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百年经典散文·风景游记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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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百年经典散文·风景游记卷-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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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西游记
康有为
  康有为(1858~1927),一名祖诒,字广厦,号长素,戊戌政变后,易号更生,广东南海人。著有《戊戌奏稿》、《大同书》、《康南海先生诗文集》等。


  光绪三十一年七月二十二夜,自德之克虏伯炮厂往法国。八时,汽车行,频渡河,汽车入船中而渡岸上。睨灯火楼阁,闪煜辉煌,经大城市无数。十一时到奥斯鹿林州,自此易法国车,车场闳大甚,关吏验行李讫而行。此州为普胜法时所割,城郭人民无恙,而主者易人。三十年前读《普法战纪》,至此见之,怆怀割据。自此入法境,皆普国用兵之地;惜深宵高卧,不克一一亲见之。二十三早六时,到巴黎矣。
  往闻巴黎繁丽冠天下,顷亲履之,乃无所睹。宫室未见瑰诡,道路未见奇丽,河水未见清洁。比伦敦之湫隘,则略过之。遍游全城,亦不过与奥大利之湾纳相类耳。欧洲城市,莫不如此。且不及柏林之广洁,更不及纽约之瑰丽远甚。其最佳处仅有二衢。其一自拿破仑纪功坊至杯的巴论公囿十余里,道广近二十丈,中为马车,左道为人行,右道为人马行。此外左右二丈许杂植花木处,碧荫绿草,与红花白几相映。花木外左右又为马车道。马车道内近人家处,铺石丈许为人行道,又植花木荫之。全道凡花树二行,道路七行。道用木填,涂之以油,洁净光滑。其广洁妙丽,诚足夸炫诸国矣。
  今美国诸大城市,胜处皆用此法。惟夹马道以树,树外左右以炼化石为人行道,仍荫以树,则为三条道。或树外再用马路二条,则为五条。柏林至大之衢名“嗹”者,仅中列花树一林,旁马行路又车行路,近人家处为人行路,仅六条,花林又少其一,皆不如巴黎也。
  今美、墨各新辟道,皆仿巴黎。道路之政,既壮国体,且关卫生。吾国路政不修,久为人轻笑。方当万国竞争,非止平治而已,乃复竟华丽、较广大、斗精洁以相夸尚;则我国古者至精美之路,如秦之驰道,隐以金椎,树以青松,唐京道广百步,夹以绿槐,中为沙堤,亦不足以与于兹。他日吾国变法,必当比德、美、法之道,尽收其胜,而增美释回,乃可以胜。窃意以此道为式,而林中加以汉堡之花,时堆太湖之石,或为喷水之池;一里必有短亭,二里必有长亭,如一公园然;人行夹道,用美国大炼化石,加以罗马之摩色异下园林路之砌小石为花样,妙选嘉木如桐如柳者荫之;则吾国道路,可以冠绝天下矣。
  巴黎此道旁之第宅,皆世爵富商,颇有园林,亦有壮丽者,然不及纽约之十一矣。近园处则百戏并陈,傍晚时则车马如织。盖巴黎马车六万,电车二万。夕阳渐下,多会于是。士女如云,风驰雷骤。而电车疾速,马车少不及避,辄撞翻。绿鬓红裳,衣香人影。忆昔在上海大马路大同译书局倚栏而望,自泥城桥至愚园、西园等处,颇相仿佛,但逊其阔大耳。他时更筑丰、镐,别营新京,以吾国力之大,人民之多,苟刻意讲求,必可过之也。
  大约法之有繁丽盛名,乃自路易十四以来,世为欧雄。而路易十四欲以隐销封建,乃特盛声色之观、园囿之美、歌舞之乐,俾十万诸侯,乐而忘返,皆沉醉于巴黎,奔走于前后,而不欲还其荒山之宫垒以炼兵治民。所谓此间乐不思蜀,柔肌脆骨,非复能以雄武抗叛。而路易十四不折一矢,得以统一王国,因益以矜夸诸欧,成为风俗。至今游其市肆,女子衣裳之新丽,冠佩之精妙,几榻之诡异,香泽之芬芳,花色之新妙,凡一切精工,诚为独冠欧美。然此徒为行乐之具,而非强国之谋。路易十四以收诸侯,则诚妙术也。今沿其故俗,欲以与天下争,则适相反矣。人艳称之,法人亦以自多,则大谬矣。
  自埃及华表至百丈铁塔处,楼馆夹临先河,为故赛会地。赛会故宇宫馆十数所犹在,皆瑰伟诡异。长桥横河,金人、金凤十对,夹于桥,殆如汉承露台之金铜仙人掌,瑰丽极矣。过武库、拿破仑陵塔而至铁塔。铁塔高九百余尺,上侵云表。冠绝宇内。楼塔四脚相距百十丈,下为公园,士女掎裳游坐其间。埃及华表左右亦为公园,花木交荫,而戏园游场多列其旁。至夕电灯万亿,杂悬道路;林木中马车千百,驰骤过之,若列星照耀,荡炫心目。然电灯之繁丽,不如纽约之欢娱;杯论马车林木灯火连亘十余里,尚不如印度之加拉吉打焉。新赛会场,采法国之胜,而奇伟过之,然皆毁去。则宫馆楼观桥道之瑰犹存者,此地仍可称焉。此亦非妄有名者耶!
  自纪功坊至卢华故宫,则大戏院、酒楼、大肆咸在,道皆夹树,士女游者昼夜不息。全都公园大者十五,小者十,戏班十五。巴黎所称号繁丽者,尽在此矣。以吾见其百戏之园,万兽之囿,不如德甚。或谓巴黎之以繁丽闻于大地者,在其淫坊妓馆,镜台绣闼,其淫乐竟日彻夜。已领牌之妓凡十五万,未领牌者不可胜数。若其女衣诡丽,百色鲜新,为欧土冠,虽纽约犹仿效之。果若此,则诚可称。此则若吾国之上海耶?非旅人所能深识也。以吾居游巴黎之市十余日,日在车中,无所不游,穷极其胜,若渺无所睹闻而可生于我心、触于吾怀者,厌极而去。乃叹夙昔所闻之大谬,而相思之太殷。意者告我之人,有若乡曲之夫,骤至城市,而骇其日日为墟者耶?
  要而论之,巴黎博物院之宏伟繁夥,铁塔之高壮宏大,实甲天下;除此二事,无可惊美焉。巴黎市人行步徐缓,俗多狡诈,不若伦敦人行之捷疾,目力之回顾,而语言较笃实,亦少胜于法焉。吾自上海至苏百余里中,若营新都市,以吾人民之多,变法后之富,不数十年必过巴黎,无可羡无可爱焉!
  法自道光五年始开机器,晚矣;学问、技艺,皆远不如德、英。彼所最胜者,制女服女冠之日日变一式,香水之独有新制,首饰、油粉、色衣之讲求精美,此则英、美且不能解其侔色揣称之工,然吾何取焉!未远游者,多震于巴黎之盛名,岂知其无甚可观若此耶?若夫览其革命之故事,睹其流血之遗迹,八十三年中,伤心惨目,随在多有。而今议院党派之繁多,世爵官吏之贪横,治化污下,逊于各国。不少受益,徒遭惨戮。坐睹德、英、美之日盛,而振作无由。士人挟其哲学空论,清谈高蹈,而不肯屈身以考工艺。人民乐其葡萄酒之富,丝织之美,拥女之乐,而不愿远游,穷夜歌舞,惰窳侈佚,非兴国者也。
  法人虽立民主,而极不平等,与美国异。其世家名士,诩诩自喜,持一国之论,而执一国之政,超然不与平民齐,挟其夙昔之雄风,故多发狂之论。行事不贴贴,而又党多,相持不下,无能实行久远者,故多背绳越轨,不适时势人性之宜。经百年之数变,至今变乱略定,终不得坚美妥贴之治,徒流无数人血。今英、德各国,有所借鉴而善取之,则法国乎?为人则太多,自为则非也,其奈俗化已成,无有能匡正何?闻法人质性,轻喜易怒,语不合意,从君万曲梁尘飞。夫轻喜易怒者,野人之性也,法人犹未离之耶?德、英皆沉鸷,不轻喜怒,故强能久。二族之性,可以观其治矣。
  自埃及华表至铁塔,中间数里,临先河处,皆故赛会地。楼馆桥道,皆至华丽。华表前敞场千步,电灯林立,车马如云。赛珍遗馆,今犹存有二处。一必地宫,前临草池,四角崇穹,中为圆穹。一为忌连宫,以玻为瓦,周以花木,后临先河,皆最壮丽者也。长桥数四,一皆伟观。一直通拿破仑陵前之铁桥。其第三桥为亚力山大桥,尤当孔道,而奇丽甲天下焉。其广数丈,电灯繁多,夹桥两边。其两桥头之四角皆有华表,上立金人一、金马一、面为金凤,大丈余,光采照耀,十余年常新,想糜金无算焉。
  选自《欧洲十一国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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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盛顿游记
梁启超
  梁启超(1873~1929),字卓如,号任公、饮冰子,广东新会人。晚清著名政治家、文学家。著有《饮冰室合集》。


  五月十四日,由纽约至华盛顿。
  华盛顿——美国京都,亦新大陆上一最闲雅之大公园也。从纽约、波士顿、费尔特费诸烦浊之区,忽到此土,正如哀丝豪竹之后闻素琴之音,大酒肥肉之余嚼鲈莼之味,其愉快有不能以言语形容者。全都结构皆用美术的意匠,盖他市无不有历史上天然之遗传,而华盛顿市则全出于人造者也。
  都中建筑最宏丽庄严者为“喀别德儿”(capital)。喀别德儿者,译言元首之意,谓此地为一国之元首也。喀别德儿之中央一高座为联邦法院,其左右两座次高者为上议院、下议院,其后一大座为图书馆,合称为喀别德儿。喀别德儿之前,置华盛顿一铜像。其中央高座、中门、棂楹、桷壁,盖皆美国历史纪念画,其技或绘或雕或塑,其质或金或石或木,自殖民时代、独立时代、南北战争时代以至近日,凡足以兴国民之观感者,无一不备,对之令人肃然起敬,沛然气壮,油然意远。甚矣,美术之感人深也。环喀别德儿之周遭,皆用最纯白大理石铺地,净无纤尘,光可鉴发。其外则嘉木修荫,芳草如箦,行人不哗,珍禽时鸣。琅环福地,匪可笔传矣。
  华盛顿之图书馆,世界中第一美丽之图书馆也。藏书之富,今不具论。其衣墙、覆瓦之美术,实合古今万国之菁英云。吾辈不解画趣,徒眩其金碧而已。数千年来世界上最著名之学者,莫不有造像,入之如对严师。其观书堂中,常千数百人,而悄然无声,若在空谷。
  观书堂壁间以精石编刻古今万国文字,凡百余种。吾中国文亦有焉,所书者为“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二十一字,写颜体,笔法遒劲,尚不玷祖国名誉。
  喀别德儿之庄严宏丽如彼,而还观夫大统领之官邸,即所谓白宫(White House)者,则渺小两层垩白之室,视寻常富豪家一私第不如远甚。观此不得不叹羡平民政治质素之风,其所谓平等者真乃实行,而所谓国民公仆者真丝忽不敢自侈也。於戏!倜乎远矣。
  全都中公家之建筑最宏敞者为国会(即喀别德儿),次为兵房,次为邮局,最湫隘者为大统领官邸。民主国之理想,于此可见。
  华盛顿纪功华表,矗立都之中央,与喀别德儿相对,高五百英尺,实美国最高之建筑物也。其中空,可以升降。用升降机上之,须五分钟始达绝顶,步行则须二十分钟以外。登华表绝顶以望全都,但见芳草甘木,掩映于琼楼玉宇间。左瞰平湖,十顷一碧。同行一西人,为余指点某邱某壑,是独立军决斗处;某河某岸,是南北战争时南军侵入处。余感慨欷殻В荒茏允ぃ靡皇疲�
  琼楼高处寒如许,俯瞰鸿雁是帝乡。
  十里歌声春锦绣,百年史迹血玄黄。
  华严国土天龙静,金碧川山草树香。
  独有行人少颜色,抚阑天末望斜阳。
  华盛顿纪功华表构造时,徵石于万国,五洲土物,鸠集备矣。各国赠石,皆系以铭,用其国文泐之,以颂美国国父之功德。吾中国亦有一石焉,当时使馆所馈,道员某为题词。其文乃用《瀛寰志略》所论载,谓华盛顿视陈胜、吴广,有过之无不及云。呜呼!此石终不可磨,此耻终不可洒,见之气结。
  旅美十月,惟在华盛顿五日中最休暇,遍游其兵房、库房、铸银局、博物院、植物院等。惜不能到华盛顿故里一观遗迹,最为憾事。
  选自《新大陆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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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州的回忆
周作人
  周作人(1885~1967),浙江绍兴人。现代作家。著有散文集《自己的园地》、《雨天的书》、《苦茶随笔》等。


  说是回忆,仿佛是与苏州有很深的关系,至少也总经过十年以上的样子,可是事实上却并不然。民国七八年间坐火车走过苏州,共有四次,都不曾下车,所看见的只是车站内的情形而已。去年四月因事经南京,始得顺便至苏州一游,也只有两天的停留,没有走到多少地方,所以见闻很是有限。当时江苏日报社有郭梦鸥先生以外几位陪着我们走,在那两天的报上随时都有很好的报道,后来郭先生又有一篇文章,登在第三期的《风雨谈》上,此外实在觉得更没有什么可以纪录的了。但是,从北京远迢迢地经苏州走一趟,现在也不是容易事,其时又承本地各位先生恳切招待,别转头来走开之后,再不打一声招呼,似乎也有点对不起。现在事已隔年,印象与感想都渐就着落,虽然比较地简单化了,却也可以稍得要领,记一点出来,聊以表示对于苏州的恭敬之意,至于旅人的话,谬误难免,这是要请大家见恕的了。
  我旅行过的地方很少,有些只根据书上的图像,总之我看见各地方的市街与房屋,常引起一个联想,觉得东方的世界是整个的。譬如中国,日本,朝鲜,琉球,各地方的家屋,单就照片上看也罢,便会确凿地感到这里是整个的东亚。我们再看乌鲁木齐,宁古塔,昆明各地方,又同样的感觉这里的中国也是整个的。可是在这整个之中别有其微妙的变化与推移,看起来亦是很有趣味的事。以前我从北京回绍兴去,浦口下车渡过长江,就的确觉得已经到了南边,及车抵苏州站,看见月台上车厢里的人物声色,便又仿佛已入故乡境内,虽然实在还有五六百里的距离。现至通称江浙,有如古时所谓吴越或吴会,本来就是一家,杜荀鹤有几首诗写得很好,其一送人游吴云:
  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古宫闲地少,水港小桥多。夜市卖菱藕,春船戴绮罗。遥知未眠月,乡思在渔歌。
  又一首送友游吴越云:
  去越从吴过,吴疆与越连,有园多种橘,无水不生莲。夜市桥边火,春风寺外船。此中偏重客,君去必经年。
  诗固然做的好,所写事情也正确实,能写出两地相同的情景。我到苏州第一感觉的也是这一点,其实即是证实我原有的漠然的印象罢了。我们下车后,就被招待游灵岩去,先到木渎在石家饭店吃过中饭。从车站到灵岩,第二天又出城到虎丘,这都是路上风景好,比目的地还有意思,正与游兰亭的人是同一经验。我特别感觉有趣味的,乃是在木渎下了汽车,走过两条街往石家饭店去时,看见那里的小河,小船,石桥,两岸枕河的人家,觉得和绍兴一样,这是江南的寻常景色,在我江东的人看了也同样的亲近,恍如身在故乡了。又在小街上见到一爿糕店,这在家乡极是平常,但北方绝无这些糕类,好些年前曾在《卖糖》这一篇小文中附带说及,很表现出一种乡愁来,现在却忽然遇见,怎能不感到喜悦呢。只可惜匆匆走过,未及细看这柜台上蒸笼里所放着的是什么糕点,自然更不能够买了来尝了。不过就只是这样看了一眼走过了,也已很是愉快,后来不久在城里几处地方,虽然不是这店里所做,好的糕饼也吃到好些,可以算是满意了。
  第二天往马医科巷,据说这地名本来是蚂蚁窠巷,后为转讹,并不真是有过马医牛医住在那里,去拜访俞曲园先生的春在堂。南方式的厅堂结构原与北方不同,我在曲园前面的堂屋里徘徊良久之后,再往南去看俞先生著书的两间小屋,那时所见这些过廊,侧门,天井种种,都恍忽是曾经见过似的,又流连了一会儿。我对同行的友人说,平伯有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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