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的故事以后再有机会再说,请进入正题。」
「哎呀哎呀,真是抱歉,差点又闲扯一大堆了!唉,看来我也快要变老年痴呆了,哇哈哈!」
外公豪爽地笑着。
学生之间也此起彼落地出现笑声。对大家来说,鸠子是个感觉比较亲近的人,看见她和外公之间的唱双簧,大家都不由自主地笑出来,紧绷的肩膀也自然松开。大家原本就因为突然发生的异外状况紧张不已,想借由这样的发展放松一下也是人之常情。
不过我很清楚。
很清楚越是这种大家都松懈的时刻,情况就越是岌岌可危。更何况,大家今天面对的是平和岛源一郎。
「——好了,我这个理事长就来进行我的第一项工作吧。」
外公等到学生之间的骚动声平息后,开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不出我所料,他扔下了一颗谁也想像不到的炸弹,而且平和岛源一郎在扔下这颗炸弹时,还带着一副乐不可支、纯真无邪的笑容,完全感觉不到他有任何犹豫。
「我决定择日解散学校法人私立莺谷学园,请你们大家先做好心理准备。」
*
「……喂,现在到底是怎么样啊?」
全校集合结束后,我们回到二年A班的教室。
最先开口质问我的是我的朋友鸭川太一。
「解散是什么意思?是以后不会再有这间学校的意思?哪有人会突然下这种决定啊?怎么这么乱来!」
「…………」
「而且那位大叔——不,是老头子。不管啦,总之就是那个混帐家伙,竟然大放厥词后当场闪人,不给任何解释和辩解。校园内没有因此爆发恐慌也真是有够神奇。看样子,老师他们事前也都没接到通知。」
「…………」
「话说回来,隼人,你看起来似乎事前也不知情,所以我现在这样逼问你,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太一哂舌一声,搔搔他的头。
看他的样子,别说是接受现实,就连要掌握现状似乎都很困难。虽然他的神经不负他的名字,相当粗线条(注:日文的「太」这个字,有粗的意思)。不过今天的事情如此严重,似乎让他无法再平静下去。
不,太一已经算是特别能跟上状况的人了。
我这么说的证据,在于其他同学们此刻都没跑来干涉我,只能感到不安、疑惑,默默等待事情的下一步发展。但我倒是很感激他们没有歇斯底里地冲过来质问我啦。这难道算是我身为一个学生会会长,多少还有点人望吗?
相对的,姑且不论内容为何,像太一会这样跑来我这边讲话,就是他对现况的认知比其他众人更进一步的证据。因为他肯在这个时间点跑来与我沟通一番,对我来说很难能可贵。
「常理来说……」
我尽可能理清头绪后,开口表示。
虽然我是直到最近才翻身上来,但好歹也是个学生会会长。不论是正式还是非正式场合,对于这样的状况,我理当发表一些意见。
「我们学校的学生家长应该不会坐视不理吧?况且,这种做法在法律层面上也有争议。如果今天是一家亏损的企业破产就算了,我们这里可是学校喔。不管他做这个决策是基于个人想法还是财政上的问题,学校也不是他能凭一己之意,要关就关的吧?」
「是啊。」
太一点点头后回应:
「就我所知,一间乡下的学校就算要废校,也要花上以年为单位的时间。即便有人提出废校案,光是要向地方政府与家长说明,就至少也需要几个月的时间。不,与其说是需要,应该是must,必须。」
「是啊,不管是寻找接纳学生的地方,还是为即将失去工作的教职员提供保障,都没有那么容易。『择日解散学校』的决策根本就不切实际。不仅在道义上说不过去,法律层面上应该也完全不会被允许。」
「没错,正常来说,这简直是春秋大梦。」
「嗯,『正来』来说的话。」
说完后,我们互相对视。
看我朋友的表情,我们两人的意见似乎一致。
「隼人,我说啊……」
「嗯。」
「毕竟我是第一次见到平和岛源一郎本人……」
「嗯,是啊。」
「所以你对平和岛源一郎的了解,理所当然在我之上。你以前说过,你们家和平和岛家关系很淡薄。可是你也说过,你现在正努力成为财团的继承人。」
「嗯,没有错。」
「所以,我想跟你确认一下。」
太一搔搔头。
那动作让我觉得,他明显已经猜到接下来问题的答案。
「……那位大叔算『正常』吗?」
「不,甚至可以说是完全相反。」
我摇摇头说:
「不过,那个人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嗯……应该说,即使是多么愚蠢的玩笑话,他都会极度认真地执行。实际上,我外公过去曾经和人开玩笑说『要成为世界第一』,结果真的认真实现了当初的承诺。」
照理说,撤校一事令人匪夷所思。
但对平和岛源一郎而言,却是有可能实现并发生。
总之,结论便是上述的这番话。而且在被他们抢得先机的状况下,我此刻的被动局面已成定数——
「看你现在的表情,好像不是很能认同这件事。」
太一咧嘴大笑:
「不,应该说你的表情一直都很错愕。只是这样我就暂且放心了,因为我现在的心情跟你一模一样。」
「太一……」
「不只是我喔,其他人应该都有相同想法吧。」
说着,他扫视周遭的同学一圈。
并明显提高他说话的音量:
「这件事是谁提议,藏有什么背景等我一概不知道。只不过,我也不是个太乖巧的人,没办法在被这样高姿态地提出无理要求后,还要乖乖地听话照做。好歹要让我念个一句,否则咽不下这口气。要是真办得到,我很想揍他一拳或做些什么,让他惊诧不已。隼人,我没说错吧?」
「嗯,我很了解那种感觉。」
「就是这样,我下定决心了,我今后要走抵制理事长的路线。话说回来,我不过是一介学生,就算下定这样的决心,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吧。」
不,没有那回事。
他一马当先地走在众人前面,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价值了——至少对现在的我而言。因为太一这样旗帜鲜明的表态,对我的立场是很大的救赎。更何况,当前的局面下,一个搞不好,我就得为我家外公搞出来的问题负上全责,替他擦屁股收拾残局。
「隼人,你是学生会会长,所以接下来这阵子应该会有很多事要忙。但你要记得,有什么需要,我都会挺你。」
「谢谢,我就不客气地收下你这句话了,我想应该不久后就会找你帮忙。」
「好啊,尽管放马过来。」
我们俩彼此伸出拳头,轻轻地撞击在一起。
人真的不能没有益友。
「话说回来,你打算怎么做?先静观其变吗?」
「是啊,目前好像也只能这样了。」
以我个人而言,不会积极进行尝试来找出一条活路,而是会锁定目标,在关键时刻一举投下所有的能量。目前这样的情况,我是可以主动出击,但我想尽可能地获取一些时间。况且依我的推测,就算我什么事都不做,他们一定也会采取某些行动——
「平和岛同学,平和岛同学在~吗?」
一道悠闲的声音响起,整间教室的大家全都望了过去。
只见我们的班导师千寻老师,大惊小怪地跑了过来。
「平和岛同学!有件很重要的事情!」
「嗯,老师,是什么事?」
「理事长找你,他要我马上把你带到理事长办公室。」
「这样啊,好的。」
这件事倒也不算太重要,甚至可以说,如果外公那边完全没有联络,我也会主动前去拜访。毕竟外公先前没有当场把我找去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议了。还是他出于亲情,想定我会慌了阵脚,刻意留一点时间给我吗?
……不,应该不是。依我外公的个性来判断,想像孙子狼狈不堪的模样,应该是他的乐趣。毕竟他的个性算是超S……这一点可从他将鸠子培养成那样得证。
「呜呜呜,平和岛同学~~」
我要站起来时,老师伸手抓住我的手臂:
「这间学校真的会被撤掉吗?」
「嗯……按目前的发展来看,真的会被撤掉吧。」
「是要废……废校吗?所有的一切都要结束了?老师会被开除吗?以后就拿不到薪水了吗?」
「呃,不会啦。老师,你不要露出那种世界末日的表情嘛。」
「可是对老师来讲,这就等同于世界末日啊~」
老师一副马上要嚎啕大哭的模样。
「老师要是领不到薪水,会很伤脑筋啊。我现在有欠缴房租,要是再让房东等不到钱,事情会变得很严重。所以突然发生这种状况,老师是深深感到忧心。啊,当然我也很担心我们学校,以及所有学生的去留。」
「你最后补充的一小段感觉好做作……但我不介意啦,反正千寻老师就是这样……
话说回来,我从以前就觉得,老师你好像吃过不少苦耶。」
「一点也没错。而且老师我又长这副模样,所以之前都没有学校愿意雇用我,是本校的校长好心将我收留下来……」
「咦,是这样啊?」
我第一次听到这件事。
而且这故事有点感人呢。
关于我们学校的校长,我向来都只有听到一些小道消息,想不到他出乎意料有识人的眼光呢。倒是,校长平常完全不露面耶。不只如此,在我家外公担任理事长一职前,我也没见过学校的理事长,这或许算是我们学校的校风之一吧。
「老师,我问你喔……」
「嗯,什么事?」
「老师也希望这间学校可以继续营运下去吗?」
「当然!学校不继续营运下去,老师就要陷入真正的走投无路状态了!真的变成那样,我说不定就得出卖自己的肉体了啦!」
「呃,出卖肉体?」
「没错,到时候老师将被迫过着每天夜里上街拉客,不断对人说:『这位老板,要不要来我们店里玩一下啊?』的生活。」
「建议老师别这么做,对方会因为违反儿童及少年性交易防制条例遭到逮捕。」我仿佛已经亲眼看见那情况。
应该会有很多重口味的客人蜂拥而至吧,毕竟这个人在许多方面都很可爱。
「嗯,既然事情关系到千寻老师往后的人生,我自己也很喜欢这间学校,我会想想办法的。」
「老师听你这么说就安心了。为了学校,也为了老师的薪水,你去理事长那边时,
一定要加油喔!」
「我会随机应变,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做为交换条件,有事时我可能需要老师的帮助,再拜托老师了。」
……好了。
事态似乎每分每秒都在严重化,我身上也背负越来越多人的期望,渐渐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我现在已经冷静了一些,也理好头绪,差不多该动身出发了。
先去会会这个撤校风波的核心人物吧。
*
「哇哈哈哈!隼人,你的表情干嘛那么难看啊?」
这是我外公开口的第一句话。
我一打开莺谷学园理事长办公室的门,他便间不容发说了这句。
「抱歉,恶作剧做得有点过头了。不过我这么久没看见孙子,不来点节目,感觉很无聊,所以还是要来点惊喜罗。」
「这不是惊喜,而是困扰了。」
我瞪了盘腿坐在理事长座上的外公一眼。
「都已经这把年纪,请你沉稳一点好吗?想来个惊喜之类的理由很幼稚耶。」
「笨蛋,男人这种生物,要是失去童心就没有救了。而且我才七十五岁,要追求沉稳好像还有点早吧?」
「再怎么说,七十五岁都是个老头子了。这年纪别说是沉稳,就算躺进棺材,永久退休也不稀奇吧。不,应该说,就请你真的永远退休吧。你的事业会由我帮忙继承,请尽管放心。」
「喔喔!我的孙子讲话好狠毒!」
外公捧着肚子,豪放地大笑出声。
我们之间虽然进行着上述对话,但平和岛源一郎无疑是位当代豪杰。尽管我这样和他说话,还是对他抱持着最大程度的尊敬。我从头到尾口气都很恭谨便是一个证据——不过其实这和我们的长年疏离也有关系。
「不过我可是打算活到两百岁,当个人类史上最恋栈权位的老不死——鸠子,你说对吧?」
「我认为如此甚好。」
立于外公背后的鸠子,严肃认真地回答:
「我个人倒是希望大家主可以青史留名,成为人类史上第一位获得永生的人类。请您寿比南山,活个一千年两千年,届时我一样会随侍在您的身边。」
「喔喔,你嘴巴真甜。隼人,你听见了吧?你讲话要是也能这么甜就好了。」
「不,怎么会呢?我自认也很甜啊,证据就是我也向外公保证,当你获得永生的时候,我也会一起跟进。」
「喔,不错耶,你也要一起加入吗?」
「另外,我觉得应该在财团的研发部门投入更多的预算。毕竟这是人类尚未有人实现的梦想,应该会很花钱吧?」
「是啊,不管怎么样,都得花上大笔钞票吧。」
「附带一提,真要展开这项计划时,负责人就由我来当吧。我一定会倾尽全力,同时以低廉的预算来达成这个目标。」
「哇哈哈哈,不错耶——但也不能这么说,因为依你的个性,你要是真开发出这种技术,一定会早我一步自己先试试看。而且,你是想一个人独占这项技术吧?我可不会中计!」
「……啧,被看穿了吗?真是的,干嘛不早点痴呆啊……」
「嗯?隼人,你有说什么吗?」
「不,我没说话,只不过想抱怨一句,你这老头怎么不快点耳背呀。但真是太好了呢,外公,你还没有痴呆。」
「哼,你这孙子真的是很不讨人喜欢!」
外公很做作地皱起眉头,假装震惊地将身体往后仰。
……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大家应该已经能够理解我和平和岛源一郎——以及鸠子等三人之间是处于什么样的关系和立场。话说回来,在鸠子没有回到二年A班教室的时间点,她的旗帜就很鲜明了。
不过现在暂时先不提她。
现在最构成问题的是我家的痴呆外公。
「好了,你到底有什么打算?」
「嗯?什么意思?」
「请你跟我说明一下关于废校之事,解释一下理由或其他诸事由。」
「喔,对喔,这件事情,其实我把你叫过来也是为了那件事。唉,人老了就痴呆,一个不小心就全忘了。」
外公做作地仰天长叹。这老头子的个性实在很恶劣……
「嗯,该怎么说呢……」
看着我板起脸,外公一脸开心地说:
「嗯……就偶尔想和孙子玩一下。我这老头子来日不多,就只有这么一个渺小、微薄的愿望,你能理解吗?」
「不能,但我很清楚一件事,就是你这个人根本杀都杀不死,说是现役摔角选手也会有人相信,这种话实在很不适合你。」
「不,没有那回事。我的仰握推举(注:健身的一个练习项目,躺在长椅上将重物向上推的活动)只能举两百公斤,每五年也至少会得一次感冒,卧病在床。」
「在你说明这种体魄的时候,就能判定你是怪物了吧——算了,重点不在这里。你今天将一个学校法人的存亡拿来当作游戏的点子,实在很让人伤脑筋。一来我很中意这间学园,二来除了我以外,这件事也会影响到很多人的人生。」
「如果你真的很珍惜这里,就想办法来阻止这件事。这就是我这次代替鸠子给你下达的任务。」
「任务……?」
外公这么说,我就了解大致情况了——不,应该说,这句话让我确认到自己原先的猜测正确。
唔,果然是这么一回事,那么我就非设法阻止不可了。姑且不提我个人的问题,至少我得对其他学生负起责任。毕竟他们今天算是被卷入平和岛家的私事之中。
「了解了,我会去尝试所有可能,因为我不会袖手旁观看着这间学园被废校。」
「好啊,这样很好,我会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你,并以给你出各种难题为乐。」
「……你这样真的很恶劣……不对,你不觉得这样有点太严苛了吗?我只是一名孱弱的高中生耶,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