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叶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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枫叶镇-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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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希望一切顺利。”我声音低沉,几乎在自言自语。此刻教堂已近,我握紧方向盘,准备停车。
  教堂上的大钟,指向凌晨五点四十分;教堂建筑的色彩,在明亮的早晨依旧暗红。这是我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它的形象,但那沉重大门所遮掩的一切,我一无所知。我们三人并行,一起走上台阶,推开依旧是虚掩的大门,睁着眼睛看着教堂里的场景。
  教堂里有九排座位,都坐满了人,其中有男有女,有老亦有少,他们并没理睬我们,而是专心地注视着一个女人——主讲台上站着的陌生妇女,她三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却已发白,她就站在彼处,大声宣布:“现在是审判时间!”说完,她左侧的房间门被打开,铁锤男推着苏黎黎走了出来。
  此时的苏黎黎,头发更加凌乱,像个疯婆子那样胡乱披散开。她的胳膊被绳子捆绑,她的双脚□□,甚至被戴上脚镣。她的眼睛绝望地睁着,眼神恍惚地看了我一眼,就如没有看见那般,她被推着,走到主讲台下,面向我们所有人。
  我想叫出她的名字,或者急切地跑到她的身边,不顾一切地将她带走。但堂内的诡异气氛令我生畏,什么想法都被凝固在心底,只得呆呆看着那个妇女,拿出一叠白纸开始念叨:“不忠之人将遭严惩,在神明的篝火中燃尽,你的无知与罪过将得到宽容,但作为交换,你的灵魂必须被带走……”
  “无知的女人!”王小井抬起枪来,正对着眼前那位演讲者。然而也是这时候,座位上原本专心致志的人都转过脸,直勾勾地望向我们,那齐刷刷的冰冷与恼怒足以将我们淹没。王小井惊惧地后退一步,自然放下手中的枪。直到这时,那些人才转脸回去,回归最初的姿态。
  那个妇女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她将手中那叠白纸放下,大声宣布:“现在,处决开始!”铁锤男早已准备好的沉重铁锤,正被缓缓举到半空,随时准备落下。将要落下的位置,正是苏黎黎的脖颈。
  “不!不要!”我如梦方醒,向前疾走几步,大声请求。那个女人,未老先衰,脸上布满皱纹,此刻高高在上的审判者,她终于是抬起头,认真地扫了我一眼。她的脸部表情清晰可见,她轻轻抿着嘴唇,不无淡漠地问我:“难道,你愿为她赎罪,代受惩罚?”那几个字如尖锐的刀片,割在我的咽喉,令我不能喘气。                    
  
    
    ☆、二十、解救

      若有人问我,你对谁爱至深、情甚切,我会想到苏黎黎;但再问我,你肯不肯为她去死,只怕我会摇头。我能为她拼命,上刀山下火海,肯为她受尽各种折磨,能忍受到半死,但就是不会为她送死。或许爱情就是这么实际,关键时候终究会退缩,我甚至径直后退,后背重重碰撞到大门上才罢休。
  我被审判者所谓的“代受惩罚”吓得半死,被铁锤男的冷面铁锤吓得半死,此刻我喉咙里有口痰,咽也咽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它在喉管里面几乎堵得我不能呼吸,因为这样的理由,我的身体柔软不堪地重回通向主讲台的地毯上,我的声音变得粗重,我对那个讨人厌的女人说道:“请饶恕她,责罚我吧。”我甚至连要饶恕什么、责罚什么都不知道。
  我主动跪倒在地上,原先在苏黎黎身上的铁镣和绳索现在束缚了我,我几乎是请求苏黎黎:“苏黎黎,你走吧,你能走多远就走多远。”我似乎看见她晶莹的泪水在那脏兮兮的脸蛋上肆虐,也见她柔弱地跑向教堂外面,她的身影憔悴极了,这几天一定比过去二十多年还要痛苦,这一切却是因为我。是我在上高速之前忘记为吉普车加油,也是我毫不顾忌地拐进这个小镇,才酿成现在的诸种惨剧。
  好了,现在苏黎黎脱身了,我也就不必自责了。在此之前,有人直接或间接地因我而死,现在,我将命偿还给他们。身后的妇女又开始讲话了,她总喜欢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她的人生一定很悲惨;忘了过了多久,她终于停止喋喋不休,郑重地宣布行刑。
  好了,这一刻终于到来,时间静止,我将眼前的一切最后扫视一番,座位上的人都望着我,冷漠而平静的眼神,让我觉得自己是如何微不足道。时间稍微变快,我甚至察觉到有阵微风被铁锤带起,那阵风凉飕飕地吹在我的脑后,浑身觉得冰凉。时间变得更快了,或者是铁锤男不耐烦了,他一定熬了一夜,才等来这种场面,他急于了断,回家做个美梦;或者是我的伙伴们不耐烦了,我们约好一起逃走,现在我却自食其言。
  我就这么呆板而无力地,看着李若蓝在遥远的彼处举起□□,匆忙却坚定地开火。她的枪法太烂了,子弹甚至直贴着我的头发飞过,快而利落地击中铁锤男的身体。这是我第一次认真地去看他,身后这个强壮又冷漠的男人。我从未和他说过一句话,不知道他的名字,也读不懂他的表情,他仿佛与世隔绝一样,距离所有人远远的。唯有拿起铁锤的那一刻,他才肯真正和你交心,他告诉你,他处决一个生命可以毫不犹豫。
  然而现在是他跌倒在地,闭上了眼睛,喘着轻微得不能再轻微的呼吸,卑微的生命在迎接死亡。他原本戴的帅气帽子落在一旁,于是我能看到他的头发,梳的油光发亮。我还想继续欣赏一会儿,却注意到主讲台上的女人浑身颤抖,她激动地从桌子里摸索到一只老式打火机,双手摆弄着点火,嘴里在哀声叫喊:“获罪者终究要死,冤死者还会重生,让我来亲手处决!”
  我正在纳闷,却见一个男孩——我在地窖里见到的那个男孩,他从教堂某个角落跑了出来,他聪明极了,手中拿着敞开了口的油罐,朝这边胡乱洒了过来,弄得不仅我身上、铁锤男身上、甚至地面上全是油液。女人终于点出火苗,正准确无误地扔了过来。
  我几乎是眼睁睁地看着那个打火机掉落在铁锤男身上,他的身体马上燃成火海。我在等着火势蔓延,自己的身体却在被动后退——我转过头来,看见李若蓝吃力地拖着我,一口气将我拉到第五排座位那里。她的声音几乎是在哀求:“刘阳,你给我跑,你给我跑啊……”
  直到这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是在求死。此刻过后,我的头脑才开始理智,不,我要活着,不管是因为谁,都要活着。火苗正沿着地毯,朝我们这边逼近,我手脚却被束缚,我不敢思考,便在地毯上扭动身体,随着李若蓝的拉扯向门口扭动,李若蓝狠命地拉着我的衣服,拉啊扯啊,我就快感觉自己衬衫被她扯烂了。此刻我却发现,原先坐在座位上的那些人一个个站起身,朝我们这边围过来。而主讲台上的那个女人,则在火苗的另一处,冷笑着看我们表演。
  王小井的枪声响了,在迫切的时刻,那声枪响显得隆重和振奋人心。子弹朝天花板冲了过去,很快与之碰撞在一起,一声叮咚,接着便沉没在天花板宽阔的白水泥中。朝我们围近的那些人顿然停下脚步,不知该做些什么,他们冷漠地任火焰一直蔓延,又平静地看着它在红毯的尽头停止。此刻我和李若蓝已经躲到大门外,我们身后是一脸淡漠的王小井,身前是残余的火苗在等待燃尽,还有没有灵魂的人们正为下一动作做准备。
  一直在主讲台上叫嚣的女士,此刻却离奇地消失了。                    
  
    
    ☆、二十一、亲人

      教母——姑且这么称呼这个女人吧,教母跑路了,各教众自然要作鸟兽散。这些男女老少一一从我身边走过,没有搭理我,睁着没有感□□的眼睛,迈着无力步伐,就这么静默地走出教堂,游走在大街,各自拐进各自的家,最后消失在我的视线。看到这些人我一时思想万千,究竟是什么样的信仰牵制了他们,使他们活得像失了灵魂。
  最后走的是那个男孩,老良的孩子。在我看来老良是多么希望他们一家能过得好,但当爸的不仅被割了舌头,还被某人冒冒失失地枪杀了;当儿子的现在正跟着教母打酱油,做些火前浇油的小差。他们怎么会幸福呢?我眼看着男孩从燃烧的灰烬上踩过,我鬼使神差地叫住他,我说:“嘿,还记得我吗?”
  男孩转过身来,脸上又是那种若有所思的表情,他很快回应道:“当然记得,你就是困在地窖里的哥哥。”然后他犹豫片刻,又说,“不过你运气好,我爸爸不想伤你,才让你那么容易跑了。”
  我的心像被某种锐器扎了一下,疼疼的感觉强烈不堪。我艰难地继续问:“那么你呢,会不会轻易伤害别人?”男孩摇了摇头,我就问他,“那为什么要给我们浇汽油呢,你知不知道这样会害死人的?”
  “我不想伤你,虽然你很讨厌。我爸爸恨那个男的,爸爸说,他是个杀人魔,他犯下的罪迟早要连累到我们。我爸爸对我说,别人没有伤你,你就一定不要伤他。”
  我的喉咙干涩,有点难受。思考一下,自己确实挺难缠、蛮令人讨厌的,如果我乖乖地留在禁闭室,哪里也不去,兴许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老良或许也不会死。
  至于男孩所说的“那个男的”,肯定是指铁锤男了。男孩很乖,说的都是大人教的话;男孩很听话,做的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我悲伤地拍了拍他的肩,就这样与他说再见。我愣愣地看着他跑开,痛苦地想到,这个男孩知道他爸爸的死讯后,会有多么痛苦。不知道老良有没有教他,怎么面对亲人的生死。
  老良果真是个好人,好人此刻正悲哀地躺在街道的某处,冰凉的身体甚至感觉不到晨光的普照。
  好了,烈火就快要燃尽,拿回那把钥匙,解开这些束缚,是不是可以离开这座小镇?于是我站起身,挪动着身体走向铁锤男的尸骨,带着一脸冒犯的歉意,将他的那把钥匙拿起。解开了脚镣的束缚,我又伸手拿出水果刀,灵巧地划开捆绑着双手的绳索。最后我转过身,对李若蓝他们说:“我们可以走了吗?”
  李若蓝脸上还有一些情绪,那全是对我的不满,怪我刚才太偏激地求死。不过很快她的不开心就烟消云散了,带着喜悦之情,微笑说道:“事情大概已经圆满,我们是该走了。”而王小井,此刻的神色却变得特别,他紧锁眉头,满脸的不安与恍惚,他朝我们说:“不,事情还没有结束。”然后他便看见我们的疑惑表情,他吃力地解释:“刚才那个女人,是我的母亲,不过现在已经不是了,那样的亲情最终的结局不过是一刀两断。”他咬了咬牙,很肯定地说道:“我决定了,我要亲手杀了她。”
  他的声音在整个教堂飘荡,他所表达的让我恍惚。我不禁想起之前所见的母亲雕塑,她慈爱的眼神呵护着婴儿吃乳,自己却残缺了右手。母亲对孩子的爱能有多深,哪个孩子又忍心亲手屠戮他的母亲呢,她究竟犯了怎样不可饶恕的罪过。我沉静地说:“走吧,趁我们还能逃走的时候。”李若蓝的表情也不自然,她却是没说话,显然是被王小井的想法惊吓到了,她正在努力承受。
  我像对待一位朋友一样,去拉王小井的胳膊,试图将他拉走,“走,我们上车。不管犯了什么错,她都有生存的权利。”但他没有答应,刚开过火的□□再次拿起,这次却是指着我。
  “你们这是在做什么?”李若蓝大叫,她气呼呼地走过来,开始谴责我们,“刚才是你不走,宁愿被锤子砸、被火烧,都傻呆呆地不肯走;现在是你,王小井,刘阳要走了你又不想走。我凭什么看你们在这儿闹情绪呀,你们自己慢慢折腾吧,我才懒得管,我这就走!”说完李若蓝将手里的枪随意扔在我手上,真的上了大街。
  “你们谁都不许走!”王小井身子后退几步,站在教堂那处,枪口朝着我和李若蓝这边。李若蓝早已诧异地回过头,定定地站在那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低声问王小井:“你究竟想做什么?”
  “李若蓝你一定很奇怪,从你关到禁闭室开始,那几天我几乎没和你谈过自己,你是不是很好奇我是怎么进去的?”李若蓝点了点头。王小井又望向我,“不用说,你这种满脑子想法的人,一定也很想知道。”我略微思忖一番,露出不置可否的表情。他叹了口气,终于决定不再隐瞒自己的故事,淡淡说道:“好吧,现在我就讲给你们听,听完之后,你们是去是留,我都不会强求。”
  于是,我们一行三人,重新走进此刻冷清的教堂,坐在宽敞的座位上,某人准备叙述,某两个人打算聆听。此刻气氛是从未有的严肃与认真,我预感到,整件事情的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二十二、回忆

      “我是枫叶镇的人,在我儿时的记忆里,它是再美好不过的小镇。后来我去C市读书,大学毕业后在那边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我原以为自己的人生也就如此,直到我收到父亲逝世的消息……”王小井顿了顿,他此刻一脸哀伤,眼角有不易察觉的湿润。
  他继续说:“那是去年年底的时候,我回到了枫叶镇,带着失去至亲的悲痛,回去见我的母亲。我乘坐的出租车开进这里,却发现曾经热闹的地方变得荒凉,街上几乎没什么行人,即便是有,也不过是行尸走肉。这把出租车司机吓坏了,他甚至是直接把我丢在街道上,连车钱都不收,就拐弯一溜烟儿跑了。
  我的心情很糟糕,带着恍惚的陌生感胡乱行走,路过教堂,听到里面人声鼎沸,我就莫名其妙地推了进去。你猜这时候我看到什么……你们猜猜看……”他情绪再次失控,我轻拍他的肩膀,那原本坚实的身子骨此刻柔弱无力。而旁侧,李若蓝虽是在低头聆听,却也在悄悄抽泣。
  “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那个主讲台上,”他指着眼前的主讲台,此时无人宣讲,显得特别安谧。“我的母亲就像今天这样,郑重其事地站在上面,拿着稿纸大声宣读,她说我父亲生前犯下罪孽滔天,上帝英明给以责罚,终于病倒家中,今日神明在上,在此焚烧罪人肉体,以儆效尤,希望众生牢记,切忌效仿。我的父亲就躺在过道的红地毯上,他身子瘦弱不堪,可怜地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四周的那些人、那些混蛋他们一动不动地坐着,冷漠地看着我的父亲,甚至不愿帮我父亲合上眼睛。我的父亲已经死了,我的母亲却这样对待他,她是个恶魔,她拿着火把,走到我父亲身边,亲手将他焚化。我,你们知道我当时在干什么吗?我口干舌燥地站在教堂大门外,冷静得不能再冷静了。我眼睁睁看着这一切,我他妈就那么懦弱地站在那里,看着我可怜的父亲死了又死。我甚至不愿意和我母亲争辩一句,我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拼命地跑,好像下一个被烧掉的人就是我。我所做的这一切,永远不会得到父亲的原谅,绝对不会!”教堂上方的大钟响起,总共“咚”了七下,如一声声悠远的悲鸣,震彻人心。
  “我躲在家里,钻进卧室的被窝里,哪里都不敢去。我以为自己长大了,却还是那么年幼,我不懂事,甚至连父亲的不幸都不敢面对。我就这么和母亲躲着,从那天起,我们就像陌生人一样,在一座屋子里面,却隔绝在两个世界。你无法体会到这种感觉,生我养我的母亲就像另外一个人,巫婆或者恶魔,她就在附近,一次次地从我身边走过,她的衣角能触碰到我的手,她甚至不经意地对我微笑,我的心却冰冷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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