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得有人进来,玉春一惊。
玉春(急回身)谁?噢,王管事。
王新贵(请个安)四奶奶。
玉春王管事有什么事吗?
王新贵没有,(献殷勤)听说四奶奶有点儿欠安?
玉春没有,刚才酒喝多了点儿,有点儿头晕,一会儿就好的。
王新贵要吃点儿什么醒酒的东西不?
玉春(坐下)不要,难为你。
王新贵(又请个安)小的是新来乍到,公馆里地方又大人又多,要是有
照顾不到,作错了的时候,要请四奶奶多多包涵,常在大人面前说几句好话。
玉春(明白了来意,敷衍他)没有什么,公馆里也没有什么麻烦事情,
只要你好好做就是了。
王新贵魏老板的跟包的李蓉生就跟我说过,说四奶奶顶是宽宏大量的,
真是不错!我往后总是巴结着做事就是了,也不枉魏老板荐我来这儿的一番
好意。
玉春你是魏老板荐来的?
王新贵我跟他是从小儿的老相好。
玉春唔。
王新贵(渐渐放肆)莲生比我小个十岁的样子,我们是老世交,他爸爸
跟我爸爸就相好。我们一小儿就在一块儿玩儿,那时候他多小啊,还光着屁
股,穿着屁股帘儿呢。
〔玉春原来满腔心事的忧郁的脸庞,亦不禁破颜一笑。
〔这一笑不要紧,更提起了王新贵的劲头儿。
王新贵莲生当初学戏还是我的意思呢,他老爷子起头儿总不高兴,可是
您瞧:“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当年的那个毛头小小子儿,如今晚
儿可有多红!
玉春(本懒得和王新贵多话,可又禁不着要问)噢,他父亲不是唱戏的?
王新贵不是,是个铁匠。(大有骄矜之意)我父亲可是个教书先生,因
为我们住街坊,莲生小时候又长得好玩儿,所以我们老在一块儿。
玉春现在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王新贵惨哪。他的老太爷子老太太前五年两个月功夫,接着去世了,他
还有一个哥哥,去年冬天也病死了。
玉春……
王新贵您就说罢,人真是不能十全,尽管莲生怎么走红运,可是他命生
得太硬,克父克母还不算,把个哥哥也克死了。在台上这么红,在台下是个
苦孩子。
〔玉春抬起手看看表。
王新贵我们做朋友的都想着给他说个媒,也免得老这么孤苦伶仃的。
玉春现在十点钟了,你前头没事吗?
王新贵没事,没事,八十几桌酒席都开完了,客人都正在听戏呢。
玉春(暗示让他走)你也累了啊?王管事。
王新贵这不算什么,四奶奶。
〔玉春烦起来,走到窗前向花园看。
王新贵(滔滔不绝)真可笑,真可笑,前头厅里只容得下五六百人,可
是听戏的足足有一千多,起码有一半儿是外头街上的人溜过来的,也有不认
识的穿上马褂儿,拿个红封套装点儿钱,冒充拜寿,其实就是骗两顿饭吃,
听一宿戏。
〔玉春没理他。
王新贵真是挤得个风雨不透,听戏的都上了台了。
〔玉春动都没动。
王新贵(看出玉春不快)听说您要跟莲生学戏?
〔玉春回过身来,只向王新贵瞧了一眼,走向书桌前大椅子背向坐下。
王新贵(尚不知趣)闲着没事,唱唱戏倒是不错,这年头儿,谁不爱唱
两口儿……(才看出风色不对)您歇着罢。
玉春(回过身来)你还是去前头照应照应,怕总会有点儿事的。
王新贵(又请了安)是。往后您有事尽管吩咐就是了。
玉春是的,往后要是没有事你也不必来。
〔王新贵恧然,转身要走。
〔忽然一阵快活的脚步声跑上楼来。
兰儿(在楼梯上就喊)四奶奶,四奶奶!来客喽。
〔兰儿跑进来,像一阵风。
兰儿(看见屋里还有人,楞住了)……
王新贵兰姑娘听戏来?
兰儿(望着玉春,不知所措)……
王新贵(看出其中蹊跷)我到前头去了。
〔王新贵向外走,一掀帘子。
王新贵(说不出的表情)老三!(把帘子大掀开)
〔莲生正站在门口,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玉春(站起来)魏老板来了,请进来坐。
王新贵噢,莲生来教戏的。
〔王新贵就走了出去。
〔莲生进来。
〔兰儿如释重负,伸了伸舌头。兰儿四奶奶,我还要听戏去。
〔玉春拉住兰儿的手,送她向外走。
玉春听一会儿就回来。
兰儿(笑)不。
〔兰儿挣脱了手,跑出去。
〔莲生又开始发窘,站着不动。
玉春(对莲生一笑)坐下吧。
〔莲生一声不响,矜持地在八仙桌旁边的磁凳上坐好。
〔玉春也对面坐下。
〔静静地让红烛的光在屋里跳跃。
玉春说话呀。
魏莲生(四面张望,嗫嚅半天)这个小楼真好。
玉春怎么好?
魏莲生……前头的锣鼓家伙声音,到这儿一点儿都听不见了。
玉春你是说这儿清静?
魏莲生(点点头)是。
玉春你知道这儿为什么清静?
魏莲生(摇摇头)不知道。
玉春(指窗外)就是那边儿的那堵假山石,把声音全挡住了。
魏莲生对了,一走过那堵假山石,前头的锣鼓声音就听不见了。
〔莲生再也找不出话来说,就住了口。
〔玉春望着他,目不转睛。
魏莲生(被看得不安起来。)……那假山石真做得好。
玉春好又怎么样呢?
〔莲生说不出来,又楞住了。
〔玉春笑起来。
魏莲生四奶奶笑我?
玉春不是呵,我想我们俩这多没意思,好像我找你来,就为着谈谈这块
假山石似的……
魏莲生(也笑了)……
玉春你也觉着可笑是不是?嘿!让我问你,兰儿怎么带你来的?
魏莲生我在寿堂里刚行完了礼,就看见兰姑娘站在窗户外头。玉春她怎
么跟你说?
魏莲生她冲后面儿一努嘴,就走,我就跟着走,就到这儿来了。
玉春我是问你她跟你说什么话来着?
魏莲生她什么也没说。
玉春那你真聪明。
〔莲生闹了个彻耳根子通红。
玉春(顽皮地)哟!你脸红了。
〔莲生实在坐不住,站了起来。
玉春怎么?生气了?唉,别价,别价,别跟我计较吧,我又是喝多了酒,
昨天的酒还没清醒,今儿个又喝了不少,我说的话,你只听一半儿就够了,
那一半儿你就……(举起手来向窗外一悠)哟!(眼睛也向窗外看去)你看
那颗大星星!
〔玉春一把抓住莲生的手。
〔莲生不由得一惊。
玉春你跟我来看看那颗大星星。
〔玉春拉着莲生走到窗前站住。
玉春你说这海棠花儿讨厌不讨厌?它都想开到屋里来了。
魏莲生我说不讨厌。
玉春那你就给我摘一枝下来。
〔莲生探身出去摘下一枝开了的海棠花。
玉春给我。
〔玉春把那花拿过来,别在自己头上。
玉春咱们还是讲那颗星星好不好?
魏莲生好。
玉春(手指着)你看见了没有?那颗顶大的。
魏莲生看见了。
玉春它就快落下来了。
魏莲生你怎么知道的?
玉春你别打岔,听我说呀。天上有这么两颗大星星,天还没有黑,这一
颗星就上了天,在天上轻轻儿的走,由天这边儿,走到天那边儿,走到西边
儿就下了山。它刚一下山,那一颗星就从那边儿出来了。一个由东边出来,
一个打西边下去,两颗星挂在一个天上,可是一千年过去了!一万年过去了!
自从盘古开天地,它们俩从来也没有见过面。
魏莲生为什么呢?
玉春谁知道它们为什么,我说也许是它们俩在赌气,因为它们俩实在是
应该见面的,可是老是那个走了,这个才来,这个刚来,那个又走了。
〔莲生听了出神。
玉春(望着莲生)你想什么?
魏莲生……我想它们是命苦。老天爷给安排好了的。
玉春什么叫命苦?什么老天爷?我就不这么想。
魏莲生(略感惭愧)那你说呢。
玉春我就老想着:有一天它们真见着了,那多好,那它们该怎么样呢?
(见莲生不响,推推他)问你呀。
魏莲生(胆子大起来,靠近玉春些)那它们准就再也不愿意分开了。
玉春可也不一定。我就说在一块儿有在一块儿的好处,分开也有分开的
好处,你说对不对?
魏莲生(老老实实地抓住玉春一只手)我说还是在一块儿好。
〔玉春忽然把手一缩,退回八仙桌旁坐下来,笑得“格儿格儿”的。
魏莲生(大惑不解)你笑?
玉春(笑渐止,变得庄重起来)魏老板,坐下,我问你。
魏莲生(坐下,肃然)什么?四奶奶?
玉春你今天是来干什么的?
魏莲生(嗫嚅地)……给院长拜寿来的。
玉春我问你到这儿来,到这间屋子里来干什么的?
魏莲生(有点着慌)是,是兰姑娘引我来的……
玉春(微笑)你弄错了,我问你是为什么来的?
魏莲生(想了想想了起来)是您问了我的话,教我回家想明白了,今儿
晚上来告诉您。
玉春那么你想了没有呢?
魏莲生我昨儿一宿也没睡,就想了一宿。
玉春想明白了没有?
魏莲生(颓丧地)没有。
玉春怎么没有呢?
魏莲生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想好。
玉春那你是压根儿就没想啊。
魏莲生不,我也是不知道怎么说好。
玉春那等我来问你,你先告诉我,你家原先不是梨园行的?
魏莲生不是,由我起才唱戏。
玉春那你的爸爸是干什么的?
魏莲生(再也想不到)我父亲?
玉春(点头)你们老爷子。
魏莲生已经过世了。
玉春我知道,我问他是什么出身?
魏莲生(说不出来)他是……
玉春是干什么的?
魏莲生是……
玉春你说呀。
魏莲生(逼急了,撒谎)他,他不干什么。
玉春不做事?
魏莲生是,他住在家里。
玉春是个读书人?
魏莲生(于心有愧)是。
玉春不做事,住在家里,想必是很有点钱了?
魏莲生(声极微弱)也没什么……
玉春那我可太苦了,我才真是地地道道的苦孩子。以前的那段儿让我将
来再跟你说;以后的这段儿你应该知道。
魏莲生(为难地)不,不,我不知道。
玉春你别装傻,这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我十六岁就叫爸爸给卖了,我
就是人家说的“青楼出身”。我是个妓女。
魏莲生(目瞪口呆)你!四奶奶……
玉春吓着你吧?你想不到我就这么痛快地说出来吧?是呵,谁要是有这
么一段儿可羞的事情,谁都不会说的。可是你再想想,这有什么可羞呢?这
是为了穷呵!为什么我们会穷呢?
魏莲生(茫然)为什么?
玉春为什么也有不穷的呢?
魏莲生(自语)为什么?
玉春你想不到我过的那段悲惨的日子。不光是我呀,还有的是数也数不
清的受苦的人呀。(忽然转出笑容)可是什么叫苦?你知道什么是苦吗?你
知道苦里也有乐吗?
〔莲生低下了头。
玉春去年冬天,苏院长给我赎了身,娶我当他的第四个姨奶奶。大家伙
儿都说:“玉春。你好福气呀!你要转运喽!你再不过苦日子喽!”(用手
一抬莲生的下巴)抬起头来,看着我!
魏莲生(哭笑不得)……玉春可是这不算福气,也不是转运,像一只小
鸟儿出了那个笼子,又进了这个笼子,吃好的,穿好的,顶多不过是当人家
的玩意儿。(脸上罩一层阴惨)半夜三更,我神魂不定,老像有人叫着我的
名字,说:“玉春呀!你有罪呀!你凭什么离开你这么多受苦的朋友,你凭
什么一个人去享福呀!”
〔红烛上结了大灯花,光暗下来,玉春又取了烛剪把灯花剪去。
玉春(愤愤地)天知道我多咱享福来着,天知道我这身好衣裳;我吃的
这些好东西;我住的这样好房子;客人的逢迎,老爷的宠爱,听差丫环老妈
子的巴结,能给我多少快活,(停顿)莲生呵!我告诉你!人,都在受苦呀,
我们怎么能离开我们受苦的朋友。
魏莲生(含糊地)离开?
玉春我想,你一定没有把自己打在受苦的人里吧?你帮人家忙,救人家
难,是不是你自个儿的力量?假如是人家的力量的话, 人家可又是为的什么?
你还高兴,是什么值得高兴?你笑,是从心里发出来的笑么?再说你活着,
你想到过你是为什么活着的吗?你想到过你是个男人吗?一个男子汉,(伸
出大拇指)大丈夫……
〔莲生痛苦地扭转身去。
玉春从昨天晚上我们见了面到现在,莲生,你一点儿长进也没有呵!你
爸爸是一个铁匠,可是你为什么瞒着不告诉我?你觉得你的铁匠爸爸会失了
你的身份吗?你觉着读书人就比铁匠,木匠,皮匠,花儿匠,泥水匠要高几
等么,你觉着自己……
魏莲生不说了,不说了,不……
玉春不。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受用,可是你不能拦着我,你得
魏莲生随您说,我都听着。
玉春刚才你从大街上来,是不是?
魏莲生是。
玉春走过大街,走过闹市,你看见有多少数不清的来来往往的行人。
魏莲生天天都是这样儿的。
玉春是呵,连你,连我,都在其内,这些人各走各的路,有的挺高兴,
有的不快活,有的走得快,像是急着办事,有的慢慢儿蹓跶,有的眼睛望天
儿,有的低头想心事;一个人有一个人的神气,正像秃子,瞎子,罗锅儿,
胖子,瘦子,大个儿,小个儿,一个跟一个都不同似的。
魏莲生对了,一个人有一个人的长相儿。
玉春可是这些人有一样可都相同。
魏莲生相同?
玉春(干脆一句)都没脑筋!(想一想)也许该这么说!脑筋是有,可
是从来不用。(悠闲地)该用的东西老不用,日子多了,就发霉,长锈,僵
住了。可惜呀!让几十年的光阴就白白地过去了。
魏莲生您是说我。
玉春(摇手)我还没说完哪。这些人里有的是生性聪明,心地好,根基
厚的。可是常言说的好哇:“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世上的珍珠宝石虽说
不少,可是常常让泥沙给埋住了,永远出不了头。其实,你叫它返本归元,
再发光放亮,可也不算难事。
魏莲生那让它怎么办呢?
玉春只要它有这份运气,碰上一个机缘。
魏莲生运气?机缘?
玉春就这么说罢。这就是一根针,扎你一针,一针见血,让你转一下念
头,想一想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成仙,成佛,变鬼,变妖怪;上天堂还是下
地狱,就在你这“一念之转”。
魏莲生(略有所悟)这念头转过之后就怎么样?
玉春那个时候,你才真是一个“人”了,到那时候你才知道什么是快活,
什么是苦恼,你才觉得什么是人的快活?什么是人的苦恼?(见莲生静静不
动)懂了不?
魏莲生懂了一点儿。
玉春不成!非懂明白了不可。不然的话,迷迷糊糊过一辈子;那么人跟
猫,跟狗,跟畜牲,有什么两样?
〔玉春停住不再说下去。
魏莲生(低了头,有点忧愁,有点悔恨)……我这二十几年的日子,也
许全是白过了……
玉春(渐渐高兴起来)没有的事,什么日子都不会是白过的。我们也许
每一天,每一时,每一刻,都会犯很多的毛病,可耻的念头,顶不好的骄傲,
可是只要我们有一天知道了那些错处,明白了那些毛病,认识了我们以后该
走的那条路。
魏莲生一条新的路?
玉春对了,知道了以后该走的那条路之后,从前的错处就都变成了这条
新路的指南针。
〔静了一会儿。
玉春珍珠宝玉尽管满地都是,可是盖上一层灰之后,就轻易看不出来了。
万一我们有一回真看出来了,我们就该把它捡起来,擦干净,把它放到一个
有用的地方去。
魏莲生你这是指着谁说的?
玉春(没想到有此一问,有点说不出口,笑了起来)我随便打比方。
魏莲生没那个事,你得说出来。
玉春(摇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