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玻璃瓶和水珠上跳跃。
沈约插完花找个醒目的位置放下,再回过头,傅次云已经对着墙上的电视看得津津有味。
她伸了个懒腰,也拖条凳子过来陪他一起看。
正在播出的是一部医疗连续剧,在医院里看还挺应景。
两人都不出声,默默地看着,其实沈约有话想问傅次云,但她看出了他不想谈,他不给她机会提问,于是她也陪他玩这个“看谁先忍不住”的游戏。
电视里有病人逝世了,新入行的实习医生还没有看惯此间的悲欢离合,他们感同身受于别人的悲伤,躲起来哭得撕心裂肺。
“(看看他们),”傅次云突然道,“themallcaresomuch(他们很在乎)。”(注)
“d(人总会死,心也总会碎)。”沈约非常顺畅地接下去,“k(在乎可不是什么优点,歇洛克)。”
傅次云大笑,他奋力拍打床铺,“认识你真是太好了,沈小姐,是不是我任何异想天开的念头你都能理解,我说什么你都能若无其事地接下去?”
沈约想了想,“目前为止应该是反过来。”
迄今为止,是傅次云接住了她所有异想天开的念头,给她机会去证明自己。屈宸英让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不配得到爱与尊重,如果说顾涵光挽救了她爱人的能力,傅次云则拯救了她的自尊。
所以她是真的很感激他,昨天得知他被绑架,她听从黄子龙的吩咐乘坐地铁北京游,全程没怎么操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倒是担忧他,急得都快心脏病发了。
傅次云又笑了一阵,倏地收敛笑容,转头认真地盯住沈约。
“derifthere”gwithus?(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弄错了什么?)”
第八十七章 —Goodbye
“你指什么?”沈约装傻。
傅次云转过来看着她,微微笑,尽在不言中。
好吧,装傻混不过去。沈约叹口气,她知道傅次云问什么,他在想什么。
“这一次我以为我会死,”他注目电视屏幕,淡淡地说着,“醒过来后短暂失明一段时间,我又以为我会瞎。”
沈约凝视他的侧脸,他有一个不该长在男人身上的美人颈,线条优美,细且长,稍长的发梢蜷在颈侧,平添几分脆弱。
尤其当你知道这个人内心有多强大,便更难忽略这种反差的荏弱。
“那时候我想起很多事,想着如果我死了或者我瞎了,该如何处理善后,接替我的人会不会误事,值不值得信任。”
“然后我又想起一些人,他们收到我的死讯难过吗?痛苦吗?后悔吗?”
“反正我后悔了。”
他仍然没有看沈约,电视里的连续剧演到尾声,片尾曲伴随着攀爬的演员表,他的目光缺乏焦点,只是散漫地投注其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后悔?”
沈约看着他。
房间里静谧无声,却有一种让人透不过气的张力,有什么东西正在酝酿,准备迟来的孤注一掷地爆发。
不能让他把那句话说出来,沈约想,那会打破他们完美的默契,然后一切再也不能回到从前。
“今年所有的电视、电影节颁奖典礼都邀请了顾涵光,”她突兀地开口道,“他想邀请我作为女伴,我觉得过于招摇,建议他选择林佑青,而我可以和小师叔一起进场。”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出来。”
沈约微笑,“小师叔喜欢林佑青,林佑青或许也不是无动于衷,我很看好他们这对。”
“麻烦在于他们都不想挑明,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近在眼前的事实反而看不见,愈是珍惜,愈不敢踏出关键的一步。”
“在这个圈子里,相爱容易相守难,共患难易,共富贵富。”她想起屈宸英,又叹息一声。
傅次云低声道:“uch(爱是想触碰,又收回手)。”(注1)
“是。”
沈约深吸一口气,徐徐呼出。
“所以我一直想要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当初那番话,我不可能和顾涵光开始,要是我错过他,毕生都会感到遗憾。”
这句致谢瞬间戳破了房间里正在膨胀的某种氛围,傅次云坐立不安地动了动,像是要转头过来看她,中途又改变主意,望向角落里那束花。
沈约也看着那束三色桔梗,她买的时候没有在科花语,花店职员却专程告诉她,桔梗的花语是“无望的爱”。
何必呢,她想,在草木上寄托不能宣诸于口的情绪,何其可悲,草木倘若有知,想来也会嘲笑人类,明明比它们多长了头脑和嘴巴,却既想不明白自己要什么,又做不到坦诚。
她适时转换话题,“黄子龙跟警察招供说他是蓄意报复你,你对他做了什么?”
傅次云不出声,她耐心地等待,一定要得到答案。
“我拒绝给他提供工作机会。”
“……不仅如此,”沈约回想警察转述的黄子龙供词,慢慢地道,“你还放话不准别的剧组雇佣他?”
傅次云默认。
“为什么?”
傅次云笑了笑,这一笑和上次的笑表达出样的意思——何必明知故问,你知道为什么。
是的,沈约想,她大致能够猜到,就算当时没有,现在,此刻,也明了于心。
他是在保护她。
因为她指证黄子龙与凶杀案有关,害他平白受牢狱之灾,虽说她问心无愧,但警察没能证明他的罪行,在旁人看来,他就是被冤枉的——被她冤枉的。
只要他继续在业内活动,自然而然会有更多人知道这个事实,他的朋友会和他一样憎恶沈约,不要小看积少成多的恶意,她和顾涵光同样处于事业上升期,还没有对抗风险的能力。
所以傅次云决定从根源掐灭风险,他打压黄子龙,最好是让他找不到工作灰溜溜逃回老家,或是改行和他们再无交集;就算做不到这点,至少让黄子龙的怨恨由她身上转移到他自己身上,像他这样的小人物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对他造成危害。
虽然他小看了底层蝼蚁为了想活下去垂死反弹的力度,但不得不说,他成功了。
沈约深深地,叹了口长气。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指责他做得不对吗?他是在保护她,就像顾涵光在飞驰的车头前拉她回来,用身体保护她不被摔伤,傅次云比顾涵光更有力量,于是他选择用自己擅长的方式保护他。
认同并感谢他吗?那有违她受过的教育,她长久以来的行为准则。
那是不对的,沈约清楚地知道这点,她讨厌黄子龙,她始终认定他不是好人,但警察一天没有查到确凿的证据,法院一天没有宣判他有罪,他就只是个无辜的倒霉蛋而已。因为她不小心得罪过他,所以干脆得罪到底不让他有翻盘报复的机会,如果这是一部由黄子龙主演的戏剧,那么她必然是反派丑角,而傅次云则是仗势欺人的大白脸奸臣。
爸爸会失望的。
她对此无话可说,只能叹气。
“在这个圈子里久了,我看着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点病,”她想起顾涵光,吴翼,这俩的神经病是显性的,更多人的病隐藏在躯壳内部,他们和普通人相比有一套完全不同的逻辑,你根本不知道何时、何地、何种方式会触发它。
“我原来以为……”顿了顿,她心情复杂地注视傅次云,“以为你和我一样。”
她以为傅次云和她是唯二两个正常人,他们能够不被这个封闭的、险恶的圈子同化,还留有正常人的道德观与价值观。
“后来我发现我错了,因为我早已经病得不轻。”她做的那些事,诋毁、污蔑、造谣,任何一个正常的正直的人都做不出来,而她不但做了,还把它当作一份职业,为自己能够掌握人心沾沾自喜,这么久以来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现在我发现你也病了,”她微涩一笑,“证明这种病无人幸免,无人生还。”
“我不这样想,沈小姐。”
“如果所有人都病了,证明这就不是病,”傅次云断然道,“而是一种生活方式,就好像有些药物会造成人的基因缺陷,这个缺陷会一代一代的遗传下去,你可以说这是病,也可以认同那是一种崭新的人类。”
“为什么不让自己好过些?”
“沈小姐,这个行业养活了无数的人,甚至支撑起某个国家的财政,无数人自愿选择了这种生活方式,你和我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员,我们无力改变什么,规则的力量从来只能顺从和掌控,而不是违逆。”
果然像是傅次云会说的话,沈约微笑着想,守序邪恶阵营,她想起那张蓝龙卡牌——将规则视作工具的支配者。
不,她想,我不能改变世界,但我能改变自己。
她没有再说下去,她和傅次云在根本原则上存在分歧,都已经是三观成熟的成年人,谁也不可能真正说服谁,何必沦为无聊的口舌战争。
所以她站起身,打算告辞。
傅次云“忽啦”一声,终于回头望定了她,口唇翕动,他今天没有戴眼镜,对面电视的光投在他脸上,瞳仁泛着水波样的蓝。
沈约又一次感觉紧张。
不要,她在心里说,不要说出来。
傅次云和她默默地,对峙一般互视良久。
“……i’’r?”(注2)
沈约大笑。
她向前俯身,傅次云同时在病床上倾过来,两人默契十足地虚抱了一下。
他们都知道,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拥抱。
“s。”
第八十八章 —奇迹
沈约给她和顾涵光之间设定的冷静期是一个星期,不过顾涵光显然不这样想,他第二天就收拾东西搬到了楼下……
三楼的格局和他家一致,沈约死活不让他进主卧,他只好委委屈屈地进了次卧,又嫌次卧房东配的家具难看难用,把小刘使唤得团团转,花一个下午时间重新布置完毕。
他和沈约今天都有工作,各自分头行动,等到晚上收工回家,打开房门,她愣了一愣,不由自主地倒退出来察看门牌。
没错啊……是她家……
可这和楼上一模一样的客厅是怎么回事?
除开玄关的鞋柜是嵌入式的,客厅的沙发、矮几、电视全都换过了,墙壁没时间重刷,于是贴上一层极浅极淡的黄色墙纸,仔细看还能分辨上面用金粉勾勒的枝蔓绕缠。
窗帘换成厚重的丝绒和内层白纱,原来的旧式皮质沙发改换布艺沙发,玻璃矮几的四角还残留着未拆干净的防护包装纸,新电视的遥控器甚至没来及装电池!
沈约呆了一阵子,快步冲进自己的房间,连拖鞋都忘了换。
她没有锁门的习惯,卧室一推就开,还好还好,某人总算不敢任意处置她的领域,床和柜子都在原来的地方,床上的被子和早晨起来一样乱糟糟的,也没人帮她叠起来……
她不是在遗憾这点……
沈约又去开隔壁次卧的房门,只看一眼,便连扶额也没了力气。
顾涵光根本是把他楼上的卧室整个搬了下来。
新家具和使用过后沾染人气的旧家具很容易区分出来,顾涵光的床沈约是睡熟了的(……),她记得床头有一处凹陷,据顾涵光说是某次他磕到头的产物,沈约对此表示存疑,他不转弯的死脑筋是硬了一点,但又不是真的石头。
她也记得他衣柜左侧门上有一道划痕,顾涵光坚持称那不是划伤,而是木头本身的纹路,沈约半信半疑。
拉开柜门,一整排黑、白、蓝、灰色的男性衣物中突兀地夹着一件大红色女裙,以此为分界,右侧挂着她五颜六色式样繁多的裙子,材质有绸缎也有羊毛,能让她从春天穿到冬天。
衣柜对面是连着组合式的书架和书桌,次卧是长方形,不像主卧的正方形,相比之下要窄五分之一,所以书桌与衣柜间距离变得勉强,站在衣柜门前转过身,伸长手臂就能拿到书架二层的书。
这样近的距离,即使杨约的近视也能看清书脊上的字,她轻而易举就找到一本《公众舆论》,一本《移民报刊及其控制》,一本《社会传播的结构与功能》。第三排还有《自由而负责任的传媒》、《传播与说服》、《大众传播学》……
等身镜也搬了下来,上面却罩着她的浴巾,因为她嫌镜子对着床睡太恕�
还有床上的被罩也是这个月新置的,象牙色埃及棉,她买回来的时候顾涵光嫌弃地不肯用,说素得像医院,睡过一次以后却对那亲肤的触感喜欢得不得了,每天上床都要下意识地蹭一蹭……
沈约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心情渐渐地发生变化,由开始的恼怒、埋怨变成哭笑不得,又变得豁然开朗。
原来在她没有意识到的时候,顾涵光已经彻底侵入她的生活,也或者是她分享了他的生活,无论如何,他和她就像两滴屋檐下的雨水,叮咚、叮咚,砸向同一级台阶,飞溅开来,汇合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出彼此最初的模样。
她和屈宸英走到这一步花了七年时光,她离开他,用一年时间将自己重塑,却也知道如今的沈约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她,而她和顾涵光呢,他们在一起多久了?
沈约恍恍忽忽地想,半年,八个月,一年?
却仿如度过漫长而温存的一生。
…………
……
晚上顾涵光回来的时候颇有几分忐忑,现在不同以往了,他最近正心虚,以前他做这些事情都是理直气壮,现在却要担心一下沈约的反应。
掏出钥匙打开三楼的家门,换鞋,脱外套,臂弯里搭着风衣,趿着拖鞋一步一步蹭进客厅,他自己没发觉,身不由己地就带一股蹑手蹑脚的鬼祟。
客厅里空荡荡的,窗帘不像楼上那样习惯地拉拢,而是大敞着,窗户也开着,夜晚带着浸意的冷空气透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凉。
顾涵光站在矮几旁边,房间中央,一个小时前沈约刚站过的位置,如果时间空间重叠,可以看出他们用同样的姿势环视着这间客厅,目光掠过两扇紧闭的卧室门,以同样的步伐急急地走过去,推开主卧房门。
没有人。
然后是次卧,顾涵光没有像沈约那样耽搁许久,一件一件审视那些证明她与他共同生活过的印记,那对他而言本就是处心积虑,积沙成塔,他要这个女人,不仅是爱而已,激情亦不足够,他要她参与他的人生,或者说将他的人生打包得漂漂亮亮绑上缎带双手奉献给她。
顾涵光从来没有告诉沈约他爱她,他连“喜欢‘都不愿出口,因为他认定爱情是最不可信的东西,他的母亲当年爱过他的父亲,屈宸英也爱过沈约,当爱消失以后,他们之间却什么也没剩下,什么也不是。
他不能接受他和沈约迎来这样的结局,光有爱是不够的,他挖空心思让她习惯他,就像习惯空气与阳光,颜色与声音,像习惯她的手,她的腿,她走路的姿势,她在灯下看书时陪着她的影子。
这样她才不会离开他,因为她是一个恋旧和厌倦变化的人,他会变成她的老习惯,即使将来发现这是一个会造成不良后果的老毛病,她也会舍不得纠正过来。
至于他自己,顾涵光从不把他自己列为这段关系的变数。
他有一天会变心?
他会主动抛弃沈约?
不,没必要去设想不可能发生的事,就像他说过的,她也是他的老习惯,在她尚无知觉的时候,她已经是他的阳光与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