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只猫从出生起就在中医药馆没有出过门,环境的陌生和路途的不稳使得它们喵喵喵地直闹腾。
计程车司机生怕猫在他的车上留下猫屎,也嫌猫吵,有意见,抱怨了两句。
不过也只是两句而已,就不敢出声了。
因为浑身黑衣、头戴黑帽和面蒙黑色口罩身侧还带着个同样黑帽黑口罩女人的傅令元今晚的气场自带黑涩会大老的煞气,湛黑的眸子冷冰冰一扫,话都没说,就把司机师傅吓得噤若寒蝉。
而下一秒,傅令元便瞍她,分明洞察她的心理,目光仿佛在和她说:“这么多年我在道上不是白混的。”
阮舒回敬他一副“懒得搭理你这幼稚鬼”的表情。
隔着旧小区一条街的地方,两人下了车,去了宠物店,寄养几只猫。
不能带去格格的医院。
她马上要离开海城了。
傅令元不方便带回去别墅。
这样的寄养方式确实是最好的选择了,也能让几只猫得到最好的照顾。
阿树和阿上见自己被留下,叫得更加凄厉。
但也是没办法的事,再凄厉,它们还是得先呆在这里。
要是猫和人能直接沟通的话,阮舒倒想告诉它们,它们的命运已经比摇椅和芭比娃娃好太多了。
“等过些天送格格离开海城的时候,再来接它们。”傅令元这才正式谈及对格格的安排,“让她也去荣城吧。见到晏西,她会很高兴。”
两人正漫步在车流和人流偏少的马路边,说着他停下脚步,掂了掂她的手:“阮,到时得麻烦你辛苦些日子,邦忙照顾她。我很快会去和你们汇合。”
“嗯,你专心把你该完成的任务完成,不要分心。”阮舒捏捏他糙茧遍布的手掌。
傅令元眼神一暗,未接茬。
阮舒本就存了试探之意,此时见状心中敏感地一咯噔:“所以你给你的联络人发的讯息不是一时冲动?”
“褚翘告诉你的?”问是问了,其实答案毋庸置疑。
傅令元宽阔的双肩少见地稍稍跨下来,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他的双手分别握住她的双手,与她面对面而站,轻勾起唇角反问她:“你不希望我早点脱离这个危险的环境,平安健全地呆你的身边,和你一起过平平淡淡的日子,永远不要再离开你?”
阮舒静默地注视他,表情微冷:“傅令元,你说的,确实是我的企盼,是我的心愿,但这和我的要求是两回事。你不要把借口赖在我身、上,我不是你的挡箭牌,更不是你的包袱和累赘。”
明显未料到她的反应如此之大,傅令元微微一怔,握紧她试图挣脱他的手:“不是,我没有拿你当挡箭牌。我只是……”
他Yu言又止。
阮舒见不得他这样,直接告诉他:“不用吞吞吐吐的了,有什么说什么。你在卧佛寺和阮春华的对话,我已经全都听到了。”
“听到了?”傅令元愣住。
“嗯。阮春华录音了,下午发给了我。”在卧佛寺那样的地方,也只有阮春华自己录音才是最有可能的。
傅令元即刻面沉如水,生冷如冰:“他又想搞什么鬼?!”
阮舒也还无法确定阮春华此举的目的为何。
但省了她的事儿倒是没错的,及时了解情况,否则她无法像现在这样快速准确地揣度傅令元的心理。
“没事,挺谢谢他的,给我们解答了不少谜团。”她嘲讽。
傅令元眸底深深,薄唇一抿,先提及庄佩妤:“丈母娘她——”
“嗯,我理顺了。”阮舒下意识地垂眼帘,有避开他的目光的意思,手里则无意识地抓紧他的手。
不过一秒,她复抬眸,迎视他:“庄佩妤的事,就这样翻篇吧。我接受,这就是她爱我的方式。”
“但,不管怎样,这是她单方面为我做出的选择,我只有被蒙在鼓里被迫接受这个选择带给我的那段痛苦的日子,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该如此。”
“我明白了她的用心良苦,我明白了她两害相权取其轻的无可奈何,不代表我就能完全释怀、原谅她,甚至还要反过来感激她。那是不可能的。”
伤害了就是伤害了,苦衷也无法磨灭那些伤害。
傅令元把口罩别到下颌露出脸来,展臂搂住她:“嗯,我懂,不原谅。我也别让你原谅,确实不该原谅她。你只要记住了,丈母娘是爱你的,就够了。”
生母对她的憎恶,才是她最大的心结。
阮舒闭了闭眼,沉默地靠在他的肩上,顷刻,反过来与他提事情:“即便当年你没对我‘见色起意’,也会发生其他事情令庄佩妤和我的行踪被阮春华知晓。不过早晚的差别而已。我不可能怪你。”
“包括黄桑和格格,那也不是你造成她们如今的境况,罪魁祸首是阮春华。她们也会明白,也不可能怪你。”
“我知道你们都不会怪我……”傅令元轻喟。
但不可避免会自责……阮舒替他把潜台词补充出来。
她其实也清楚,道理都懂,心里的坎却并非那么容易过去——不仅他,大多数人皆如此。
人有感情。
感情作祟。
收拢思绪,阮舒继而出言哂:“你躲着我,心里就能好受些?”
“没有,我错了,大错特错。”傅令元自嘲,“见不到你,我心里才更不好受。想你,非常想你,想见你,你就变魔术一样地出现了。”
“骗谁呢你?你满脑子装的全是阮春华才对吧?”阮舒揭穿,推开他,挺直自己的脊背,“一口烟一口酒的,为了他你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
这话被她说得,傅令元没法接。
他没法接,阮舒便自己接,绕回去质问:“为什么产生放弃继续执行任务的念头?”
“别再拿我当借口。”她特意强调,“你要真是为了我,早在我第一次提出要你‘金盆洗手’的时候,你就该满口答应我了。”
随后的话颇有些尖锐刺耳:“曾经不是那么执着么?曾经不是那么自信么?现在出现一个阮春华,你就惧怕他了?打退堂鼓了?呵,原来你的信仰不过如此,并没有无坚不摧,随随便便就可以动摇。”
她故意如此刺激他,傅令元懂。
抿直唇线,他揉了揉眉心:“不是惧怕阮春华……”
常绿乔木的树叶茂密,形成的树荫不怎么透光,此时有风轻拂,摆了树枝,才自缝隙间落下一抹斑驳。
斑驳恰恰罩在傅令元的身、上。
他的脸因为帽檐的遮挡而更加暗。
身体半截则聚拢着光芒。
衔接得有些微妙。
风停了,沙沙的树叶安静了,斑驳便也消失了。
傅令元的话则继续:“你知道我现在是什么感觉吗?”
他自问自答:“我是他放逐在外的三号,表面上看,和其余三人不同的培养方式,走的也是相反的路。”
“而实际上,庄爻成为杀手,‘S’成为軍火商,和我成为警察,从某种角度来讲,根本就是一样的。完全落在他布下的网里,朝着他对我期许的方向而走。”
“他接下来对我的期许是什么?远的不说,说近的,就是捣灭陆家。我不想遂他的意。”
“可怎么才能不遂他的意?”
“我想了一天,只能想到,不要由我来做这件事。陆家由谁来捣都可以,就是不能是我。”
接连一番话,好不容易他在这个时候有个停顿点,阮舒趁机蹙眉插了话:“照这样,那你是不是还打算,连警察都不干了?”
浓眉下,傅令元湛黑的眸子里波光微不可察地闪烁一下。
阮舒捕捉到,便得了答案。
傅令元口头上还是也说了两句:“本来,结束这次任务后,我就准备离职,当个普通人,守在你身边。现在就当作提前了。”
阮舒真是突然很想把他的脑袋拧下来,然后剖开,好好看一看,究竟装了些什么东西?
怎么明明那么精明的一个人,犯起糊涂来,也就是个二傻子!
或者,本就是她看走眼,面前这个男人,其实和十几年相比,压根只是长了岁数没同等地长脑子。
“你和庄爻、‘S’,怎么一样了?!你怎么就落在阮春华的网里了?!你怎么就朝他对你的期许走了?!”她连连反问,气得胸闷。
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她拉低他的脸,也稍仰起她自己的脸,正视他,目光笔直:“我问你,十一年前,难道你是为了‘郝大叔’这个人,才下定决心‘出国’的吗?”
第810、我等得起
傅令元微怔,旋即眸色一深。
阮舒替他回答:“不是的,你走上今天这条路,不是因为那个曾经短暂出现在你生命里的‘郝大叔’,只是因为你自己的本心。”
“那些年,你不是真的堕落,你只是茫然,‘郝大叔’的出现最多算个催化剂,不是决定因素。即便当初你没认识‘郝大叔’,你也会因为其他际遇,从茫然中挣脱出来,早一些和晚一些的区别而已。”
“即便当初你没选择‘出国’,你也不可能一路走到黑,最差就是个混不吝的纨绔子弟,在傅家的庇荫之下简简单单地过完这一辈子。”
“那么,你和庄爻、和‘S’又怎么是一样的?”她切回一开始的点上,“甚至庄爻和‘S’都是不一样的。阮春华施加的影响再大,庄爻同样因为他的本心,所以成了残次品。”
“真论起来,阮春华最大的失策,在于你是傅家的孩子,你成长在傅家,傅家为你打了最重要的底子。你的思想是独立的、是自主的,你本身不接收的话,别人说再多、做再多都没有用。”
“或许我们得承认,‘郝大叔’在那几年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到了你。但实际上只是因为那些‘影响’恰恰好契合你的本心,是你自己接收了你能够接收的东西,是你掌握了主动权,而非他成功地灌输给你。”
傅令元始终未吭声。
为了说话方便,她也已经摘掉了口罩。
不远处分岔口的那条马路上时不时有车子开过,她的声音丝毫未被间或的嘈杂湮灭,反而彰显出透骨的清冽感,一点一点地抚平他先前的烦躁,捋顺他的思绪,清醒他的脑子。
那几年,他混迹各种场所,见识了太多与他同龄之人的堕落,也见识了太多幸福家庭的破碎和惨剧。
渐渐地,他发现很多事情不是他威胁女同学不要再来酒吧赚快钱就能解决的,他感觉到郝大叔口中的那种无能为力。
他自己也不再满足于这样躲在暗处小范围搞点小举动。他想要更大的发挥空间,想让自己发挥更大的价值。
这才是他当年选择“出国”的真正原因,或许也就是她所言的他的本心。
阮舒在稍加一顿之后,又开口:“我再问你,你捣灭陆家和青门,是为了‘郝大叔’对你的期许么?”
这次傅令元亲口回答:“不是。”
嗓音仍旧带着被烟酒熏过的微微哑,但较之先前平淡,自不必说坦然和确信。
“好。”阮舒颔首,表情认真,“当年你不是为了他才‘出国’的,现在你也不是为了他的期许才要去捣灭陆家的,你做你自己想做的事,又哪来‘遂他的愿’一说?你因为自己的任务恰好和他的目的相一致,就改变自己,那才是真正散失主动权、落入他的网、任由他摆布。”
傅令元的思绪震颤。
就是这么奇怪。
他自己纠结了一整天都没有办法通透,被她这么一说,事情好像瞬间就变得非常简单。
他深深凝注她,嘴唇的张合仍有些艰难:“你刚刚也说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他确实曾经对我产生过影响。”
“产生影响就产生影响,那又怎样?”阮舒反诘,“人和人之间,只要有接触,就必然会产生或大或小的影响。即便我走在大街上,看见一个陌生的路人随地吐痰,那个路人也对我造成了影响,因为对方的行为提醒了一次我心中的道德标准。”
“可他对我而言不是陌生人。”傅令元又说,“他一直是我的榜样,直到现在才发现,才发现什么都是假的,发现自己愚蠢,好多事情也都成了笑话。”
“谁没有犯过蠢?谁没有闹过笑话?犯过蠢,闹过笑话,就对自己的人生不自信了?”阮舒笑笑,“就当作年少时期交错了一个朋友,三观不合,直接一拍两散。”
继而她纠正:“何况,‘郝大叔’根本不是你的榜样,‘郝大叔’经营出来的形象才是你想要的榜样。换一个人,只要他身、上有你所敬重的品德和信念,同样也会是你的榜样。真正引导你的不是‘郝大叔’,是你自己心中的追求和信仰。”
傅令元薄唇紧抿。
阮舒见他不说话,就自己再出声,半是质疑半是问他的确认:“你到底是不是真的自己累了?想半路撒手了?”
“如果是,那咱们就不要勉强自己,不干就不干了。你不是伟人,你也不敢铁打的,这些年深入青门也提供了不少消息、搜集了不少线索,算是尽到责任了。”
傅令元听言轻扯嘴角:“你在鼓励我当逃兵?”
“如果你能坦然,往后的日子不因这件事觉得愧疚,心中没有负担,那逃兵就逃兵,我心甘情愿成为你当逃兵的理由。”阮舒这话真心实意,“‘逃兵’这样的名头就是一种道德绑架。你自己自在,才是最重要的。”
傅令元眼波闪动。
面前的女人宛若一颗璀璨的珠石,他何其幸运,才能从茫茫人海中捞到她这个宝贝。
她的腰身被衣服勾勒得纤细轻盈,他一展臂就能完全揽住。
揽住后,他把她像是要继续说话的微张的嘴用他的嘴堵住。
唇舌扫荡,她口腔的每个角落他都不放过,全留下他的气味,他才恋恋不舍地把人放开。
阮舒被吻得七荤八素,连自己原本要讲什么都忘记了,生气地用拳头砸两下他的胸口:“你嘴里全是烟酒味儿!臭死了!”
附近的居民散步经过,大概是从远远地就看见他们接吻,现在走到他们俩旁侧,便多瞧了他们两眼,面容带着友善的笑意。
阮舒既有被人撞见她与傅令元亲热的窘迫,又下意识地担心被人认出来,急急低下头,把口罩拉回脸上。
重新抬脸时,就见傅令元眼里藏着似有若无的促狭。
阮舒狠狠剜他一眼。
傅令元伸手将她的口罩又拉下,指腹沿着她额唇线轻轻描摹,揶揄:“傅太太分析起大道理来,一套一套的。”
“怪我太说教了?”阮舒自己此时回顾起来,是有些这种感觉的。毕竟大道理这种东西,大多数人的心理本能地排斥。
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蹦出那么多话。
兴许不知不觉间,对傅令元太了解了吧……比她自己还要了解。
以前总是他边分析边给她讲道理,何时开始,她也能邦他认清他了……
大抵这便诠释了爱是相互给予,并且相互支持。
阮舒想。
当然,她也清楚,自己有些话或许说得太轻巧了。
希望能多少起到些作用。
便听傅令元道:“不,傅太太一席话,我非常受教。”
“那……”阮舒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傅令元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她,继续朝小区的方向走,淡淡道:“我需要再想想……”
阮舒颦眉:“你还在顾虑什么?”
她其实非常清楚他的答案,他是不可能当“逃兵”的。他是个非常有责任感和担当的男人,他本就不是真的想撒手,只要他在阮春华和郝大叔的关系上拐过弯。
傅令元沉默了好一会儿,说:“虽然我负责的只是抓到确凿的让陆家无可开脱的罪证,但阮春华那件事和陆振华这边很大一部分是搅和在一起的,我到时候肯定没有办法避开。会耽误我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你别又想甩锅到我身、上。”阮舒驻足,表情不善,“我等得起。”
傅令元随之止步,浅浅一笑,摸了摸她的脸:“嗯,我知道。”
阮舒感觉自己又读出他的潜台词——“可我不想让你等太久。”
傅令元放下手,转而眉峰高耸,神情凝重:“阮春华的背后……应该牵扯得很深,而且很复杂。实验的方面,我目前还说不准太多的东西,但……”
“嗯?”阮舒目露询问。
傅令元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口时,像是突然转了话题:“十多年前,阮春华混入警察中无人察觉他身份的异常,还能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