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书失踪了。
田澄是在年二十九的下午发现这个事实的。原本她已经计划好了这个春节要怎么过的:她要每天去找他,要把这个假期的八天时间变成最激烈,最缠绵的告别。
可是他忽然就消失了,消失得猝不及防,消失得无影无踪。
田澄送完陆晚云回家就直接开去了同里,却赫然发现他的小楼恢复了她第一次见到时的状态。
他新买的家具没有了,二楼的几十幅画没有了,秦书本人也没有了。
田澄站在空荡的一楼堂屋里,觉得全身都冻得冰凉。
她没有怪他走——她知道他本来就是过完年就要走的,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是她受不了这样的不辞而别,受不了自己一个人被留在这儿,像个白痴一样四处寻觅他的踪影。
她在小楼里上上下下地转了好几遍,在二楼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幅画。
那是一幅一米乘一米的画,用纸包着,外面贴着一张纸条:田澄,我走了。
就这么简单的五个字,连个落款都没有。
田澄气得举起这幅画就要从窗口扔出去,但窗户太老旧了,她奋斗了半天都打不开,最后只能愤愤地把画扔在地上。
她气急败坏地下楼开车回了家,一路上打了无数个电话给秦书,但是他早已经关机了。
她又发语音给他,先是质问他死哪儿去了,后来就骂他为什么不守信用,到最后居然变成了哀求,问他能不能回来再跟她见一面。
他没有拉黑她,但是也没有回她的消息,她再按视频通话,也接不通。
后来她打电话给秦书的房东太太,才知道他两周前就已经走了,差不多就是她上次来找过他以后,就立刻退了房子卖了家具运走了画。
所以他说的什么过完年再走,根本就是骗她的。
田澄开到父母家楼下,气得一直在砸方向盘。
她爸田柏岩正好被派出来买酱油,走过来敲她的车门,问她怎么回事。
“哦没什么。”田澄立刻收起脾气,“刚才路上又被警察逮住违章掉头了。”
“你也是的,开车能不能小心点。”田柏岩也立刻指责她。
“我他娘的够小心了!那个路口的标志就是很不清楚我有什么办法!”田澄气得蹿出来摔上车门。
那火气是真的,她爸马上就信了,“好好好,回头我的驾照给你拿去扣分。走,跟我买酒去。”
田澄被老头拖去门口的超市,洋洋洒洒地搬了一购物车的酒回家,不出所料地又被她妈骂得狗血淋头。
“都是我喝的,我喝的。”田澄打开一瓶红酒就开始倒,“一口也不给老头喝。”
“你也少喝点!小姑娘家家的!”田澄妈戳她额头,然后又递过来一盘熏鱼,“要喝也得先吃点东西再喝!”
田澄抱着酒杯和熏鱼,看着她爸一脸馋酒的样子,心里一暖,差点儿就哭了。
至少她还有爹妈疼,还有工作折磨,还有一堆狐朋狗友玩耍,谁在乎什么狗屁秦书?
但是她年三十、年初一、年初二的三天里,“一不小心”开车去了同里三次,每次都看到同样的场景,每次都气鼓鼓地回来。
年初三晚上她跟家里人吃完饭,推说要回自己的小家时,居然又没出息地去了同里。
这回房东太太已经在门口等她了,颇不好意思地说:“田小姐啊,这个房子呢,我们已经不租了,能不能麻烦你把秦先生给你的钥匙……还给我呀?”
田澄呆了一秒,默默地从包里翻出钥匙递给房东太太。
“喏,这是秦先生给你的画,你拿好哦。”房东太太很客气地把那幅画递给她,“要不要帮你拿到车上呀?”
“不用了……”田澄摇摇头,“对了,他走之前,有没有说过什么?”
房东太太看了一眼田澄,似乎在纠结要不要告诉她。
“他说什么了?你告诉我呀。”田澄追问道。
房东太太支吾了一下说:“秦先生说我收他的租金太贵了,说他以后再也不来同里了。”
“靠。”田澄端起画转身就走。
她开车回了自己的小房子,把画扔在地上撕开包装,发现这是她第一次看懂秦书画里的内容。
他画的是她。
是她站在梯田前面看日落的背影。画上的大片金红色和大片墨绿色里,只有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她,长发披肩,腰肢纤细。
画上连落款都没有,只有对比浓烈的色彩和一个寂寥的影子。
田澄看着这幅画,跌坐在地上,闷闷地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她分明连爱都不爱这个男人。
可是想到他一遍又一遍地叫自己“小橙子”,她就觉得心如刀割。没有别人这样叫她,没有别人叫得这么亲热,这么可爱,这么让她手脚发软。
她是被高正铭的电话叫回现实的。
“高总。”她难得地没有对他粗声大气。
“你怎么了?”他立刻听出她的声音不对。
“打麻将输了。”田澄信口胡诌。
“……”
“你什么事儿啊?”她清清嗓子问。
“晚云在你那里吗?”他的声音里有点担心。
“呃……”田澄一时不能决定是说“在”还是“不在”才能圆好一个谎。
还好高正铭自己接下去说:“她妈说她年初一晚上离开家了,到现在都没回去。”
“啊?”田澄从地上爬起来,“她有没有说去哪儿了?”
高正铭苦笑一下,“她说来北京找我了。”
“切。”
“你帮我打个电话给她问问?别说是我找她,知道她在哪儿,有没有事就行了。”
“知道了,拜拜。”田澄干脆利落地挂掉电话,抹抹脸打给陆晚云。
电话响了很久,陆晚云才接起来。
“你在哪儿呢?高总说你妈说你消失了。”田澄劈头就问。
陆晚云那头似乎传来风声,“伊斯坦布尔。”
“伊什么?”
“伊斯坦布尔。”她又重复了一遍。
“什么尔?”田澄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土耳其,伊斯坦布尔。以前叫君士坦丁堡,博斯普鲁斯海峡这儿。”
田澄惊讶得简直要咬到自己舌头,“你……你跑那儿去干嘛?”
“我……”陆晚云犹豫了。
“你不是一个人吧?”田澄立刻猜到不对。
“嗯。”
“难道……你跟蒋一澈在一起?”
“嗯。”
“我靠!”田澄觉得陆晚云还是有点突破自己的想象力了,“你够牛逼的啊,年二十九还一副坚决不能冲动的样子,这才几天啊。”
“嗯。”她还是只“嗯”了一声。
“你那边几点?”田澄问。
“饭点。”
“哦,sorry,你俩好好吃。回来再聊。一个细节都不能拉下啊!我帮你应付高总。”
“谢谢。”
田澄挂了电话,还是不敢相信地发了条消息给陆晚云:“你真的在伊斯坦布尔啊?”
她回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夕阳下的一座大桥和一弯海峡,角落里有蒋一澈扶在栏杆上的一只手,他的手下面就是陆晚云的手。
田澄不知道为什么高兴起来。
她觉得陆晚云已经压抑了太久,是时候谈一场死去活来的恋爱了。
可是高兴了没两秒,她就又低落了。
这种恋爱的杀伤力有多大,她再清楚不过了。
她隐约觉得自己说的“要理智干什么”跟这事儿脱不了干系,有点心慌起来。
不过还是先把高正铭应付过去再说。
她发消息给高正铭:高总,晚云我联系上了,她说她心情不好,一个人出去玩儿了。现在挺好的。
高正铭问:她去哪儿玩了?
田澄:……我不能告诉你。
还好高正铭没有逼问她,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知道了”。
田澄长舒一口气,坐在床边看向地上那幅画。
不对。
凭什么这个姓秦的说消失就消失?他以为她田澄是什么人?是那种会泪洒衣襟,然后天天对着他的画茶不思饭不想,犯相思病的人吗?
不行。
他要消失,她偏不让,她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她要找到他,把他死死按住,先抽打一顿,再逼婚。
她要让陆晚云见识见识,世界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感情,三分天注定,七分靠打拼,剩下九十分全靠死皮赖脸。
他的电话还是关机的,田澄就开了电脑,输入了“秦书”两个字,发现没有什么结果,又输入“秦书,画家”两个字,更没有什么结果。
再输他的手机号码,还是没结果。
她试了拼音的qin shu和后鼻音qing shu,都没有任何靠谱的内容。
她搜了几个“画家名录”,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并没有找到那双熟悉的眼睛,连跟他名字类似的艺术家都没找到。
可能是他根本不够资格被列到“画家名录”里面?
她颓然地关上电脑,趴在桌上想了很久。
除了知道他叫秦书,是个画家,是北京人以外,她这时才意识到她对他的了解少得可怜。她对他的了解,基本仅限于床上。
想到他是北京人这一点以后,田澄突然从椅子上弹起来。
时间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她纠结了片刻,发了条消息给高正铭:“高总,你家里是不是有人在公安系统的?”
她以为高正铭已经睡了,本来指望他明天一早就能看到这条消息的,没想到他立刻打了电话回来:“出什么事了?”
“没事没事,我……”一贯脸皮很厚的田澄在这么深的夜里也有点不好意思了,“这么晚了,打扰你休息了。你怎么还没睡啊?”
“有个朋友去世了,在守夜。”他很简短地回答道,“你什么事?”
大过年的办丧事,也是够倒霉的。
田澄犹豫了一下才说:“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我需要找一个人。”
“找什么人?”
“呃……一个朋友。”
“什么朋友?”
“……”田澄犹豫了一下,“是我爸的一个朋友,欠我爸钱没还。”
“男的女的?叫什么名字?多大了?干什么的?”高正铭一连串地问题问过来。
“男的,叫秦书,秦朝的秦,书本的书,大概三十五岁左右,是个……画家吧。”
☆、14…田澄…2
“还知道什么信息?”高正铭又问。
“……应该是北京人。去年五月来的苏州,然后在同里住了半年,过年前走了。”田澄言简意赅地答了一下。
“有没有他照片?”
“……”田澄沉默了一下,“没有。”她本来就知道跟秦书不会有结果,刻意没有留照片。
高正铭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行了,我知道了。”
然后就“啪”地挂断了电话。
田澄对着电话呆了呆。
她这时才觉得自己一边帮着陆晚云掩盖行踪,一边又要利用高正铭好像有点不太厚道。
不过他们早就分手了,高总只是帮下属一个忙而已。
她自我安慰道。
高总啊高总,你是个好人,但是陆晚云不喜欢你,这事儿我也没办法,你不要怪我啊。咱们一码归一码,回去了我单独请你吃饭。
她对着手机上高正铭的对话框拜了拜。
因为有了找秦书这个坚定的信念,又把这个任务交给了家里很有势力的高正铭,田澄一下子觉得信心十足,在剩下的几天假期里,连麻将都场场赢,手气顺得不得了。
年初六下午,高正铭发消息问她回上海了没,让她回去了的话就去办公室找他。
田澄其实还在家里打麻将,收到他这条消息立刻就推说有事,下楼就开车跑了。
她到上海的时候天还没黑,办公楼里还是一片节日气氛,黑灯瞎火的,一个人都没有。
田澄冲上25楼,径直跑到高正铭的办公室,喜滋滋地问:“是不是找到了?”
高正铭正在抽烟,见她来了,匆匆地掐灭了手里的烟,挥手赶了赶烟雾,示意她坐下。
田澄在他对面坐下,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田澄啊。”他捂住嘴唇咳了两声,才继续道,“你要找的那个人……他的名字,不是真名吧?”
“哈?”田澄僵住了。
不可能啊,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特地纠正了她的发音呢,那么自然,怎么可能不是真名呢?
高正铭看她一眼,似乎有点不忍心,“我帮你找人查过了,整个北京城里,叫这个名字的,符合这个岁数的人,一个都没有。”
“那……”田澄想了想,“是不是他不是北京户口?”
高正铭已经想到她要这么问了,“周围几个省也都查过了。”
“那他真名叫什么?”田澄自言自语道。
高正铭略显无奈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等等。”她灵光乍现,打电话给秦书的房东太太,问她当时有没有跟他签合同,有没有看过他的身份证。
可是她没有。他就是一口气给了六个月的房租,老太太就喜不自胜地让他住进来了。
田澄又琢磨了一下,她跟秦书其实一起坐过飞机,但是每次都是秦书去换的登机牌,拿在他手里的,她从来没有见过。住过的几次酒店也都是他去办的入住手续,她有那么一两次站在边上,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支开了。她当时根本没有放在心上,以为秦书只是不想让她知道自己花了多少钱,又替她把一切琐事都安排好了,还暗自觉得这个男人挺贴心的。
所以她根本不知道他真名到底叫什么。
田澄被自己的愚蠢和无知击中了。
她怔怔地靠在椅背上,整个人都石化掉。
高正铭一直看着她,给了她很长时间发愣才问道:“要不要帮你在全国范围内查一下这个人的名字?”
田澄摇了摇头。
她已经意识到秦书是要刻意隐瞒自己的名字,让高正铭把全国叫“秦书”的都挖出来,也不会是他了。
“你既然说他是画家,那会不会这个名字其实是笔名?”高正铭问。
田澄又摇了摇头。
他给她的画上没有落款,是连一个笔名也不想告诉她。
她把头栽在高正铭的桌子上,整个人都动不了了。
高正铭没有惹她,只是默默地走到窗边点着了一根烟。
他的窗外能看到落日的美景,夕阳在无数的高楼大厦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把整座城市都染成了金红色。
高正铭点第二支烟的时候,田澄坐了起来。
“麻烦你了,高总。”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你没事吧?”高正铭皱眉问,“这个人……不是什么你爸的朋友吧?”
田澄点点头,一笑说:“这不重要了。”
“是很要紧的人吗?”
她恍惚着摇了摇头,“不要紧的。”
“你确定吗?”
她不确定。但是她不想说。
她能想到的最丢脸的形式,就是在高正铭面前哭了。
所以她一直憋到下了楼,冲进自己的小车里,开出车库,到了马路上才哭起来。
面对着即将沉入黑夜的夕阳,她停下车,趴在方向盘上嚎啕大哭。
她已经不光是生气了,她后悔,自责,自我怀疑。
那样一个第一面就夺走了她的心的人,那样一个一次次让她神魂颠倒无法自拔的人,那样一个在她心上留下深刻痕迹的人,她居然不知道他叫什么!
他太狠了。
车外有人敲她的窗户,她抬起头来反应了两秒,才意识到是袁野。
那个“请”她吃饭,又带她去骑马射箭的警察先生。
他应该执完勤了,穿着一身便装,神色凝重地看着她。
田澄擦擦眼泪,打开了车窗。
“你怎么了?”袁野问。
田澄吸吸鼻子。她其实跟袁野不是特别熟,他后来约过她几次,想回请她吃饭,但是奈何她的心思一直在秦书身上,不好意思跟他出去,都拒绝了。
“没事。”她带着浓重的鼻音说,“我感冒了。”
袁野显然没有信,他的半个身子都快探到她车里了,“这儿不能停车,你知道吧?”
“我这就走还不行么?”田澄想去发动车子,但是手一直抖。
“你下来吧?我送你回去。”袁野替她拉开车门。
田澄垂头丧气地走出来,换到副驾驶座位上坐下来。
“你住哪儿?”袁野问。
她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好近啊。”他好像还挺不满意的。
田澄没有理他。
他又问:“你吃饭了吗?”
她摇摇头。
“那我请你吃饭吧?”
她又摇摇头。
“这……正是饭点,不吃饭怎么行啊?你不是说感冒了吗?”他继续说服她,“而且我欠你那么多顿饭呢。”
田澄本来想拒绝的,但是她的肚子十分不争气地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