再证实了。这里面没有中间环节。要么飞跃,要么不飞跃,非此即彼。”
“绿川先生,你就不害怕死亡吗?”
“对于死亡本身,我并不害怕。真的。迄今为止,我看到过好多不足挂齿、无聊透顶的家伙死去。连那帮家伙都能做到,我怎么可能做不到呢?”
“可是关于死亡之后的东西又如何?”
“死后的世界,死后的生命。你是指这个?”
灰田点点头。
“关于这个,我决定不去想。”绿川用手掌搓着长出来的胡须,说,“就算想了也不可能弄明白的事,还有弄明白了也没办法证实的事,光去想是没有用处的。这种东西说到底,就是你讲的,只是假设那种不可靠的延长罢了。”
青年灰田深呼吸了一下,说:“你为什么把这些告诉我?”
“我以前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也没想过要说出来。”绿川说着,把杯中酒一饮而尽,“我本来打算一个人悄悄消失。可是当我看到你,心里就在想,如果是这个人,也许值得跟他说说。”
“不管我是否相信你的话?”
绿川面露困倦的神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说:
“这些话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都无所谓。因为或早或晚,你注定要相信的。早晚你也会死。那么,当你面对死亡时——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死、怎样死——你肯定会想起这些话,那时便会全盘接受我说的,彻底理解其中的逻辑。真正的逻辑。我只不过是播下了种子。”
外边似乎又下起雨来。轻柔安静的雨。雨声被山涧的流水声抹去,听不见了。只是触及皮肤的空气的细微变化,让人感觉似乎在下雨。
没过多久,灰田忽然觉得在这间狭窄的屋子里与绿川对面相向,是非常不可思议的事,是违逆自然原理、实际上絶无可能的事。有种类似目眩的感觉。在凝滞不动的空气中,好像嗅到了死的幽微气息。是肉缓缓腐烂时的气味。不过这大概只是错觉。这里还没有人死去。
“你过不了多久将回到东京继续大学生活吧。”绿川用宁静的声音宣告,“回到现实人生中。你要好好活下去哟。人生不管如何浅薄如何平板,仍然有活下去的价值。这—点我担保。什么反语啦讽刺啦,咱们撇开不提。只是对我来说,那价值有点成为负担了。不堪重负。可能是天生就跟这东西不对路吧。所以就像一只濒死的猫咪,藏到安静黑暗韵地方,默默等待那个时刻到来。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可你不一样,你完全担得起那重负。你要用逻辑之线把那值得活下去的价值巧妙地缝到自己身上。”
“谈话到此结束。”儿子灰田说,“两天后的早上,父亲因事外出期间,绿川结账离开了旅馆。听说跟来的时候一样,肩头挎着一只挎包,顺着山道徒步下山,走到三公里外的汽车站去了。没人知道他后来去了哪里。他只是结清前一天的账,什么话也没说就悄然离去。也没给父亲留下只言词组。他只留下了一堆读完的推理小说。父亲不久返回东京,然后去大学复学,进入专心向学的生涯。我不知道邂逅绿川这个人物是否成了契机,给父亲漫长的流浪生活画上了休止符。但从他谈到此事的口气中,我感觉怕是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灰田在沙发上调整坐姿,用纤长的手指揉着脚踝。
“父亲回到东京后,试着查找有没有一位姓绿川的爵士钢琴家,但没找到。说不定他用的是假名字。所以至今也不清楚那人是不是当真在一个月后离世了。”
“你父亲还健在吧?”作问道。
灰田点点头。“嗯,眼下还天寿未尽。”
“你父亲相信绿川那番奇怪的话吗?他会不会觉得被一通巧妙的谎话戏弄了?”
“这个嘛,我不清楚。但大概对那时候的父亲来说,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我感觉他是把那个奇怪的故事原封不动地当作奇怪的故事,整个儿吞了下去。就像蛇抓住猎物后不加咀嚼一口吞下,然后在体内慢慢消化一样。”
说到这里,灰田停下来,大大地叹了口气。
“到底还是困了。咱们睡觉吧。”
时间已接近凌晨一点。作退回自己的卧室,灰田在沙发上准备就寝,关掉房间的灯。作换上睡衣躺在床上,觉得耳边似乎传来山涧的流水声。但那无疑是错觉。这里是东京的正中央。
作很快沉入深深的睡眠。
那一夜,发生了几件奇妙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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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计量单位,l台约有0。18升


6
多崎作用计算机给木元沙罗发了份邮件,约她吃饭。在惠比寿的酒吧聊过天之后,五天过去了。回复是从新加坡发来的。说是两天后回日本。次日(周六)傍晚后有时间。邮件里写道:“正好。我也有话告诉你。”
有话告诉我?她要告诉我什么?作当然毫无头绪。但一想到又能见到沙罗,便心情明朗起来,他再次着实感到自己的心在追逐这个年长的女人。有段时间见不到她,就像有什么宝贵的东西快要失去一般,胸口感到轻微的疼痛。许久没有这种心情了。
万万没想到之后的三天,作竟然忙得不可开交。在地铁线的交叉计划里,发现了几处由于车厢形状不同导致的安全隐患。(如此重大的信息为什么事先没有通报?)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必须对几座车站的站台紧急进行局部改造。施工进程表不得不由他来做。连续几天几乎彻夜不眠。总算工作有了眉目,周六傍晚到周日可以休息了。他穿着西装就从公司往青山的约会地点赶。坐在地铁上竟然睡熟了,差点误了在赤阪见附换车。
“你好像很疲倦呀。”沙罗一看他的脸,就说道。
作简单说明了这几天非常忙的理由。尽量简短易懂。
“本来想回家洗个澡,把上班穿的衣服换掉。结果连这点时间都没有。”他说。
沙罗从购物袋中拿出一个包装精美、扁扁小小的细长盒子,递给作。“给你的礼物。”
作打开包装。里面是一条领带。高雅的蓝色,没有花纹图案的真丝领带。伊夫?圣?罗兰。
“在新加坡的免税店里看见的。我心想跟你很配,就买下了。”
“谢谢。好漂亮的领带。”
“有的男人不喜欢别人送领带。”
“我不会。”作说,“我是絶不会有一天突发奇想跑去买领带的。而且你挑选这种东西的品位很好。”
“太好了。”沙罗说。
作当场把细条纹领带解下来,把沙罗送的新领带绕在脖子上系好。那天他穿深蓝夏季西服、普通的白衬衣,蓝色领带毫无不协调感。沙罗隔着桌子伸过手来,熟练地替他调整领结。淡淡的香水味扑鼻而来,令人心怡。
“很般配。”她说着,嫣然一笑。
换下来的领带放在桌上,看起来竟比印象中旧得多。好像同无意识地持续至今的恶习很相似。我得注意点自己的穿著了,他再次想道。日复一日地在铁路公司办公楼里做设计,很少有机会关注穿着。工作场所几乎全是男人。一进办公室便立刻解下领带,卷起衬衣袖子干活。还得常常跑现场。周围几乎没有人关心作今天穿了什么西服、系了什么领带。而且仔细想想,已经很久没有和某位女子定期约会了。
沙罗送他礼物,这是第一次。作很高兴。对了,得问问她生日是哪一天,送她礼物。这件事得放在心上。作再度道谢,将旧领带迭好,装进上衣口袋。
 
两人坐在南青山一座大楼地下的法国餐厅里。这也是沙罗熟悉的店。不是那种装腔作势的餐厅,葡萄酒和菜都不算贵,近乎简单随意的小餐馆。但作为这种性质的店,桌子摆放得宽松,可以从容地说话。服务也很热情。两人要了一份装在细颈瓶里的葡萄酒,开始研究菜单。
她身穿碎花连衣裙,外面套着件白色薄开衫。哪一样看去都是上等货。作当然不知道她每月拿多少薪水,但看得出她习惯了在穿着上不惜花钱。
她边用餐边谈在新加坡的工作。跟酒店砍价,挑选餐馆,确保交通工具,安排各种活动,确认医疗设施……推出一项新的旅游项目,要做的事情多如牛毛。得拟定一份长长的清单,赶往当地逐一解决。亲自跑腿去现场,亲眼一一确认细节。作业程序和建造新车站很相似。听她一说,就知道她是个细心能干的专业人士。
“最近我大概还得再去一次。”沙罗说,“你去过新加坡吗?”
“没有。说实话,我一次也没离开过日本。没有去外国出差的机会,也懒得一个人去海外旅行。”
“新加坡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东西好吃,附近还有很不错的度假地。要是能给你当导游就好了。”
要是跟她去国外旅行,一定很精彩。作想象着。
 
作照例只喝了一杯葡萄酒,细颈瓶里剩下的全是她喝掉的。看来天生就是能喝酒的体质,不管喝多少都面不改色。作点了炖牛肉,她选的是烤鸭肉。主菜吃完后,她犹豫了很久,点了甜点。作要了咖啡。
“上次跟你见面后,我想了很多。”沙罗喝着最后的红茶,开口说道,“关于你高中时代的四位朋友。关于那个美丽的共同体,还有里面的‘化学变化’。”
作点点头,等待下文。
沙罗说:“那个五人组的故事很有意思。因为那是我从未经历过的事情。”
“这种事情,也许还是不经历的好。”作说。
“因为最后心灵会受伤吗?”
他点点头。
 
“这种心情我理解。”沙罗眯起眼睛说,“不过,就算结局残酷、令人失望,我仍然觉得能和他们相遇对你来说是好事。人和人的心灵能像那样天衣无缝地结合可不多见。何况五个人都能那样结合,难道不是只能称为奇迹吗?”
“的确近乎奇迹。这事情发生在我身上,肯定是件好事,正如你所说。”作说,“但正因如此,当失去它时,或者说当它被剥夺时,那种打击实在巨大。丧失感、孤独感……这样的形容远远不够。”
“不过,打那以来已经过去十六年多了。你现在是三十多岁的大人了。不管当时的损伤有多巨大,大概也到战胜它的时候了吧?”
“战胜它。”作重复她的话,“说得具体点,是指什么呢?”
沙罗将双手搁在桌上,十根手指轻轻摊开。左手小拇指上戴着枚戒指,上面镶着一颗杏仁形状的小宝石。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看,然后抬起头。
“为什么你会被四位朋友那么决絶地驱逐?为什么非得那样不可?我觉得差不多时机已到,你该亲自去搞清理由了。”
作打算喝一口剩下的咖啡,却发现杯子已经空了,便把它放回小碟里。杯子碰到小碟,意外地发出响亮而空洞的声响。服务员似乎听见了声音,来到桌边给两人杯子里加上冰水。
服务员离去后,作说:
“上次我说过,如果可能,我想把那件事彻底忘掉。那时候受的伤已经一点点愈合,我也总算克服了痛苦。为此还耗费了很长时间。好容易才愈合的伤口,我不想再撕开。”
“但真是这样吗?说不定只是表面上看似愈合了。”沙罗盯着作的眼睛,用平静的声音说,“也许里面还在静静地流血。你没想过?”
作默默沉思,无言以对。
“哎,你把他们四个的全名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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