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有没有说我怎么了?”
“轻微脑震荡,休息几天就好了。小琴说已经帮你请了假,连笛本来要把你的衣服拿过来的,不过我觉得你现在也不会想洗澡,就让她明天再过来了。”
“唔……这种我们好久不见一见面就是这种场合的感觉真不好。”
“哈哈哈。听说你扇了赵家瑞一巴掌,手疼吗?”
堂鹊抬起右手,发现上面插了吊水的针头,“哦,好像是有一点肿了。果然是人渣,不用力一点打下去不行啊。”
余念大笑,“不过那个男的居然这么贱,还打女人。”
“让他赔我医药费!”
“哈哈哈哈,好!”
笑过之后,两人都安静下来。
入夜的医院宁静得听得见蛐蛐的叫声。
堂鹊始终受不了这气氛,先开口说话,“你最近在干嘛?”
“在给公司一部新的游戏画原画,做人设。昨天才交了稿子,明天不用去上班。”
“昨天又去你姐姐家里蹭饭了?”
“没有,为了赶稿子一直窝在家里,吃了三天方便面。”
“不要老是吃那些东西啦……”
“嘿嘿。”
“跟小F进行得顺利吗?”
因为余念的伴侣太多,所以她们一直用字母代号来指代那些记不清的人名。
“啊,上个月就分手了,现在和小G在一起。”
余念笑得风轻云淡。
“这样啊……那你今晚早点睡吧,我记得柜子里应该有毯子。”
“没事,我打会儿手游。”
说完这些,好像就没什么话好说了。
堂鹊对这个场面并不陌生,她和余念的对话有好多次都是这样无疾而终,她们相识已久,曾经一度是最好的朋友,但是后来怎么就开始没有共同话题了呢?她也不知道。等到她发现自己和余念渐行渐远的时候,一切都晚了。所以她们后来一直保持着这样的距离,不远不近。堂鹊经常把自己的日子过得特别尴尬,例如学业,例如和很多人之间的关系。这么多年来她习惯了这种必要的沉默,今天本也无需打破。
但今天堂鹊怎么努力闭上眼都睡不着,叹了口气说道,“我还以为自己会死在赵家瑞手上。”
余念刚点开游戏APP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堂鹊又说起另外一件事,“你还记得高二那年的暑期我去你家里玩的时候我们说过什么吗?”
那次她们在余念家里的客厅交谈,余念家里人都出去上班了,只有她们俩坐在电视机前不停地换台,不停地没话找话说。
从小学直到此刻都参观对方人生的彼此,其实各有不解之处。
余念家里地板是水磨石,空气由上到下都很阴凉,凉到飘不出茶的热气。
客厅的盆栽百合开着,绿萝长着,让人感受到夏日里有寒意。
堂鹊喜欢那种似在水底的感觉,就如此刻在病房里,虽然有刺鼻的消毒药水和医用酒精的味道飘来,可是没有开灯的房间有着原始的光源——月球的照耀。在堂鹊眼中,月光比任何古董都要古老,她千百万年来照射着地球上的一切,而人类是渺小的、与江河之中的鱼群没有分别的存在。
余念却没有那么深刻的印象,“高二那年吗?不太记得了。”
堂鹊在黑暗中微笑,“那个时候我过得很糟,你也过得很糟,但是我们都不承认我们过得很糟。”
余念听到后笑了,并不否认。
“那个时候你问我一句话,我记忆特别深刻。”
“什么话?”
“你问我:过了这个阶段,我们会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二章(2)
堂鹊出院前,祝敏黎来看她,顺便带来了赵家瑞的道歉礼。
赵家瑞的道歉礼不出常规是补品,满满放了一整个沙发,也亏得祝敏黎能背过来。
从祝敏黎特意挑了个连笛和沈愈琴都不在的时候来看望堂鹊,堂鹊就知道不管祝敏黎说什么,她最好的反应就是微笑接受,不做评论。
所以在祝敏黎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赵家瑞觉得没脸见堂鹊于是委托她来道歉,以及祝敏黎觉得很对不住堂鹊让她受伤了,还有赵家瑞之所以没有在接到通知后马上来医院是因为他那时候在外地开会必须等到晚上工作完成后才能回来的解释后,堂鹊把心头所有类似“我去道歉都不敢自己来真不是个男人!”、“我为了你负伤你就过过嘴皮子就算了吗怎么说也要请我吃顿饭吧!”、“赶不回来也可以打个电话说明一下吧这人是活在石器时代吗!”的吐槽都吞了下去,只是点点头说:“没事,我理解的。”、“哦原来是这样,他真是辛苦了啊。”、“我也有不对,太冲动了,你跟家瑞说不要放在心上哈。”
祝敏黎感动得热泪盈眶,上前抓着堂鹊的手,万分激动地说:“谢谢你!谢谢!”惊得堂鹊有种县里干部下乡去慰问乡村老人,顺道给人送了几斤大米和油后,老人家感激涕零的既视感——这两天在医院里没有wifi,只能看永远只有三个台的病房电视,都看出后遗症了。
堂鹊打着哈哈又陪祝敏黎聊了一会儿,直到医生过来帮她做最后一次检查。
“那我先走咯!又什么事记得联系我哈!”
看到祝敏黎的身影消失得比她的声音还快,堂鹊也就原谅她今天这硬着头皮来打圆场还打得很失败的表演了。
躺在医院的这两天,堂鹊好好反省了一下当天自己的行为,一种“真他妈丢脸啊我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的负罪感和自己恶心到自己的感觉从她心里冒了出来。如果时光可以倒流,她一定不会再这么做,而是会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直接转身走掉。这样的话她就不会受罪,而也不用想着回到工作岗位后那些堆积如山的未完成的工作要怎么交差,更不用担心会不会因为这样被扣掉奖金。
当然了,以上种种都不是堂鹊产生强烈负罪感和恶心感的来源。
堂鹊心知肚明,她之所以会觉得自己做错了,最大的原因是这样做了之后,不管事情的结果如何,都会伤害祝敏黎。
带着这样无奈的心情,堂鹊收拾好了东西提前准备出院了。她不想告诉连笛或者沈愈琴,让她们放下工作或者家庭过来接她,没有这种必要,她又不是残障人士更不是三岁小孩。作为一个合格的闺蜜,她不想事事麻烦她们。她知道沈愈琴两天求了两次人给她们准备单人病房已经很让她丢架了,而连笛暂停工作每天送饭来给她更让她不安。
这种“一人有难,倾巢出动”的事情,在她们相识这么多年的历史里频频发生。
记忆犹新的是高二下学期的某一个周六的晚上9点,堂鹊正在家里陪母亲看电视,电话响了起来。堂鹊就坐在电话旁边,接起来后听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女声:“请问是堂鹊家吗?”
“是,请问是哪位?”
“堂鹊吗?我是余念的姐姐,余念她有没有在你们家?”
“哈?”
从和余念姐姐的对话中,堂鹊得知余念当天午饭过后离开家去上美术提高班到现在都没有回去,手机关机,家里人都联系不到她。而在那天早上,余念刚和她妈妈吵了一架,家里人推测余念是一时气盛,离家出走了。
堂鹊没想过这种电视剧的情节真的会在现实中上演,挂了电话后她马上打给了连笛,说明了情况后连笛也吓得不轻。消息很快在闺蜜圈子里扩散,大家都用尽人脉在全城翻找余念的踪迹。那晚她们几个QQ在线直到深夜,不断地打扰她们所知的每一个可能直到余念踪迹的人,也不断地在Q群里做出各种靠谱的和不靠谱的推测,所有人都悬着一颗心,记挂着余念的安危。
但生活不是电视剧,所以并没有出现众人苦苦追寻之后余念的下落被查到了的结果。生活给出的结果是,当晚她们找不到余念,在接下来一天的寻找中也没有人能准确说出余念去了哪里。眼看余念离家出走就要超过48小时可以报警了,才传出余念的亲戚在隔壁城市找到了她的消息,几个人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下了。
每次堂鹊想起这件事情都会有点小激动——为了姐妹情深,也为了人生如戏。
正是知道彼此情比金坚但世事艰难,今天她才想一个人静悄悄地出院,不惊动任何人。
就在堂鹊收拾妥当,准备换鞋离开的时候,有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你要出院了吗?看来我来晚了啊。”
堂鹊疑惑地抬头,自下而上地将来人看了一遍,确定在自己的脑库存里没有这个人的声音、相貌以及其他各项资料的存在后,问:“走错门了?”
“1408,没错啊。”
来人看向左边的门板确认了房间号,很肯定自己不是路痴或者文盲。
堂鹊换好了鞋,站了起来,“我是这房里的病人,可是我不认识你啊。”
“你是前几天被赵家瑞掐脖子的女生对吧?”
来人走进来,看着堂鹊的脸再次确定自己没有脸盲。
“你认识赵家瑞?”
堂鹊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来人解释道,“那天晚上我也在现场,他冲上去的时候我没拦住他,后来在很多人的帮忙下才把他从你身上弄下来。”
“请你不要用这么奇怪的动词来形容这件事,会给人不好的联想的。”
吐槽完,堂鹊回想那天赵家瑞身后似乎的确站了一个男人,就是眼前这个吗?
“哈哈!不好意思。”来人挠挠头发,“我就是过来看看你怎么样了。”
堂鹊真想翻白眼,“这位先生,你现在来看我不会有点太晚了吗?还是你觉得有人脑震荡要躺在医院一个星期?”
被堂鹊一说,来人面有羞色,“我前两天比较忙……”
堂鹊听着更莫名其妙了,“你忙就去忙,为什么要特、地来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来人一愣,开始顾左右而言他,“你出院,你朋友不来送你吗?”
“我提前走,没有告诉他们。”
“哦……”来人的声音低了八度。
堂鹊的耳朵还算灵敏,“听你的声音很失望啊,怎么了?”
“没有啊,那祝你出院愉快,我先走了。”
语罢他转过身抬起脚就要走。
“等等,回来!”
但听到堂鹊的声音还是回头了,“还有什么事吗?”
“这位先生你很奇怪诶,难道说你是看上了我的朋友,想要借此跟她邂逅一下,为后续发展做个铺垫?”
堂鹊兴致勃勃地说出刚浮上心头的猜想。
“哈?”
对方回以一个“你说啥?”的表情。
堂鹊继续推理,“看上了哪一个?以你那天的角度,最有可能的就是……冲过来抱着我的那个!”
“诶?!”
这次声音高了八度。
她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名侦探毛利小五郎在向她招手!
“是的话就点头!快!”
然后她看到对方傻楞傻楞地点了一下头。
堂鹊满意地笑了,清清嗓子给出最后一击,“小伙子啊,你是真的来晚了。你一见钟情的那个姑娘,已经,结、婚、了!”
“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章(1)
钟鼎今天终于有空到广州来了。
上周日他家堂哥结婚,喜宴从早上摆到下午都没有散场的意思,他赶着要去广州开会,就提早走了。在酒店的地下停车场,碰到了之前有一面之缘的赵家瑞。
“钟少,你要去广州吗?能不能搭我一程?”
赵家瑞是广州一家皮革厂老板的儿子,钟鼎之前到广州办事的时候,他们一家特地请了他吃饭,所以他记得赵家瑞的脸。见赵家瑞很紧张的样子,钟鼎就问他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赵家夫妇还在喜宴内,他就要急着回广州。
“我女朋友在医院,我要去看她。”
听到是这种理由,钟鼎也不好拒绝,就让赵家瑞上了车。
车开到广州市区内,赵家瑞忽然提出请求,“钟少,你等下能陪我一起上去么?”
钟鼎略有不快,他已经跟赵家瑞说了他赶时间,“我等会儿有事,恐怕我只能送你到医院楼下了,不好意思。”
赵家瑞恳求道,“就露一面好吗?我和她说我是有事在深圳开会,如果让我女朋友知道我是来参加钟先生的婚礼而没有第一时间回来看她,我怕她不高兴……麻烦你装作是我同事,刚和我一起开完会回来。”
钟鼎不悦地抿了抿嘴角,“抱歉,我真的有事。”
赵家瑞双手合十,低着头请求,“拜托你了钟少,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的!”
钟鼎不理会赵家瑞的请求,专心致志地开车。
等到车开上了大转盘,钟鼎的手机响了起来,按下接听键后,秘书的声音传了出来:
“钟先生,今晚和环球市场的会议由于对方外资代表的飞机航班延误,需要推迟一个小时进行。”
于是无端多出一小时空闲时间的钟鼎勉为其难地答应了赵家瑞的再三请求,一起去看望赵家瑞的女朋友。
临上楼前,赵家瑞还借了他的公文包装样子。
电梯停稳后赵家瑞迫不及待地冲向护士站问了女友的房间号就冲了过去,钟鼎跟在他身后。到了病房门口,钟鼎看到房门虚掩着,病房里有人在讲话的声音。他只能听到零星的只言片语:“……有种你去对着赵家瑞痛痛快快骂一顿?!洗胃吊水,你嫌命长是吧?别告诉我你还觉得自己这样特别有为爱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的觉悟!……你也不看看,他赵家瑞是人吗?……这种男人还能要?分手!马上分手!”
看来是娘家人在数落女生不该把终身托付给一个不靠谱的男人的戏码。
钟鼎看到赵家瑞的背影剧烈起伏,想来他听到的比身后钟鼎听到的要难听得多。钟鼎犹豫着接下来该是央视8点档或者CCTV8海外剧场的戏码,自己是不是该先撤了比较明智?
有一阵子没有声音后,忽然又响起了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而且声量大小还是逐级递进的,“……以后你爱怎么和赵家瑞过就怎么过,祝你幸福!”
然后房门被推开,一个人撞了出来。钟鼎没来得及看清是谁,就听到一记响亮的耳光——“你他妈还有脸站在这!”
然后他才意识到赵家瑞被打了。
电光火石间,原本与他离着半步距离的赵家瑞向前扑去,钟鼎脑筋一转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想喝止赵家瑞,却只发出一个不明意义的“喂!”
好在钟鼎的身体反应比脑子要快得多,他及时从背后拉住了赵家瑞,缓冲了一下力道。闻声赶来的医生护士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赵家瑞拉开,钟鼎抓着赵家瑞的手腕往后拽,防止他再冲上去掐人。
这时他才发现被掐的那人早就昏过去了。
昏过去的女人面无血色地倒在另一个女人的怀里,两人的姿势竟让钟鼎想到圣母和圣子的壁画,而扮演圣母的女人正在哭泣,“医生!快送她去抢救!把那个神经病关起来啊!”
就像天启一般,那个瞬间钟鼎被击中了心房,他止不住惊叹:居然还有哭得这么好看的人!
从医院离开后他心里记挂着那个圣母一般的女人,可他毕竟不住在广州,只能等到工作完成后抽空过来看看能否邂逅到她。谁知道,今天一来就听到这么让人心碎的消息!
钟鼎看着面前这个生龙活虎,完全不像是从鬼门关跨过来的女人笑得幸灾乐祸,“小伙子啊,你是真的来晚了。你一见钟情的那个姑娘,已经,结、婚、了!”
“什么?!”
大喊过后钟鼎才觉察自己失态了,于是很快调整好了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