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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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份-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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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侍者给他们送上了甜点心。让·马克又开始了另一话题:“你知道那个总是站在我们那条街上的乞丐吗?”

“不知道。”

“你一定知道,你一定注意过他。那个四十多岁,看起来象一个国家公务员或高中老师的男人。当他伸出手来要几个核郎的时候,总是满脸的尴尬。你还不知道我说的那个人吗?”

“不知道。”

“你知道的!他总是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棵法国梧桐树下,实际上,他是街上唯一的一个 人。你可以从我们的窗户那儿看到那棵梧桐树的枝叶。”

那棵法国梧桐树的样子,突然把那个男人的形象带到了她的脑海中。“(口欧),对了!现在我终于想起来了。”

“我非常想和他交谈,想挖掘更多有关于他的事,但是,你不知道,那有多么地艰难。”尚塔尔没听清让·马克的最后一句话。她仿佛看见了那个乞丐。那个人站在一棵树下,那个以沉默给她留下映像的与众不同的人。

他总是穿得一丝不苟,所以路人很少会意识到他是在乞讨。几个月之前,他还直接向她开口,非常礼貌地要求帮助。

让·马克仍然在说:“这很艰难,因为他一定对任何人都不信任。他不会理解,为什么我要和他攀谈。是出于好奇?那会吓到他的。出于怜悯?那会让他觉得狠丢脸。

去给他提一些建议?我能建议些什么呢?我努力为他设身处地地想一想,想了解他到底期望人们些什么。但我什么都想不出来。“

她能想象出他站在那棵树下的情景。那棵树却突然让她联想到,他,可能就是那个给她写信的人。他的关于树的幻想泄露了他的秘密——他,这个站在树下的人,脑中充满了关于他那棵树的幻想。她的思维开始跳跃式前进;他是唯一的一个符合条件的人,一个没有工作,整天无所事事的人,他可以不引人注目地把一封信放进她的信箱。他是唯一一个被他的一无所有包围着的人。只有他,才可能在她白天的行程中跟踪她,而又不被发现。让·马克又继续到:“我可以对他说:”嗨,伙计,请过来帮我整理一下地下室。‘他一定会拒绝,不是出于懒惰,而是因为没有工作服。他必须保持他的衣服不走形,不起皱。但我真的仍然很想和他说话。因为他是我的至交!“

尚塔尔没听清让·马克说了些什么,她说道:“他的性生活会是怎么样的?”

“他的性生活?”让·马克大笑道:“零!零!那是做梦!”

梦,尚塔尔想。而她正是那个可怜的人的梦。他为什么会选择她呢?她很特别吗?

让·马克还在坚持他的观点:“某一天,我要对他说:”来和我一起喝杯咖啡,你是我的至交。你生活在那个我偶然逃脱的命运之外。“

“不要尽说废话!”尚塔尔说:“你并没有遭遇到这样一种命运。”

“我从没忘记我跨出医学院大门那一刻时的感觉,我意识到,所有的火车都已经开走了。”

“是的,我知道,我知道。”尚塔尔说,她已经听过这个故事许多次了:“但你怎么能把你那小小的挫折与一个站在树下等待过路人在他手心中施舍一个法郎的人的真正不幸相比?”

“这不仅仅是一个放弃学业的挫折,那时,我真正放弃的是志向。我突然变成了一个没有志向的人。失去了志向,我突然发现自己正站在这个世界的空白处。更糟的是:我已经没有去奋斗的渴望了。除了不要经历危险之外,我已经没有更多的期望了。但如果你没有抱负,如果你不渴望成功,不渴望获得承认,那你就已经把自己推到了毁灭的边缘。虽然我自己觉得很满足,但我毕竟是把自己推到了毁灭的边缘,所以说把我和那个乞丐相比,而不是把我与这家豪华餐厅的老板相比,是一点也不夸张的。”

尚塔尔想:我已经成为一个乞丐的性爱偶像了。现在,在她身上竟发生了这样一个笑话。但她很快就纠正了自己:为什么一个乞丐的期望就应该比一个商人的期望来得不重要呢?正因为乞丐对一切都已经绝望了,他们的期望才更有超越价值的特征:它们是自由的,诚挚的。

她脑中又出现了另外一个念头:那天,她穿着红睡袍与让·马克做爱,偷窥他们的第三者不是那个小酒吧里的年轻人,而是这个乞丐!实际上,他才是那个把红色披风披在她肩上的人,他才是那个把她变成淫荡的红衣主教的人。

就在几秒钟之内,那个念头就伤害了她。但她的幽默感立即占据了上风。在内心深处,她在偷偷地笑。她想着那个含蓄而胆怯的男人,系着领带,紧贴着她卧室的墙站着,伸着手,一动不动地,色迷迷地看着他们在自己面前嬉闹。她想象着自己在做爱之后,赤裸着身子,满身是汗地下了床,拿起放在桌上的小钱包,找出一些零钱,放在他手上。她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28。

让·马克注视着尚塔尔,她的脸因为一种不为人知的乐趣而焕发出了光采。他不想问她原因,而是满足地品味着,欣赏着她的快乐。当她沉醉于自己引人发笑的邀想中时,他唯一想到的,是她,是他自己与这个世界的情感纽带。人们不是告诉过他那些关于囚徒们,被压迫者们,饥饿者们的事吗? 他知道,对他来说,唯一让他痛苦地被他们的不幸触动的原因是:他想到尚塔尔也生活在他们之中。当人们告诉他,女人们在某个内战中被强暴的时候,他就好像看见尚塔尔也在那儿,在被强暴。是她把他从冷漠中释放出来。他只为她而感动。

他希望把这些都告诉她,但对于这种多愁善感又觉得有些羞怯。所以,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念头令人惊讶地俘虏了他:要是有一天,他失去了那个作为他和人类世界纽带的人该怎么办?他考虑到的并不是她的死亡,而是另一种微妙的,令人捉摸不透的感觉。那个念头后来一直蒙绕在他的脑际:要是有一天,他不能认出她来了;要是有一天,他发现尚塔尔已不再是那个和他相处了那么久的尚塔尔,而是他在海滨认错的那个女人;或是他确定无疑的尚塔尔被证实只是一个幻觉,那她对他来说,也和其他人一样失去意义了。

她抓住他的手说:“你怎么了?又闷闷不乐的。在最近一段日子,我发现你总是很伤心的样子。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肯定有。告诉我,什么让你如此难过?”

“我在想,如果你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什么?”

“我在想,如果你和我记忆中的不一样了,如果我对你本性的确认发生了错误。”

“我不明白。”

他看见了一堆胸罩。一座胸罩堆成的悲哀的小山。一座愚蠢的小山。但通过这个想象,他却立即注意到了坐在他对面的尚塔尔真实的脸。他感到了她的手与自己的手的接触。那种陌生人或是背叛者的感觉很快在他眼皮底下消失了。他微笑着说:“忘了它吧!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29。

他的背贴着房间的墙壁,那个他们做爱的房间。他的手向外伸着,他饥渴的目光专注地盯在他们赤裸的身体上。那晚在餐厅就餐的时候,她就是那么想象他的。

现在,他的背贴着那棵梧桐树,他的手笨拙地伸向路人。开始,她想假装没注意到他;但不知怎么地,出于一种从纷乱的思绪中分离出来的不明确的想法,她有意识地,特地地,在他面前停住了。他没有抬起他的眼睛,而是重复着他的话:“请你帮帮我。”

她注视着他:他穿得非常整洁,打着领带,他椒盐色的头发服贴地向后梳着。

他英俊吗?他丑陋吗?他的状况让他超越了英俊和丑陋。她想和他说几句,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思想的混乱性让她不知道如何开口。她打开钱包,想找几个生丁的零钱绘他,可她什么也没找到,他雕塑般地站在那儿,向她伸出那只令人胆颤心惊的手。他的静止又一次渲染了那寂静的气氛。“抱歉,我身边没带钱。”这么说似乎是不可能的。于是她决定给他一张纸币,但她只有一张二百法郎的钞票。它对于这种施舍来说似乎是太过份了。这又让她感到脸上有些发烫;她把自己当成了一个有着情人的女人。她慷慨地支付给他一大笔钱,作为写情书的报酬,当那个乞丐感觉到手心里不是一小块冰凉的金属,而是一张纸时,他抬起了头。她看见他吃惊地瞪大了眼睛,这是一种慷恐的目光。她强迫自己飞也似地离开了。

当她把钞票放到他手里的时候,她仍然认为她把钱给了她的崇拜者。这时,她才清醒过来:他的眼睛并没有象看到了同谋者那样闪闪发光;没有一种共同分享奇遇的默契;什么也没有,只有真正的,完全的惊讶;只有一个可怜的男人受了惊吓之后的震惊。突然,这一切都变得显而易见了:把这个乞丐当成是那些信的作者简直是荒谬至极。她感到无比地气愤,她为什么要在那些废话上花那么多心思呢?为什么,即使是在想象中,她是否参与到这个惹人厌烦的懒汉编织的奇遇中去了呢?那个关于藏在她胸罩下面的一大堆信的念头出奇不意地打击了她,简直让人承受不了,她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从一个隐蔽的缝隙中偷窥她的一举一动,但又不知道她在想什么的情景,从他看到的来判断,他可能只会认为她是一个典型的对男人很饥渴的女人——或者更糟,他会认为她是一个异想天开,幼稚地把每一封情书都当成圣物的爱做白日梦的女人。

她再也不能忍受那种隐身偷窥者饥笑的目光了。一回到家,她就向衣橱走去。

她打开橱门,看见那一堆胸罩,同时有一件事吸引了她的注意。是的,当然,昨天她就已经注意到了:她的披肩是叠好的,并不象当时她随手扔在那儿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她心情愉快,所以很快就把它给忘了。但现在她却不能忽略那只不属于她的手的行动了。那简直太显而易见了!他看了那些信!他在监视她!他在调查她!

她现在觉得有一腔的怒气无处发泄:她气那个陌生人不知趣地给她寄那些信,让她徒增烦恼;她气自己幼稚地把那些信藏了起来;她气让·马克竟然监视她,她取出那些信,走进(这个动作她不知已重复了多少次)卫生间。在下定决心把它们撕碎并用水冲走之前,她又把它们看了一遍;他自始至终用的都是同一种墨水,字写得很大,并都微微向左倾斜,但每一封信都略有不同,好像那个人不能保持他的一贯笔迹一样。这个发现让她觉得很奇怪,她还是没有撕掉那些信,而是在桌子旁坐下来,又把它们看了一遍。她在第二封信上停住了,那封信描述了那次她去干洗店的事。他怎么会知道那时候发生的事呢?当时,她和让·马克在一起,他才是提旅行箱的人。在干洗店里,她记得很清楚,是让·马克使那个女人发笑的。她的通信者还提到了那阵笑声,但他是怎么听到的呢?他说他在街上注视着她,但谁能那样做而又不被她发现呢?不是杜·巴路,不是那个乞丐。只可能是一个人:那个和她一起在干洗店里的人。还有那句“给你的生活增添了生机”。她曾把那“生机”与让·马克联系在了一起。其实,那是让·马克自己的一种自伶自哀的忸怩。是的,他被他的忸怩泄露了。一种悲哀的钮倔告诉她:不久以后,就会有另一个男人在你生活中出现,而我只是你生命中一件没用的东西。她又回想起那天在餐厅里用餐时,让·马克说的那些令人震惊的话。他告诉她,自己可能弄错了她的本性。她或许会是另一个人!“我就象一个间谍一样追随着你。”他在第一封信中写道。所以,他就是那个间谍。他观察她,试探她,想证明她到底是不是和他想象中的一样!他用某个陌生的名字给她写信,然后观察她的反应。他还监视她的衣橱,监视她的胸罩!

但他为什么要那么做呢?

只有一种可能的回答:他想让她落人圈套。

但他为什么要让她落人圈套呢?

因为想甩掉她。事实上,他比她年轻,而她渐渐老了。她不再性感,种种迹象表明她已经老了。他要找个理由离开她。但他不能说:你已经老了,而我还年轻。

他那么做很聪明。一旦他确定自己背叛了他,就会也同样轻松,同样冷漠地离开她,就象他把他的朋友弗驱逐出自己的生活一样。冷摸和古怪的愉悦同样让她害怕。现在,她明白了,她的害怕是一种预先警告。

30。

他早已把尚塔尔双颊的红晕刻在了他们的爱情篇章的第一页。他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一次聚会中。贵宾室的圆桌上摆满了一杯杯香摈,一盘盘吐司,火腿和一个个装满食物的陶罐。那是一个山上的宾馆。他那时还是一个滑雪教练,在一个偶然的机会被邀请参加某一晚的会议。每晚会后都有一场鸡尾酒会。有人把他介绍给了她。

但时间太短了,以致于他们都没有机会互通姓名。周围都是人,他们只能交流很少的话。第二天,让·马克不请自来,只是为了能再见到她。当她看见他的时候,两朵红霞立即飞上了她的脸颊,然后又蔓延到她雪白的玉颈,一直到她低胸晚装的领口处。她红得那么厉害,所有的人都看到了。她是因为他而脸红的,它是爱的表示,它决定了今后的一切。三十分钟后,他们就成功地避开众人,在一条无人的长廊中单独约会,在一片静默中,他们接吻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脸红过,对他来说,那次久远记忆中的经历就象一块无价的红宝石,它是一种非凡的自然力的证明。而某一天,她竞说男人们不再注意她了。那句话本身并不重要,但那次记忆中的脸红却使它变得重要了。他不能对那句话装聋作哑,因为那是他们爱情的一部分。而就他看来,那句话似乎提到了她对年龄的苦恼。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假扮成一个陌生人,写信给她:“我就象一个间谍一样追随着你——你很美丽,简直太美丽了。”

当他把第一封信放进信箱的时候,他甚至不曾想过会再给她写信。他没有计划,他没有设想过将来,他只想给她快乐,只想马上消除她因为男人们不再注意她而产生的那种沮丧感,他并没有去想过她会有什么反应。如果,他曾经去设想一下,他一定会认为:她会绘他看那封信,说:“看!毕竟男人们还是没有忘记我!”出于恋爱中男人的一种伟大的无私,他把他自己对尚塔尔的赞美加在了一个陌生人的信中。

但她什么也没有给他看。这件事还没有画上句号,另一个插曲又开始了。那天,他看见了她绝望祈求死亡的表情。不管他愿不愿意,他又开始继续。

当他写第二封信的时候,他对自己说:“我变成凯拉诺了,凯拉诺是在一个面具后向他所爱的女人示爱的男人,那个放弃了自己的真实姓名,发现自己的口才大大提高的人。因此,在信的末尾,他置上了”C·D·B“。它是他自己的代号。就好象他想保留一个秘密的标记来表明自己的存在。 C·D·E——凯拉诺·迪·柏格拉克。

他继续扮演着凯拉诺的角色。因为怀疑她失去了对自己魅力的信心,他详细地描述了她的身体。他试图记下它的每一部分——脸、鼻子、眼睛、脖子、腿——想让她再为它们骄傲。他很高兴地看到她充满快乐地打扮着,她的心情终于变好了。

但同时,他的成功却刺痛了他。以前,她从来不喜欢在脖子上挂上那串红珠子,即使他要她戴。而现在,她却服从了另外一个男人的意愿。

凯拉诺的生命中不可能没有妒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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