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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山远不及峨眉之大之高之峻拔之雄奇。然而秀色如长虹般泛滥于半空,清幽迎面而来,大有引人直入琼瑶胜境之概。至于寺宇的经营,林园之布置,其清雅则又非一般寺院可比。小小亭榭,以剥去粗皮的小树造成,四角系以短木,象征灯笼,顶上插以树根象征鸟止,完全表现东方艺术的特色。我们在这里觉得造物已经画好一条生气蓬勃的龙,有趣的诗人恰好点上了睛,就是一条蜒蜒活跃的龙,飞入游人的性灵深处,使他浑然与之同乐了。东方的园林艺术是与自然界合作的,是用种种极简单而又极相称的方法,来烘托出宇宙的美,山林的诗意,水泽的微情的。西方的山水常有令人感觉天然与人意格格不相入,人意硬夺天工的毛病。西方的山水,很是受“征服自然”的学说的影响,因而吃亏不少。
天师洞的腊味,泡菜,绿酒,非常可口。逛山水,住寺观,而能茹荤饮酒,那是峨眉山上所不可得,而是道家特别体贴人情的地方。晚饭后,山高风厉,寒气不免袭人。我们八个同伴于是又令人焚起熊熊的炭盆,一面剥着落花生,嚼着油炸豆腐干,一面大摆龙门阵(四川人称谈天为摆龙门阵)来。主要的题目是相法。苏先生对于相法颇有研究。相法的故事又多又妙,可惜不能一一记得清楚了。只记得某人的鼻子生得奇紧,连风都吹不进去,所以他的为人非常犹太。据相法而论,我的一生好处都生在鼻子上,但是我的手,指缝生得太松疏,任如何合紧,也是一个个的空洞,照见白光的。所以我的鼻子赚来的钱,全由两手的指缝里漏出去了!难怪十年一觉粉笔梦,赢得两袖尽清风!命也如斯,其何言哉!可是笑声送入的梦来得异样甘香。一夜清洁温暖的睡眠。把前两夜坦克车苦战所耗费的精神都完全恢复过来了。
十八日为得要赶回成都的缘故,一清早就带着滑杆赶上上清宫。中途经过朝阳洞,洞只是一个宽而不深的大岩窖,里面摆着几座菩萨,朝下可以收览很远的田野,清晨可以看日升的名胜而已。可是靠山的绿阴里面有一栋小小的别墅,蓝窗红门,上有瓦顶,下有地板,倒是十分有趣,很有点像枫丹白露宫的皇后农庄,可谓贵而不骄,朴实而风雅的人间住宅了。
到了上清宫,满以为可以一瞻名画家张大千先生的风彩,藉此可以在他的笔里见到青城山更深一层的神韵。不幸他下山了。只得用自己的俗眼,去欣赏了一番青城山的全景,另外买了一张大千名笔的照相,聊以慰情而已。画为平坡上一棵大树,树下迎风立住一诗人。画石题字云:“人洁心无欲,树凉秋有声,高天日将暮,搔首动吟情。”张先生也买了一张非常秀美的观音图送他的夫人,因为他的夫人信奉佛法。
由青城山岭乘滑杆一直回到灌县,为时不过一二个钟头。在路上是同样舒服而静穆。在灌县与刘先生一家会齐了,在公园里用了午餐之后,我们回成都。到了成都郊外,刘家下了车,回到他们的乡居;我们就赶着向城内奔进,因为日已西沉,为时不早了。
车子刚刚停在春熙路口,苏王等三四位,下车去找旅馆。在车上的人,正在议论夜饭的地点。说定我做东,因为我一直是做客,最后总该做一次漂亮的东了。正是姑姑筵?不醉无归小酒家?四五六?镇江楼……议论纷纭,莫衷一是……呜—呜—……警报来了。顾先生素有临事不乱的本领,一听警报,即知姑姑筵等今夜均无缘见面了,连忙买了两磅面包,以备充饥。苏王各位赶回汽车之后,车子即向城外奔,不料在某街上被军警阻止了,因为空袭警报中,汽车不准行动,以免有碍群众的逃避。可是因为我们是外来客人,不识成都方向,终被有情军警通融了这一次。我们直向某城门外奔,到了一个相当远的所在,即停下来,以为可以躲避,不料下车一问,始知正停在飞机场!这一下把我们吓住了,只嚷:快开走!快开走!大约又飞奔了十余里,才停下来。我和三位男先生及周夫人躲在一座土墙根下。旁边有捆稻草,我们搬至墙根,覆在上面静候着。不到十分钟,隆隆!隆隆!……飞机来了,在我们头上经过。我们的探照灯把飞机九架照住在薄云上面,只见银翅斑烂,在白云里漾来漾去。我们的飞机早已上去,与之周旋。那夜月虽如水,却银云,飞机不易低飞,且因我们自己的飞机在上面与之搏斗,恐有误伤,故各色不令放高射炮的信号满天飞舞。一时彩色飘漾,机声隆隆,枪声劈拍,颇为美观。最后飞机仍掷下来一些烧夷弹。转瞬间,只见烟火冲天,红光四射。我们当时一阵心酸,痛心同胞的苦难,以为去年八一九嘉定的我们所身受的惨剧,又遭遇到成都人身上了。可是不到数分钟,烟消了,火熄了,一轮明月照天空,大地静得如梦样的甜蜜。我们不得不欣感成都救火队救火的神速!
隆隆!隆隆!……第二批又来了。这一批不知从何方而来,而未从我们头上经过。可是这次连一个蛋也没下,就被我们的飞将军赶逃了。
隆隆!隆隆!第三批又由我们头上飞过了。我方的探照灯,驱逐队,把他们逼住在云间。他们一时逃不出圈子,就放下十二个照明弹,把一个伟大的成都照得明如白昼。十二盏照明弹散挂在天空中,与我机所放的各色信号,混然杂然飘动着,简直是一幕壮丽奇美的战舞,而隐隐在云端里飞机相互搏斗的机枪声,可谓是陪舞的音乐了!惨绝人寰的空战竟有如此之幽丽,是亦老天爷特与人类的恶作剧吗?这一批虽然投下了许多炸弹,却大都落在荒邱,城内毫无损失。
第二天张先生见形势不佳,飞机不免还要光临,赶着替我们找了便车,把我们送回嘉定了。我们回家之后,一连是五次夜袭与无数次的日袭。我们在这些无止息的威胁之中,还是继续苦斗着,忍耐着,努力自己的职务。我在上课改卷以及丧失爱妹的悲哀与其他种种忧虑里面,而能在警报声中写完这篇游记,亦可谓这种不屈不挠的精神的明证。
1940年6月10日完稿于四川乐山城郊警报声中
选自《袁昌英作品选》,1985年5月版,湖南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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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公园的瑞士
邹韬奋
邹韬奋(1895~1944),江西余江人。著有《激变集》、《再厉集》、《从美国看到的世界》等作品。
记者此次到欧洲去,原是抱着学习或观察的态度,并不含有娱乐的雅兴,所以号称世界公园的瑞士,本不是我所注意的国家,但为路途经过之便,也到过该国的五个地方,在青山碧湖的环境中,惊叹“世界公园”之名不虚传。因为全瑞士都是在翠绿中,除了房屋和石地外,全瑞士没有一亩地不是绿草如茵的,平常的城市是一个或几个公园,瑞士全国便是一个公园;就是树阴和花草所陪衬烘托着的房屋,他们也喜欢在墙角和窗上栽着或排着艳花绿草,房屋都是巧小玲珑,雅洁簇新的(因为人民自己时常油漆粉刷的,农村中的房屋也都如此)。墙色有绿的,有黄的,有青的,有紫的,隐约显露于树草花丛间,真是一幅美妙绝伦的图画!
记者于八月十七日下午十二点离开意大利的米兰,两点钟到了瑞士的齐亚索,便算进了“世界公园”的境地。由此处起,便全是用着电气的火车(瑞士全国都用电气火车,非常洁净),在火车上遇着的乘客也和在意大利境内所看见的“马虎”的朋友们不同,衣服都特别的整洁,精神也特别的抖擞,就是火车上的售卖员的衣冠态度也和“马虎”派的迥异,这种划若鸿沟的现象,很令冷眼旁观的人感到惊讶。由此乘火车经过阿尔卑斯山(Ajps)下的世界有名的第二山洞(此为火车经过的山洞,工程艰难和山洞之长,列世界第二),气候便好像由燥热的夏季立刻变为阴凉的秋天。在意大利火车中所见的东一块荒地西一块荒地的景况,至此则两旁都密布着修得异常整齐的绿坡,赏心悦目,突入另一种境界了。所经各处,常在海平线三四十尺以上,空气的清新固无足怪,远观积雪绕云的阿尔卑斯山的山峰矗立,俯瞰平滑如镜的湖面映着青翠欲滴的山景,无论何人看了,都要感觉到心醉的。我们到了琉森湖(Lakeof Lucerne)的开头处的小埠佛露哀伦(Fluelen),已在下午五点多钟,因打算第二天早晨弃火车而乘该处特备的小轮渡湖(须三小时才渡到琉森城,即该湖的一尽头),所以特在湖滨的一个旅馆里歇息了一夜。这个旅馆开窗见湖面山,设备得雅洁极了,但旅客却寥若晨星,大概也受了世界经济恐慌的波及。
这段路本来可乘火车,但要游湖的,也可以用所买的火车连票,乘船渡湖,不过买火车票时须声明罢了。我们于十八日上午九时左右依计划离佛露哀伦,乘船渡湖。这轮船颇大,是专备湖里用的,设备很整洁,船面上一列一列的排了许多椅子备旅客坐。我们在船上遇着二三十个男女青年,自十二三岁至十七八岁,由一个教师领导,大家背后都背着黄色帆布制的行囊,用皮带缚到胸前,手上都拿着一根手杖,这一班健美快乐的孩子,真令人爱慕不置!他们乘一小段的水路后,便又在一个码头上岸去,大概又去爬山了。最可笑的是那位领导的教员谈话的声音姿态,完全像在课堂上教书的神气,又有些像演说的口气和态度,大概是他在课堂上养成的习惯。在沿途各站(在湖旁岸上沿途设有船站,也可说是码头),设备也很讲究,上船的游客渐多,大都是成双或带有幼年子女而来的。有三个五十来岁发已斑白的老妇人,也结队而来,背上也负着行囊,手上也拿着手杖,有两个眼上架着老花眼镜,有一个还拿着地图口讲指划,兴致不浅。这也可看出西人个人主义的极致,这类老太婆也许有她们的子女,但年纪大了各走各的路,和中国的家族主义迥异,所以老太婆和老太婆便结了伴。这种现象,我后来越看越多了。
船上有一老者又把我们当作日本人,他大概有搜集各种邮票的嗜好,问我们有没有日本的邮票,结果他当然大失所望!
我们当天十二点三刻就乘船到了琉森城,这是瑞士琉森邦(瑞士系联邦制,有二十二邦)的最为游客所常到的一个城市,在以美丽著名的琉森湖的末端。我们上岸略事游览,即于下午四点钟乘火车往瑞士苏黎世邦的最大的一个城市(也名苏黎世,人口二十万余人),一小时左右即到。该城丝的出产仅次于法国的里昂,布匹和机械的生产很盛,是瑞士的主要的经济中心地点,同时也是由法国到东欧及由德国和北欧往意大利的交通要道。该处有苏黎世湖,我们到后仅能于晚间在湖滨略为赏鉴,于第二日早晨,我们这五个人的小小旅行团便分散,除记者外,他们都到德国去。记者便独自一人,于上午十点零四分,提着一个衣箱和一个小皮包,乘火车向瑞士的首都伯尔尼进发,下午一点三十五分才到。在车站时,因向站上职员询问赴伯尔尼的月台(国外车站上的月台颇多,以号码为志),他劝我再等一小时有快车可乘,我正欲在沿途看看村庄情形,故仍乘着慢车走。离了团体,一个人独行之后,前后左右都是黄发碧眼儿了。
团体旅行和个人旅行,各有利弊。其实在欧洲旅行,有关于各国的西文指南可作游历的根据,只须言语可通,经济不发生问题(团体旅行,有许多可省处),个人旅行所得的经验只有比团体旅行来得多。记者此次脱离团体后,即靠着一本英文的《瑞士指南》,并温习了几句问路及临时应付的法语,便独自一人带着《指南》,按着其中的说明和地图,东奔西窜着,倒也未曾做过怎样的“阿木林”。
记者到瑞士的首都伯尔尼后,已在八月十九日的下午,租定了一个旅馆后,决意在离开瑞士之前,要把关于游历意大利所得的印象和感想的通讯写完,免得文债积得太多,但因精神疲顿已极,想略打瞌睡,不料步武猪八戒,一躺下去,竟不自觉地睡去了半天,夜里才用全部时间来写通讯。二十日上午七点钟起身后继续写,才把《表面和里面——罗马和那不勒斯》一文写完付寄。关于瑞士,我已看了好几个地方,很想找一个在当地久居的朋友谈谈,俾得和我所观察的参证参证,于是在九点后姑照所问得的中国公使馆地址,去找找看有什么人可以谈谈,同时看看沿途的胜景。一跑跑了三小时,走了不少的山径,才找到挂着公使馆招牌的屋子,规模很小,尤妙的是公使一人之外,就只有秘书一人,阍人是他,书记是他,打字员也是他,号称一个公使馆,就只有这无独有偶的两个人!(不过还有一个老妈子烧饭。)问原因说是经费窘迫。(日本驻瑞的公使馆,除公使外,有秘书及随员三人、打字员两人、顾问〔瑞士人〕一人及仆役等。)记者揿电铃后,出来开门的当然就是这位兼任阍人等等的秘书先生,他是一位在瑞士已有十三四年的苏州人,满口苏白,叫苦连天。我们一谈却谈了两小时之久,所得材料颇足供参考,当采入通讯里。可是我却因此饿了一顿中餐。
八月二十一日下午乘两点二十分火车赴日内瓦,四点五十分到。在该处除又写了《离意大利后的杂感》一文外,所游的胜景以日内瓦湖为最美。但是这样美的瑞士,却也受到世界经济恐慌的影响。其详当于里再谈。
8月25日记于巴黎
选自《韬奋文集》第2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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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小记
张恨水
张恨水(1895~1967),安徽潜山人,作家。著有长篇小说集《春明外史》、《啼笑因缘》、《八十一梦》、《五子登科》、《魍魉世界》等。
一、灯笼晃荡中到了洛阳
洛阳这个地名,说到口里,就觉得响亮,最近把这里一度改了行都,那就更贵重了。火车在黑暗里奔驰,我不时的由玻璃窗里向外张望,并没有什么,只是乌压压的一片低影子。我想着,一切留到明天再看罢,就坐着打瞌睡去,及至耳朵里听到人声嘈杂时,听到茶房说,到了洛阳了。匆匆的,收拾了行李,就走下车来。哈!这是新闻,那月台上很大的一片地方,只竖了两根长木头竿子,在上面挂了一盏小小的汽油灯,只是些混混的光,照着纷乱的人影子乱挤。在空厂子南方,有了新鲜的玩艺儿了,长的,方的,圆的,扁的,大大小小,罗列着一堆灯笼。我走近去,听到有人喊,中州旅馆吧?名利栈吧?大金台吧?这让我明白了,这些灯笼是旅馆里接客的。在郑州我就打听清楚了,洛阳以大金台旅馆为最好,这大金台三个字送到了耳朵里,我就决定了到他家去。将栈伙叫了过来,取了行李,受了检查,让栈伙引着路,我们就跟了他走。打灯笼的店伙,引着一车行李先走,另一个店伙,拿着手电筒,左右晃荡着引了我后跟。我所走的,是一条窄窄的土街,两边人家,都紧紧地闭着大门,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