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怕,竟然一转身投了水,及打捞上来,已是断气了。蔷哥儿哭得死去活来,直要与赖二抵命。如今那边闹得家反宅乱的,就只瞒着老太太一个人。”王夫人诧异道:“竟有这等事?那赖大两口儿知道有这样事,岂有不恼的?”
赵姨娘道:“怎么不恼。赖管家如今一得了闲就往那府里坐着说长说短,同珍大爷一说就是半日。那赖小姐听说了这件故事,如今哭着闹着只要退婚,赖管家倒也肯,只是赖大娘不舍得。说来也是,他原是咱家几辈子的奴才,为的是上头开恩,脱了赖尚荣的奴籍,又替他捐了前程,许他做了官,得了体面,如今更又做起亲戚来了。这原是他们几辈子修来的福份,岂肯轻易断了去呢?这也难怪蔷哥儿不愿意,正经公侯府里的公子哥儿,怎么倒娶奴才闺女做正房呢。”
王夫人道:“女家的出身原不必太过理论。况且那赖尚荣既脱了奴籍,做了官,他女孩儿便算不得出身低微。那女孩儿我也见过的,说话行事都还大方得体,若论持家有计算,比三丫头不差什么,依我看,倒是蔷哥儿未必配得起他呢。”赵姨娘原为的是讨好,听了王夫人这话,忙改口道:“太太说得是。探丫头在府里,谁不当是正经主子待?这都仗的是太太疼他,所以如此。”王夫人道:“这是他自己行事尊重,所以如此,倒不全为我疼他。”看见赵姨娘满脸飞红,不好再说,又问,“那赖大要退婚,珍大爷怎么说?”
赵姨娘道:“珍大爷怕驳了老太太的面子,如今正两边说和呢。所以我说,戏子自古没好人,这儿女亲事,自然该由大人作主,哪能由得小孩子自己的性子呢?他们才长了多大,见了多少世面,自然是看见风流妖调的才爱,知道什么是好?如今宝玉闹成这样,老太太只管护着,太太竟要拿定主意,万不能由他自便的才是。还有一句话要提醒太太,虽说宝玉和林姑娘不比那旁支左派小门小户的,也要提防着些,倘若错了一招半步,那时“
说着,贾母房中的丫鬟来请王夫人过去商议。赵姨娘忙住了嘴,殷殷勤勤的同着彩云给王夫人穿衣裳,找帕子,伏侍着出了门,想想无事,又往潇湘馆来给黛玉请安,打听动静。
这里王夫人来到贾母上房,只见凤姐早已来此等候,仍是为了宝玉、黛玉之事。贾母叹道:“这里头《满床笏》还没下场,宝玉倒唱起《单刀会》来了。他自幼胆小怯事,倒亏得有胆子往北静府里闯这一遭,可见是痴心孩子。如今硬是不应他的意,强扭了他,更不知又做出何事来?只是林姑娘的庚贴昨儿已经赶着送去了北府,如今又去讨回,如何说话?倒要想个妥当计较。”
王夫人忙道:“庚帖过了门,林家的姑娘便是水家的人了,岂有索回之礼?两府联姻之事,亲戚中已经多有知道的,早传得沸沸扬扬,如今一旦退婚,还不定议论出什么好的来呢。况且娘娘原有口谕,取中宝姑娘在先,难道咱们也退回薛家的不成?可叫亲戚脸上怎么过得去呢?”
贾母低头叹道:“我也正为此做难。宝姑娘也是好的,别说退了他在娘娘面前不好回话,便是我也舍不得。无奈宝玉心里只有他林妹妹一个人,你们也都是知道的,前年为紫鹃一句顽话闹成什么样,难道你们都没看见的不成?这回索性闹进王府里去,再不应他,怕他不闹上金銮殿上去,或是做出别的什么事来,我和你岂不白操了一世的心?”说着又垂下泪来。王夫人便也哭了。
凤姐见他们这样,少不得凑近来献计道:“老太太若定是舍不得林妹妹,我倒有一个主意,不知老太太、太太觉着怎样?”贾母忙道:“你有什么主意,快说出来,大家商议。”凤姐笑道:“其实也不是我的主意,倒是北府里提亲许的两头坐大的话儿,给我提了个醒儿。北府里可以两头大,咱们自然也可以照猫画虎。只等娘娘回来,老太太、太太进宫讨一道懿旨,把宝姑娘、林姑娘两个一同许了宝兄弟,再拿懿旨去回北府王爷,说虽然咱们许婚在先,无奈娘娘有命,不好驳回,那时再要退亲,便不算无礼。如此,既顺了娘娘的意,又堵了众人的嘴,王爷的面上也过得去,又完了宝兄弟的心愿,解了老太太、太太的愁烦,岂不皆大欢喜?”
贾母听了,果然欢喜,笑道:“你这个主意好。亏你从何处想来?倒不知姨太太肯不肯,再则也要宝姑娘、林姑娘两个愿意才好。”凤姐笑道:“这个更不要老祖宗操心,林妹妹早认了姑妈做干妈了,他和宝姑娘又和睦,比亲姐妹还融洽呢,巴不得一世不分开的才好。我虽不知书,也知道个娥皇、女英的典故,如今两个妹妹正是一对儿花开并蒂,又是一个叫宝、一个名玉,就像天生注定,合该嫁了咱们宝玉似的,何不一双两好,鼎足而三?”贾母更加欢喜,道:“到底是你说得明白。果然这样,就更好了。倒是暂把这件事搁下,等娘娘回京来再议。”
王夫人听见,便又想起一事,因说:“正要回老太太,我明儿要往庙里上香去,不知老太太有事吩咐没。”贾母道:“我前夜做了一梦,梦见咱们娘娘来看我,嘱咐了好些话,心里正有些纳闷,要与你说,又怕你多心,既是明日往庙里去,正好替我在佛前多上炷香,祷告祷告。
王夫人心中一动,原来他正为连夜梦见元妃哭泣,所以才起意往清虚观求签,听贾母如此说,不觉心中惊动,强笑道:“这都是因为娘娘不在京,老太太未免挂念,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其实娘娘有皇上的恩泽庇护,那里要我们操心呢。”又陪着说了一回话,方散了。欲知端详,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泰安寺扳倒平安使 水月庵掀翻风月案
话说王夫人因夜里辗转难安,竟得了一梦,看见贾元春怀中抱着个襁褓中婴儿,满面泪痕地向自己辞行,口里说:“女儿一心要好,奈何福寿皆有定数,谁意竟遭此不虞之祸。如今我要往警幻仙子处销号去了,从此幽明异路,与母亲再无相见之日,故来拜别。还望母亲珍重身体,勿以女儿为念,须以女儿为诫:休再一味攀高求全,从此退步抽身,看开一些,还可保的数年安居。若不然,则大祸就要临头了。倘若儿身还在时,还可设法为爹娘筹措转寰,趋吉避凶,如今天伦永隔,再不能略尽孝心了。”说着,哭拜下去。
王夫人唬得心惊神动,忙欲拉住细问时,却扑了一个空,方知是梦,心中坠坠难安。如今又听贾母说也梦见元春,便更加不自在。及回来与贾政说了,贾政只劝道:“这是你日夜思念女儿之故,其实那里会有什么缘故呢?”王夫人素知贾政最厌这些虚妄之谈,故也不肯再说。
次日起来,王夫人自去庙里进香,贾政洗漱了冠戴入朝。谁知来至礼部厅上,头一件议的便是平安州贼逆案。原来皇上一行因往铁网山春围,行经平安州界时,竟遇着山匪劫路,虽然贼逆乌合之众,不堪一击,不消一时半刻已被官兵击毙大半,其余擒的擒,散的散,也都溃不成军。然而官兵中却也未免有死伤,更兼马匹受惊,四散奔逃,元妃乘的那辆车竟然滚落下山,一缕芳魂缥渺,就此香消云散。皇上抚尸哭了一回,当下也无心再行,遂留下亲兵数十人料理后事,解木造棺,与元妃装殓,自己竟引马回缰,返驾还京来了,预计不过三两日即可回宫。
众人议了一回迎驾慰君诸事,又向贾政道扰。那贾政听了消息,早已三魂轰去两魄,那里还知回应,出来宫门,三番四次不能上马,只得命人打了轿子来,一路哭回府来。在门前下轿,即命家人撤灯除红,挂起云幡,自己也顾不得通传,径往贾母上房里来,进了门,哭倒在地,跪陈元妃之事。贾母听了,大惊痛呼:“我家完了!”向后倒仰过去。凤姐、鸳鸯等人围着叫唤,慌着拿药油来擦,王夫人早哭得神昏智乱,厥过去几回,玉钏、彩云也都哭着劝抚。贾政自悔说得冒撞,惊动了母亲,这时却也都顾不上了,只伏地大哭而已。一时贾赦、贾珍、邢夫人、尤氏等也都闻讯走来,皆哭得声咽喉嘶,泪如雨下。
登时间,宁荣二府从里至外,通挂起素灯笼来,经幡纸缯,幕帷帐幔,装饰得雪洞银窟一般。未曾迎棺,且先安灵,因大观园为省亲而建,灵堂便设在大观楼,当中供着宫中画师为元妃传的影,与寻常画像不同,却画作宫中行乐图一般,绫裱牙轴,装点了许多花卉楼台,当中一人祥云环护,正大华容,却非凤冠霞帔,只打扮作女史模样,凤目含情,玉容宛在,与元春真人一般大小,身后立着许多侍女,皆是宫妆艳服,珠璎蔽面,有捧如意的,有捧巾栉的,有捧书册的,有执扇的,形容各异。贾母、王夫人等见了,不免又大哭起来。遂定含芳阁为坐息处,南边三间小花厅专门预备宫中使用,大开正门给人客出入,园中诸人只走南角门,留西角门专备和尚、道士走动;又召清虚观、铁槛寺、水月庵、地藏庵等僧尼轮班诵经,安设插屏隔断园中道路。
未得商议停当,便有王子腾处及保宁侯府上送吊银来的,接着各公侯伯府,世交故旧,也有送水陆道场的,也有送三牲祭礼的,也有送酒的,也有送戏的,往来络绎不绝。贾政、贾珍、贾琏、凤姐、尤氏等只得止住悲声,出来应酬管待,又要打发贾蓉、贾芷、贾蓝、贾菱等人起身往平安州方向迎候元妃灵柩,往来报讯;又要计议发引问吊、停灵起坛诸多事务,打赏各府来人;又要请太医为贾母、王夫人、黛玉等诊治;又要叫裁缝、扎花的、金银匠来裁衣裳、扎彩棚、打金银器,管待酒饭;又要分派家人各司各职,某人管厨房,某人管孝帐,某人管器皿,某人管香油蜡烛,某人专管陪侍往来吊客,某人灵前递香化纸,某人只在门前打云板又因府里前些日子打发了许多家人出去,一时人不凑手,遂将宁国府的拨了一半过来。那些人从前秦氏丧事上,原领教过凤姐手段的,倒也不敢躲懒推脱遂都一一安排妥定,幸喜不曾有失。
一时大明宫掌宫内监戴权送祭银来,贾政面南磕头,接了,又将戴权请至内室奉茶,细问娘娘罹难详情。戴权道:“连我竟也不能深知去年秋天平安州节度还上书说:该地民风淳朴,崇佛尚礼,本地乡绅盐商各自捐银若干,兴建佛寺及皇家行宫。皇上大喜,亲笔题名泰安寺,又命将修建驿宫之商人姓名、出银数目,俱缮单呈送,议叙加级,赏了许多冠戴,虽是虚职,也是五六品的头衔。今年春围时,皇上忽然想起这件事来,说折子上说这行宫修建得如何辉煌阔大,佛寺又怎样有神迹,究竟不曾亲去过一回,不如这便顺路随喜一番。便欲往驿宫停留数日,谁料竟闹出这件事故来。如今那些贼众已交大理寺逐个审讯,才知道原本都是些普通百姓,为的是税重难负,逼得没了活路,才落草做起这些勾当来。究竟这平安州节度也不是什么尚佛好礼之人,不过为的是变弄名目,勒索银钱罢了。他既吞了那些地霸买官的钱,又怕事情败露,便又假立名目,要从百姓身上榨出钱来盖塔遮羞,交不出银子的便捉了来当苦力。那些人正当壮年,多半又是没家没业的光棍儿,被逼急了,焉有不反的。便纠集起来,竟自一呼百应,做了盗贼。从前也还规矩,谁知为首的一个前年又走了,剩下的不成气候,便又窝里反,不问皂白,逢车必劫,竟惹出这场大事来。如今这些匪众已交大理寺审理,皇上额外开恩,只将几个头目枭首示众,余者或充发,或流放,大多仍遣回原籍务农去了。虽走了几个起事的,如今皇上已发下海捕文书,四处剿拿,料想总归拿得到。”
贾政听了,不免称诵一番“天鉴如临,明洞万里”等语,因送戴权出去,又将贾琏唤来,交与他上赐之银,暂且开发缎帛彩缯、牲醴纸马之用。
贾琏拿了这银进来,先拣搭丧棚、放焰火、灯彩香花、金银山等几件大的开发了,其余仍不知何出,因与赖二计议道:“酒席那笔,不拘那里,你且先替我垫上,有了银子再还你。”赖二笑道:“二爷说那里话?我的难道不是爷赏的,何谈借不借的。只是我究竟也没多少,若只是百二十两,少不得求亲靠友还可挪凑些,如今两府里接连几日的酒筵开费,没有三百两容易下不来,我便满身的铁,能打几斤钉儿?”贾琏笑道:“你别哄我,这些年你赚的存的比哪个不多,细论起来,连我也未必比得了。别说一二百两,便是一二千也难不倒你。如今且不论这些,你有多少借多少,能着这些银子花去吧。实在凑不出,也只好席面上省些,眼下且顾不得脸面体统。”
凤姐在里头听见,忙命人叫进贾琏来道:“你这样东借一笔西挪一桩的也不成话,银子花了不少,面上不好看,还要落人褒贬,到时候老太太、太太说,那年蓉哥儿媳妇殁了,还有那许多排场呢,如今娘娘薨了,倒只管节省,岂有不恼的?不说没钱,倒说咱们不会办事,上头不满意,下面也看笑话,以后还想在两府里争面子么?”
贾琏焦燥道:“有钱谁不会做面子?这会子不是挪不出银子来吗?账上本来就有限,统共那几千两银子,前些日老爷捐资又一骨脑儿挪了去,如今竟再要一些儿也没了。幸好买棺下葬这些不需自家出钱,不然只怕连口像样的棺材也打不出,那才叫饥荒呢。搁在从前,还好向鸳鸯挪借些老太太的东西来救急,偏又被大太太知道了,不咸不淡扔了那几句话,如今鸳鸯见了我,正眼儿也不瞧,难道还会借当给我吗?”
凤姐道:“我说你没才干,难道必定只有老太太的东西才可当?甄家几箱子东西运来,难道不是你收着?便拿几样去当,也没人知道。”贾琏道:“只怕往后来要时,对出来倒难为情。”凤姐冷笑道:“谁来要?谁对得出来?甄家两位大姑娘如今躲着娘家尚来不及倘若信得过时,东西也不搁在咱家了;三姑娘被司家退了婚,如今正寻死觅活的闹不清,倒好意思来要东西的不成?只有一位哥儿,听说又跟咱们家宝玉是一个性子,除了调脂弄粉,在丫头堆里胡闹,再没一点正经主意的,况且又跟他老子娘一同在牢里,未必放得出来,便出来时,也不难应付;除非他老子娘亲自登门来要且别说甄家已经定了罪,再难翻身的了,就真有那一天,也未必好意思当面儿一件一件清对的,就少了几件,也没人知道。倒是咱们自己家保不定有人记着这笔账,那也不用怕,到时候只要一笔一笔的回明了,知道是花在公家的事上,谁还会逼你赔出来的不成?”
贾琏被一语提醒了,大喜道:“这倒是个正经主意。就有什么事,也只好到时候再理论。眼下且顾不得那些。就只怕在京中不便出手,若是惹出事来,倒是得不偿失的。”凤姐道:“谁叫你在京里出手,不是成心点眼药儿?我教你一个法儿:太太陪房周瑞家的女婿,叫作冷子兴的,是京城里有名的古董商,前些年为着一桩什么事惹了官司,被判了个递解回乡,还是我保他出来,才得以无事。如今你只叫他进来,不拘什么挑些去,拿到南边,远远的出脱给那些深宅大院、富豪巨贾,再没人知道的。何等爽利便宜?”贾琏听了喜道:“原来你背着我做下这许多事,竟瞒得我一丝儿也不知道这且不去说他,你既与他有这项好处,他自然不好意思推诿我们的,我这就叫进他来商议。”说着拔脚要走。
凤姐却又叫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