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忙不迭地打断她,姐姐,求你放过我吧,我现在胸怀大志,只关心家国天下,不想提儿女情长。
刘芒使劲儿地瞪了我一眼,说,给老子滚!
然后她又突然笑了起来,无比潇洒地挨着我坐下,喝了一大口啤酒,舔着嘴上的泡沫认真坦然地说,其实我早知道你们会在一起。
我有点胸闷,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刘芒哼了一声,说,看袁熙对你狗腿起来的那模样,跟抗战时期的小汉奸跟在皇军身边一模一样。
我无话可答。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捧住刘芒的脸,说,刘芒,该不会你对袁熙还……给老子滚!刘芒斩钉截铁地打断我。她的脸蛋因为生气的关系涨得红红的,细软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我有点后悔开了这么低级的玩笑。
只是刘芒竟然没有扑过来抽我,也没问候我大爷。
她只是眼睛弯弯地看着我,特别认真特别认真地对我说,阮陶,姐姐跟你说句比人民币还真的话,袁熙是个好人,你好好跟他在一起。
我说,姐姐,我也跟你说句比人民币还真的话,我自己都不知道呢,你别这么快就把我和袁熙给定义了。就是开挂,感情也不带进展这么快的。总得给我时间想想吧。
刘芒就不再说话了,小小微翘的鼻子看起来有一丝天真,她低下头,声音很轻地说,我就是希望你开心点。阮陶,你自己都不知道,自从顾延消失后到现在,你究竟有多不开心。我每天看着你那张寡妇脸我就胸闷。
我想我明白她的意思,就像她说的,就只是希望我好。
你才是寡妇脸,你们全家都寡妇脸!我吼回去,眼睛里却不经意间一阵潮热,我想起中学时代的刘芒,一直充当着照顾我们的角色。她看起来彪悍又凶猛,哪个要是敢在学校里外找我和夏文静的麻烦,她就怒气腾腾地冲过去教育他们一顿。每一次看着她流着鼻血回来跟我们报告,我把他们全打趴下了,我和夏文静的心里就充满了敬仰。
刘芒你太牛了!夏文静扯着我的袖子满脸敬佩地说,一般情况下夏文静是不会轻易使用牛这么高贵又娇俏的字眼来形容一个人的,除非那个人真的非常牛。
每当这个时候,刘芒就露出一排雪白雪白的牙齿冲我们笑,那是必须的!
她一直表现得很英勇,比任何一个男孩子都还值得让人依赖,整个初中,我和夏文静就像两个跟屁虫,狐假虎威地跟在刘芒身后轧马路,就觉得自己是古惑仔,特别牛。
所有人都怕刘芒,她叼着烟,顶着一头熏得七彩斑斓的头发,穿一件性感小吊带往那一站,没有人敢轻易靠近。也只有我和夏文静知道她少女的一面,其实刘芒的内心世界还是蛮丰富的,当年她看《还珠格格》的时候,哭得眼睛都肿了,小肩膀一颤一颤的,到夜里睡觉了还蒙着被子在哭。
她说,紫薇太倒霉了,被小燕子骗得好惨啊,呜呜呜!
还有就是,那个时候的刘芒,或许是更早以前的刘芒,也有脆弱和悲伤的时候。她所有的不快乐,全部来自她的家庭。
有一年冬天刘芒来了例假,半夜三更打电话给我,她说,阮陶,我可能要死了,你让我见袁熙一面。
我吓坏了,套上衣服就跑去她们家找她。
那是我见过的最糟糕的家,比起家,更像是一个狭小憋闷的赌场,屋子里满是呛人的烟味,几个在脑袋上绑着烫发卷儿的中年妇女呜呜泱泱地搓麻将,时不时地听见有人喊,你他妈会不会玩儿!
我立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
终于有个嘴巴涂得像刚喝了血一样的女人发现了我的存在,气急败坏地问我,你哪个?又冲屋里喊,哪个家的闺女来找她老子了,出来认!
我说,阿姨,我不找老子,我找刘芒。
她眯着眼睛使劲吸了口烟,冲屋子里努了努嘴,然后就不再看我,继续搓麻将。
我沿着散发着霉味的墙壁朝里屋慢慢地移动脚步,走廊里没有安灯管,黑魆魆的一片,我伸直了手臂一点一点往里摸索,脚下突然被什么东西一绊,整个人朝前扑了过去。
摔在水泥地上的那一刻,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打了个嗝,紧接着就有一个黑魆魆的人影朝我压了下来,酒气喷在脸上,让我想吐。
幸好在那个男人的嘴巴还没落在我脸上之前,有一束橙色的光芒冷厉地投射过来。
阮陶!
刘芒苍白着一张脸扑过来,使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浑身散发着酸馊酒味的男人拖开,刺目的光芒里,她拽着我的手,把我拉进隔壁的一个小房间。
进屋后刘芒问我,吃亏了?
我摇摇头,你正好出来了。
吓到了?她拉我坐在她硬硬的木板床上。
我还是摇摇头,我胆大,不怕。
刘芒扑哧一声笑出来,随即又捂着肚子痛苦地倒在床上。
我看着她像一只基围虾那样蜷缩成小小的一团,不住地发抖,心里乱成一团,忙问她,你到底怎么了?
刘芒惨兮兮地说,肚子疼。
我想出去喊她妈过来看一下,被刘芒拖住手,你干吗去?
找你妈过来带你去医院。
他不会管我的,你找她干吗?刘芒痛苦地皱着眉头。
我想了想,说,那走吧,我带你去医院。
刘芒摇摇头,现在医院黑着呢,没钱轻易不能去,而且这个疼法,肯定是要翘辫子了,阮陶,你告诉袁熙,我死了我也爱他。
我把她从床上扯起来,心里很难受。
那张硬得不能再硬的床上,只铺着一条薄薄的小毯子,棉絮乱糟糟地结成一团一团的死棉花,根本就无法御寒。更何况是在寒冬的例假期,奶奶说过,女孩子受不得凉,每个月日子快到的时候,她就拿出一张絮得暖暖和和的小棉被给我垫在被子底下。这样的棉被,几乎每个女孩子都有一条。
刘芒却没有。
我吸了吸鼻子,说,我有钱。
你哪儿来的钱?
这你别管,反正我要得来。
我硬是把她拽起来,拿上手电筒,又在一片凝重的黑暗里慢慢地挪出去,到了外面,风雪呼啦一声扑面而来。
我让刘芒先在外面站好,转身回去,在乌烟瘴气的屋子里大声问,哪个是刘芒的老子!
刚才那个涂着红色口红的女人挑眉看了我一眼,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噌噌噌地走过去,指着她的鼻子字正腔圆地说,你也算是人家的妈!
她也腾的一声站起来,哪儿来的小兔崽子!
这一句气吞山河的谩骂直接把我震撼怂了,我有点紧张,觉得尿都快撒在裤子里了。这是我见过的最糟糕的妈妈,我觉得我得勇敢一次。
那一刻,我看着桌上压着的几百块麻将钱,灵机一动,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抢在怀里,冲她喊,你不配当刘芒的妈妈!别以为你在这里骂我就算你有本事,如果这钱你今天不让我拿去给刘芒看病,我明天就去把全城的妇女儿童委员会跑个遍!别以为刘芒是没人管的!你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马上报警让人抓你,我还要告你聚众赌博!
女人有点慌,屋子里其他几个搓麻将的都停下手里的活朝这边看过来。
我抱着钱扭头就走,冲进风雪里扯着刘芒的手就在黑暗中狂跑,我害怕极了,只能紧紧地抓着刘芒冰冷的手。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依旧大雪纷飞,刘芒牵着我的手说,阮陶,你今天真够义气!我刘芒这辈子就认你做我的好姐妹。可是下次别再跟那些傻逼一般见识了,她们不配被你骂,真的,阮陶,我自己能应付。
我心里的难过排山倒海地涌向喉咙,我知道她怕我真的跟她妈打起来,她知道我怂,根本就打不过。
还有啊,你以后不要上我家了。跟你实话说了吧,我怕你被我后爸吃了。
黑暗中,我听着刘芒仔细地叮嘱我,就一直咬着下嘴唇不敢说话,怕自己会哭。
而刘芒,在大雪里笑得纯洁无瑕,连月光都逊色。
她说,好姐妹,有今生,没来世。
那是我一生当中仅有的一次勇敢,也是刘芒的生命中少有的一次软弱。再后来,刘芒差点一刀捅死了她那个会吃人的后爸,一声不响地离开了澈城,走的时候没有道别,亦没有留恋,只有那枚一直挂在脖子上的五芒星吊坠,遗落在袁旗坠楼的那片空地。
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起,袁熙和刘芒之间就已经产生了一道厚重的墙壁,高耸透明,无法摧毁,亦无法跨越。
午休时间,我看着对面低头喝着奶茶的袁熙,恍惚间又想起袁旗那张低眉温顺的脸。旗哥哥,我在心底轻轻地发声,眼睛里灼热得一塌糊涂。
郑明明看着我,在一旁怪叫一声,天哪阮陶,你看袁熙的表情也太饥渴了吧!
袁熙连眼睛都没抬一下,漫不经心地说,咦?如果真是这样,我不介意借你肉体一用。说完,手指轻轻地捏着白色衣领向后扯了一下,露出性感的锁骨,嘴角却划开一抹明媚如孩童般天真的笑容。
夏文静娇羞地捶了我肩膀一下,说,哎呀,讨厌死了,你们真色情!
郑明明安慰她,龟儿子的你羞什么嘛,晚上给你传两个日本爱情动作片你观摩一下,以后就不会羞了。随即转脸问我,阮陶你也一起看,虽然我觉得没啥子好看的。
我觉得我的心都碎了。
袁熙把下午茶的账结好,跟我们道别,下午还有工作要做,就不去上课了,夏文静你帮我喊一下到,谢了啊哥们。
夏文静一脸甘于被利用顺带被羞辱的单纯表情点了点头,说,滚吧,你这个无耻的小妖精!
袁熙笑,再见,铁金刚。
在夏文静嘴里发出一种咬断骨头的声音的同时,郑明明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嗓音对我们说,给你们讲个劲爆的。
我和夏文静立即捂住胸口异常焦虑地把脑袋凑过去,异口同声道,快说!
郑明明被我们两个围住,有点众星捧月的味道,所以就难免有点羞涩了,端起一杯柠檬茶吹了吹,才说,凯瑟琳你们知道吧?就是以前我们学校的小贱人叶婷婷。
我和夏文静拼命点头,记得!
郑明明眼睛一转,声音压得更低,上回我去酒店帮我妈妈抓小三,你们猜我看见了什么?
我和夏文静屏住呼吸道,看见了什么?
郑明明白了我们一眼,非常不爽地指责我们,你俩是不是人啊!
至少应该先问问我我妈被小三的事情吧!
夏文静倒抽了一口冷气,紧紧地抱住我的胳膊颤抖地发声,额滴神啊!郑明明,该不会是叶婷婷要当你后妈了吧?!
郑明明不怒反笑,瓜娃儿,小贱人好歹也是有粉丝的人呢,怎么会给我当后妈嘛,我爸那个级别的暴发户还入不了她的眼呢,我爸养的那个小情儿是个按脚的,你容我慢慢给你讲!
在接下来的半小时里,郑明明一边喝茶一边生动形象地给我们讲述了《五月暴发户与八月按脚女的海角天涯》这一个浪漫传神的爱情故事,并且用的是我的偶像安妮宝贝的叙述手法。
从前有一个暴发户,他的身上充溢着烟草辛辣的气味,但是,在他还不是暴发户的时候,他的身上,就只有两个,不痛,但实实在在地存在在那里的,鸡眼。
那个夜里,雨水来得缠绵而又措手不及,暴发户看着窗外的雨,觉得寂寞,于是,他开着新买的奥迪来到了一家按脚店。
号,这是个迷离的数字,女人笑望着他,声音清浅,你好,我是红。
这个女人,背井离乡,野性叛逆,随时喷出甜蜜毒辣的汁水让人眩晕。
她的手,凉得骇人,按在他那长着鸡眼的脚上,忽然间,心就软了,她的声音沙哑,你……痛吗?
他闭着眼睛战栗,轻轻地点了点头。
痛苦,无处不在,这让人绝望的,鸡眼。
红看着他,就像在看着一个受伤的孩子,声音轻柔地说,我的家乡有位故人,专门拔鸡眼,拔一送一。
就这样,命运将他们捆绑在一起。
在拔鸡眼的那一天,她一直陪在他的身边,在他声嘶力竭的尖叫声里,她想到一个词,叫天涯海角。她把他紧紧地抱在怀里,就这样,不管不顾地踏入了小三的行列中去。
郑明明深深地吸了口气,继续说,就这样,这个叫李翠红的贱人勾引了我爸,害得我妈天天打电话找我诉苦,我现在一看见我妈来电就有一种鬼来电的恐慌!
听完我的心就抽搐了,我觉得我的偶像被眼前这个女人用一种杀人不见血的歹毒手法给毁了。
夏文静听完,一对亮晶晶的小眼睛无限迷离,她说,妈的,太感人了!
郑明明得意地摆了摆手,说,这算什么,我还能用郭敬明的手法再给你们讲一下,韩寒体也能啊,《知音》体也可以,跟你们说啊,要不是怕抢了阮陶的饭碗,我早就进行文学创作了,唉,我的才华,就这样被友情埋没。
夏文静举双手表示敬意,诚恳地对我说,阮陶她说的都是真的,想当初她帮我在交友网上写“个人简介”,一夜之间我的好友就多出二百多个哪!
那个征友启事我也看过:本人今年十七岁,清丽脱俗雅俗共赏,上得厅堂下得厨房能入洞房,会吟诗会算卦会生娃,家底清白无不良嗜好,无须任何手续,一年内免费退换,路费自付,欢迎来娶。
重点是,下面配了一张刚出道时期的张柏芝的照片,大概PS了一下,让你看不大出是不是张柏芝,但绝对看不出这是夏文静。
那段时间夏文静的短信电话络绎不绝,让她深感作为一个女子是怎样骄傲的一件事。
郑明明吃了一块西瓜,对夏文静的感恩之心表示欣慰,才又神秘地对我们说,我看见叶婷婷了,鬼鬼祟祟地往客房走,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你们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
我和夏文静一起摇了摇头。
郑明明说,瓜娃儿,你们猜啊!很有名的!
我说,梁朝伟?
郑明明满脸失望,往年轻了猜嘛!
夏文静说,阮经天?
郑明明怔了一下,摇摇头,往大陆的猜嘛!
我说,黄晓明?
郑明明继续摇头。
夏文静没了耐性,去掐她的脖子,妈的你说不说,不说我在这把你扒光!
郑明明惊恐地护住胸口,脸上仍是欠扁的得意,不屑地说,那些明星才有几个钱,我说的这个,钱比他们多,脸比他们帅,不过……你们都不喜欢他就对了。
到底是谁?!我和夏文静猩红着眼睛要扑过去扒光她这个小八婆。
郑明明这才清了清嗓子,认真地说,是袁兴。
第九章 我们总是以爱作凭借来伤害,有恃无恐的模样
袁兴第一次踏进袁家的时候,凭借着彬彬有礼的绅士气质和那张漂亮的面孔,实实在在地惊艳了我和夏文静一把。
夏文静吸着鼻涕问我,阮陶,你说他怎么就长得那么好看呢?
那时候的袁兴才十四岁,皮肤白皙得像个小王子,他的眉眼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高傲,穿一身剪裁合体的小西装,黑色的皮鞋擦得锃亮。
我就那么痴迷地看着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捋了捋我的头发,从小我就立场不坚定,意志很薄弱。
袁兴的出现让我重新认识了“高级”两个字的含义,我对夏文静说,袁兴看起来好高级啊。
那段时间,我和夏文静,还有袁熙,我们三个每天都在想尽办法讨好袁兴。因为他的沉默不语和冷冰冰的态度。
袁熙说,爸爸告诉我,袁兴哥哥一定是在害怕,他刚来这里,还不习惯,要我们跟他搞好关系,因为他是哥哥。
我和夏文静点头附和,嗯,我们一定要跟他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