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能因为他们的女儿犯下的错误,就将对我的不满和愤怒都转嫁到林浅的身上。
我开始后悔今天带着林浅回家了,他本不该受这样的委屈。
我跟着林浅出门,他在门口鞋柜的地方,因为随意换下的拖鞋阻碍而酿跄了一下。我伸手搀扶,却被他不动声色的拒绝。
伴随着我爸恼羞成怒的斥责“滚滚滚,都滚,你出了这个门就再也不要回来了,我和你妈就当没生过你个小炮子子……”
我是恼火的,心里憋着一口气,就快要爆发出来。我踢掉脚上的拖鞋,换上自己的鞋子。头也不回的跟着林浅出门去,我愤怒的将防盗门关的震天响,将抚育了我20年之久的父母、将一切粗俗丑陋的不满和鄙视、将我失望透顶的伤心都关在门内。
我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再也不想打开这一扇门,因为这门内一切都会如洪水猛兽,撕扯咆哮着将我生吞活剥,将我吞噬掩埋、将我撕咬的体无完肤。
我一直没有说话,却也感到委屈。不是因为自己,而是为林浅。他冷静周到,温和善良。一切都是我满意喜欢的样子。却因为我,平白的遭受谩骂和侮辱。
在这浩瀚无垠的宇宙中我只不过是一粒沙,我的能力太薄弱了,我连替他分担一点的力气都没有。我跟在林浅的身后,无声的注视着他努力保持平衡踉跄着下楼梯的样子。毫无征兆的,我心里的压抑着的鼓胀胀的酸涩喷涌而出。我停下脚步,眼泪一瞬间就蓄满了眼眶,使我看向林浅的目光都不再清晰。
我感到十分的抱歉,因为如果不是我,他也不会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父母的言辞无非是最最扭曲的荆棘,他们就像一个不公正的审判者,不留情面的剥夺了林浅辛苦维持的自尊。
林浅站在楼道里,回过头看我。“好了,沫沫你别哭了。没关系的,不是老早就说好了嘛。”
我蹬蹬的跳下我们之间隔着的几级台阶,拥着他将无声的泪水都掩埋在他的怀抱里。我们的确是老早就说好了,我们说好的,“不论遇到什么样的阻挠,都要好好的在一起,要勇敢的面对。”
林浅轻轻的安抚着我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轻扣如同他鼓鼓跳动的心脏,有力安稳踏实。我特别的揪心,因为打着爱我的旗号的父母,在伤害我同样也爱着的人。他们都不够勇敢,他们都活在别人的世界里。
他们把自己框死在世人的眼里,无数来自外界的、来自个人臆想出来的压力围绕在他们的身边。
有些他们其实是喜欢的东西,然而大部分的别人不喜欢,他们为了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的怪异就一遍一遍的告诫自己,自己要的生活不是这样的。
他们甚至都没有给无辜的林浅一个机会,他们也没有给自己一个机会——给自己一个挣脱枷锁的机会。我不能责怪他们,只因为他们是我的父母。但我是理解他们的,然而我并不能原谅他们。
有些人与身俱来拥有令人安心的力量,我想林浅就是。我所有的抱歉都说不出口,只能将我的懊恼和对林浅大度豁达的歉意都源源不断的透过我的委屈传达给他。
“你上楼去吧,不要跟我回家。”林浅低低的嗓音徘徊在我的耳畔,我的耳朵贴着他的胸膛,他说话的时候隆隆的胸腔共鸣的声音。
我抬头看他,“为什么?”
“听话,上楼去。”
我沉默的松开了拥着他的手臂,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起面对的吗?我无声的看他,在我对面的这个男人,□□的鼻梁,一池潭水一样的眼睛,深不见底。这个我一度想要用生命的全部去爱的男人,不要我了。
“我自己打车回家。你放心。”他依旧像往常一样无害的对我微笑,我不知道透过他的笑容真实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林浅不要我了,这是真的。我们不能否认生活的力量,这些都是在它的改变下,物是人非,顿壁残垣。
我没说话,沉沉的看他一眼,抬手抹干自己脸上的水迹。好吧,我随了他的心愿。我面无表情,头也不回的上楼去,我不用回头也知道他依旧站在楼道里。
我听见笃笃拐杖点地的声音,我猜他一定是移动自己身体一直目送我上楼去。他说的是“不要和我回家去。”回家,那里也是我的家。我没有和他说再见,因为我相信这一定不是离别。我们从来都不会因为这个而分开。
他是不舍得的,可他还是把我推开了,他真的不打算要我了。我背对着他,他看不见我的眼泪流的更凶了。
那些想象中的美好,被现实呲啦一下子剥下屏障,□□裸的展现在我的面前的时候,我除了苦笑,也只能苦笑。
人人心中都有一把小火焰,我们活在这个世上把原本只属于自己的那一把火焰随着周围的环境、人们的态度、社会的责任而自律的控制着。旁人的鄙视和不屑可耻的成为了我们改变生活的动力。
我扯着嘴角,对自己说。嗨,梁筱沫,为了不离开他,你怎么就会无所畏惧呢。
然而,林浅,你把一切都想的太简单了!
现实告诉我,我必须接受这些我不能改变的事实,即使无奈,即使难过,即使头破血流。
可是我一直都不是一个认命的人。
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2007年的自己对我现在看来仍旧是年少的。
在后来的日子里,我才开始明白,不能接受的现实,必须去接受。
我曾经看过这样的一句话,给我的感受颇深,我一生渴求的日子就是这样的。“我想有一天和你去旅行。去那些没有去过的地方,没有行李,没有背包,不带电脑更不要手机,坐在最高的山顶上,捕捉最后的流星,可以听音乐,聊电影,吃东西,只要我们在一起,随便是什么都可以。”然而,再也没有这样一个机会,让我们随便什么都可以了。
不论是时光,还是亘古在我和林浅之间的那些隔阂,或者这些因为爱着我们的而疯狂的亲人。都不会给我们这样的机会了。
很多的时候,生活是苍白的。没有血色,没有温度。无关时间,无关地点,无关出现的人们。只是自己一个人的日子。我时常怀念青春,怀念我曾经为之嚣张的岁月。因为那个时候足够的单纯,爱一个人,什么都不计较。
现在就不行了,会有很多的东西妨碍你的选择。
生活就是如此,不论我如何的努力挣扎,所有的事情都不会按照我想的那样去发展。一切的一切又会回到它本来该有的样子,在斑驳的底漆下是一边阴郁,大片大片浓稠而又粘腻黑暗。再然后,一切都会回来,一切又都会过去。
我站在家门口,隔着房门依旧听的见里面的声响。战火并未平息,一切才刚刚开始!
我回头对仍旧站在门口的林浅笑了笑,我说“我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坚定。我曾经无数的怀疑自己,是否能够和你坚持到老。我也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可以给自己一个坚定的答案。我决定做一次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普通女人,以前的我可能会为此相当的烦恼,可是现在的我为此相当骄傲。”
林浅没有说话,他果然如我所料,仍然是原来的姿势,半仰着头看我。
“你知道今天多少号吗?”我笑了笑,说“上个月我的例假没有来,林浅你可能都没当回事吧。”
我不等他回答,掏出包里的钥匙,打开了房门,而后咚的一声将门又关上了。
我扶着鞋柜换鞋子,将我爸和我妈惊愕的表情尽收眼底。我绕到客厅,将滚在角落的杯子拿起来,它还算幸运,并没有碎掉。
我爸依旧是满嘴的怒斥着我,表达他对我的不满。我妈从沙发上起身,拉着我的手,“沫沫,你听妈妈一次话行不行!不要和他来往了,给你重新介绍一个,肯定比他好!咱们一家人好好的,你听妈妈一次话行不行?行不行?!”
“妈,你也替我想一想,我不能给你保证什么,我就只是想和他在一起。”
我拿着杯子在厨房,也像我妈一样给自己冲了一杯柚子茶。我端着杯子出来,倚在厨房的门框上,小小的喝了一口水,门口传了疯狂的敲门声,一声接着一声,像催命的音符。
我看了一眼我的父母,然后低下头看着氤氲的水汽肆散飘渺的样子,说“我怀孕了。”
作者有话要说: 让暴风雨来的更猛烈一些吧~
☆、中指上的蜀葵(16)
你以为被抛弃是最痛苦的吗?其实抛弃才是最痛苦的。
特别是你舍不得的时候,原本打算把自己的手紧紧的抓住,你一点都不想放开,你把自己的手想象成藤蔓,可事实上你必须一点点的将你的双手从她的身上掰开,筋骨俱碎,血肉模糊,疼到窒息。
真的,只要一想到她有可能会随着时光的洪流,消失不见。就足以将自己杀死一千次有余。
更何况,你还需要笑着说再见。
哦,不对,可能连再见的机会都没有了。
————摘自林浅《离别》扉页。
火车终于到站了,天热的简直不像样子,余家升已经在车站等着接我回家了。这一场漫长的放逐也终究是会结束的,在外颠簸了1个月,我仍旧还是回来了。我回来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余家升在3天前给我打了电话,他平静的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回来,而后语焉不详的糊弄着我。
我心里很清楚,像他这样的性子能够问出这样的话来,应该是有很严重的事情了。所以我火速的确定了归期,很多时候我是觉得亏欠他的。我还没有铁石心肠到毫不自知的地步。
一出站就看见余家升顶着烈日站在车旁。他不抽烟,所以并没有大多数男人等待时吸烟的习惯,他眯着眼睛看向我。而后快步走到我的面前,拿过我手里的行李,并未多加的寒暄,他打量了我一眼微笑着淡淡的说“好像黑了,也瘦了。”
道路两旁的梧桐被炙热的阳光炙烤的搭拉着,显得有气没力。空气里一波又一波的热浪接连着迎面而来。我被阳光照的睁不开眼,把他衣领上挂着的墨镜拿了下来,架在自己的鼻梁上。“是黑了,热死了!回家吧。”
我率先走到白色的SUV旁,拉开车门坐了进去。余家升放好了行李也上了车,我注意到了车内的装饰变了,原本的车载香水被换成了一尊琉璃制的菩萨。瞥眼看见余家升,一个月还不至于有很大的变化,不过他换了一贯的发型,现在是清爽利落的短寸。身上穿着的T恤是我临走之前逛街时候给他买的,卡其色棉质的5分短裤,脚上是藏青色的豆豆鞋。
事实上余家升是一个相当优秀的男人,不论是长相气质,还是家庭背景职业人品。我一点都不会怀疑自己的眼光,3年前我选择他结婚的时候,我就很明确的知道这一点了。
“着急叫我回来,有什么事?”
他不说话,只是发动车子,踩油门车呲溜的窜出去。“是有点事,回家再说吧。”我不再说话,靠在座位上,点了点头而后闭目养神。
余家升妈妈来的时候,我正在洗澡。很显然,余家升口中的事情是和他妈有关的。尽管他在此前并未与我多加透露,我也没心情与他在这个时候讨论家庭纷争。我前脚进家门收拾东西冲凉,他妈后脚就能到我们家兴师问罪。说明现在这件事是非常让他妈着急上火的。
提前结束旅程已经让我倍感失落,再加上20个小时的长途火车,我已经很疲累了。没有精力在今天去探讨他母亲对我的不满。
余家升软糯的性子自然不会去计较这些,可是我心里十分清楚,他那护犊的妈妈可不会轻易的放过我。媳妇一人出门1个月,把丈夫丢在家里,店面歇业不打理,自由散漫惯了,竟然作出这样出格的事情!流水哗啦啦的冲着,我把上了护理精华液的头发挽在一起套上浴帽,而后一边冲洗一般漫不经心的听着他妈的数落。
什么不像样子啦,做事不靠谱啦,没有为人妻的责任感啦,太多太多了。余家升依旧是软皮条似得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些老生常谈的话题,想必他也与我一样异常熟悉了。后来余家升不知说了什么,竟惹的他妈怒斥起来“你也太惯着她了!老大不小的还不生孩子想干什么!搁外边玩了那么长时间你竟然也由着她去!要不是我心心念念想着天气热送点消暑的绿豆汤去店里,哪里会知道她竟然走了这么长时间!你倒好,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女人家一点都不知道检点……”
我就知道话题终究会扯到生孩子上去。说到这个,总是会不经意的想起我与那个未曾见过面的小生命的纠葛。
每个人,都是一直在不断的变化的,从一颗小小的种子慢慢的开始。
母亲用自己的精血赋予他生长的权利,然后这一颗小小的种子,逐渐孕育成一个成熟的胚胎诞生出来。柔软的身体,小小小的五官,像上天给的最好的礼物。纯真的笑容会是你忙碌与辛劳的动力,他是温情的调和剂,缓和的如同岁月长河中的溪流,涤荡着我们日渐疲累的身心。
他最最开始的时候连眼睛都睁不开,连自己吃饭都不会,慢慢的挥动着小手小脚,而后蹒跚的学着跑动。咿呀学语,第一次张口叫妈妈,叫爸爸的幼儿。渐渐的身材飞快的拔高成为漂亮的小小少年郎。那些成长的岁月里,有无数的温馨和烦恼充斥着我们彼此的生活。
这个小小少年又逐渐的长大抹去纯真,变成阳光草地上嬉戏奔跑的大小伙。他的个头已然超过了我,对着我咧着嘴轻轻的笑,春雨秋霜岁月无情,然而这是我们生命的延续,是我们生命中最最亲爱的孩子。
是我们用最最炙热的爱温暖的孩子、他一定会是我最最骄傲的样子,干净的如同不沾染尘埃的天使。我一定会像所有的母亲一样,满眼肆虐的欢喜和骄傲。
这是我们的孩子,他的身体流淌着我和林浅的血液,是我们生命的延续。是我最最喜爱和骄傲的孩子。
然而,我的孩子,他并没有到来。
而且我欣然接受了他给的惩罚,我这一辈子都将只能拥有他这样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孩子了。
那个我第一次与最后一次拥有的孩子,一个最后化为一滩血水肿块的孩子,一个不被他爸爸看好的孩子,一个被他妈妈自私的赋予了太多意义的孩子。
嗯,是我的孩子。
眼睛里进了水,酸涩的难受,余家升的妈妈还在不停歇的数落,这些无休无止的争吵我已经习以为常了。好像自从我跟林浅分开之后,我就已经对一切的争吵免疫了。再激烈的谩骂,即使是针对我的谩骂,我都能够面不改色的坐在沙发上捧着热茶耐心的听完。好像没有什么事情是重要的,好像没有什么是值得我在意的,好像一切的事情都是无关紧要的。
后来竟然听见了老太太的呜咽,我赶紧冲了冲头发,擦干水迹,换上居家服出了浴室。
余家升垂手站在客厅的中央,老太太掩面坐在沙发上。我一时竟不知如何认识好,头发上的水已经浸湿了我的后背,更多的水珠滴答滴答的顺着发梢一路向下滑落在地板上。我开口叫了声“妈,您来了啊?”
老太太毕竟是知识分子,抽了纸巾,平静了心绪竟也点头算是听见问候。而后站起来理了理鬓角,“我先回去了,你们好好休息。”
我诧异于今天竟然没有给我摆脸色,扭头看了一样依旧站在那的余家升,说道“叫家升送您吧!”
老太太摆摆手,换了鞋子就关上了门。
“你跟你妈说了?这是怎么了?受打击了?”
余家升仿若松了一口气,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