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修玉听出个大概,接道:“推选那日见你们倒是齐心协力,把迎春、杏花都给比下去了。怎么当初你那姐妹们不争,今天才想起来争这个位子?”
见修玉终于答言,宫粉舒了一口气,可一听到他的问题,又立刻紧张起来,心里很是纠结。
究竟说还是不说呢?家丑不可外扬,倘若说与竹妖知晓,便是背弃梅族;若是不说,这事总得给个说法。
见她吞吞吐吐、犹犹豫豫的样子,修玉笑道:“你不说我也猜得到。这也难怪,推选时你们自然是要一致对外的。如今,既定了是你们梅花做总督,便难免有眼红者起内讧。”
宫粉震惊地看着修玉。他竟然说的分毫不差!
可是,当初不是她自己要当这个总督的呀!只因此处宫粉梅数目最多,梅花妖们一合计,还是要稳中求胜,才异口同声地推举宫粉。
饶是这般,在与迎春花、君子兰的角逐中还险些输掉。若不是惯例一月由梅花主事,众妖给梅花神一个面子,怎么也轮不到根基尚浅的宫粉来做州府总督。
“你们这群小妖也太性急了些,板凳刚拿到家,还没坐热呢,就你争我抢的,也不怕鸡飞蛋打?”修玉微微摇头。
宫粉的头垂得更低了。都说梅花是最有风骨、气节的,如今却被竹前辈看到这些姿态。不仅自己面上无光,简直是把老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修玉见她万分羞愧、可怜兮兮的模样,终于有些不忍。罢了,不过是只不懂事的小妖,发生这些也不是她的错,何必难为她呢?
“这事暂且不论,看你伤的这般重,我先教你一个渡气的法子疗伤。正好,你手扶的就是你本家的梅花,用手握住花枝,像我这般,旋转推,再吸!有没有好一点?”
宫粉学着修玉的手法,凝神聚气,果然吸的动作一出,感觉小腿立刻有丝丝气力注入,再吸两次有些轻微的伤口慢慢愈合。
可是那被她握住的梅花枝桠却立时枯萎,花儿也蔫了,宫粉大吃一惊,立刻松开手来。
“前辈,这枝丫怎么了?是我做的吗?”
“你吸取了精气来维持妖身,这棵梅花树自然要付出点代价。这也没什么,过些时日它就恢复生机了。你和这些宫粉梅花树本就一体,今日你受了伤,让它们做点贡献也是应当的。这棵树被吸的已经够多了,换一棵吧!”
宫粉瞪大了眼睛,难以相信竹前辈竟然教了她一个这么恶毒的法子。修玉在她心中刚树立起的高大形象瞬间崩塌。
然而在修玉看来,这本是极平常的事。自古以来,花妖树精修炼得道,不仅是为了自身这一棵花木,更是肩负着维护本族生息的使命。
若是族中有受病受灾的,妖精就用自身的妖气去渡它逢凶化吉;反过来,若是妖体受损,本族植物也应当奉献元气。只是要把握一个度,太过则皆损。
百花仙子破格提拔这一批小妖,也正是为了让他们照拂本族的花草树木。
在这一纸公文下来之前,花妖树精的数量较古时少了许多,妖精间架打得也少了。所以鲜少有妖精被打得遍体鳞伤,需要从自家花树身上借气的。
这种渡气的法子渐渐失传,至少宫粉一批的小妖从未听说过。
修玉看着停下来发愣的宫粉,问道:“怎么不接着渡气?”
“竹前辈,我的伤养几天就好了,不渡气也没什么大碍,若是因此害得枝枯花萎,倒是我的罪过。”
念及受伤一事的影响,顿一顿,宫粉鼓起勇气道:“今日我们家族姐妹玩闹过头才受了小伤,也并非大事,实在犯不着惊动州府的各位前辈。实情原本无甚关系,但流言可畏,传扬出去到底不好。求竹前辈教一个周旋的法子。”
由此可见,宫粉小花妖虽然呆头呆脑的,倒也不笨,知道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一定要向周围求助。这一点,就比其他自以为聪明的小妖强百倍。
听到宫粉的问话,修玉微微一笑。宫粉看着他云淡风轻的笑容,便认定修玉是成竹在胸、有了万全之策。
若是宫粉知道此刻修玉心中所想,那可真要哭笑不得。
竹妖修玉一贯喜欢装小充嫩,譬如他比芦苇妖疏荡还要大上两百岁,却每每自称一声“小弟”。这倒不是源于人们所称赞的虚心品格,而是修玉不知羞耻地谎报年龄。
初次见面、自报家门之时,修玉问:“未知芦兄年岁几何?”疏荡拱了拱手道:“在下修行至今,已有六百零三岁。”修玉笑道:“如是便要唤一声芦兄了,小弟今年方四百五十岁。”
疏荡从未见过这等厚颜无耻的妖精,便信以为真,怀着前辈的大度,凡事不与修玉计较。
反正他修玉是新移植来的,妖生地不熟,也不怕被拆穿。若是被山中同时修行的那群老妖知晓,定然会被深深鄙视一番。
宫粉此刻满含期待的眼神、小心翼翼的询问,都让修玉飘飘然、自我感觉良好。最妙的是,因着前辈的声望和威严,他说什么宫粉都不能反驳。
☆、第七章 家丑不可外扬
“依你说,打算如何向众妖精交代呢?”修玉直接把球踢回去。
这个场景何其眼熟!
学生同老师、晚辈对长辈、下级对上级请教问题时,常会有此遭遇。好不容易鼓足勇气、战战兢兢地把问题讲完,末了还是得自己回答,简直是送上门去找虐。
你以为前辈只是简简单单原封不动地把问题丢回来吗?真是too young too na?ve!这个问句包含的殷切期望、启发意图,你都领会到了吗?
往往只有在师长的密切注视下,秀逗的脑子才能转起来,一步步抽丝剥茧,找出解决方案。
见修玉回问,宫粉吃了一惊,额头立刻沁出汗水,脑瓜随即开始飞速旋转,想着:“前辈这是在考验我么?我之前骗前辈说是自己撞的,立刻被识破,可见这个答案不行。哎,有了!可我若这般说,前辈会笑话我的吧?哎呀不行不行,那这么说呢,也不行……”
修玉看着小妖的眼睛骨碌碌转,嘴里嘀咕着“不行不行”,窃笑不已,等待片刻后催促道:“想好了没有?”
宫粉老老实实道:“前辈,宫粉被授予妖身不满三月,还未将《妖精修炼手册》修读完,不清楚哪些情况可能造成妖体受损。要不,我回去赶紧翻一下书,再来向您请教?”
修玉挥手拒绝这个提议,感叹道:“现如今的小妖,道行浅就罢了,上进心也不似往日。不过一千来页的书,五日不就背熟了?临时抱佛脚,即便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估计你也翻不到。第八百九十六页、第三千四百五十四条,明文规定了妖身受损的五种可能原因。你的情况能符合的只有两种。”
修玉摆出一副老学究的姿态,讲到此处略微停顿,等着那孺子可教的学生举手发问。
“敢问前辈是哪两种?”
“第一种,便是被其他妖精的妖气所伤,就是你今天这个情况;第二种,则是你本类的花树被外物所伤,你用妖身替它挡去劫难。但是参考《妖精道德规范》第七条——不可当众撒谎,你不如就实话实说吧!”
“前辈,姐妹间平素小打小闹实属平常,这一次她们也未料到出手重了。本就小事一桩,若正经公告州府,一无必要,二则伤了姐妹情谊,三则有损梅族尊严。求前辈了!”
“这小梅花妖口齿挺伶俐的嘛,这会子看着也没那么呆了,”修玉心想,“若是说出实情,她在家族内处境也确乎更为艰难。”
“好吧!你自己看着办。我不拆穿你,但也不会为你的谎言作证。只是,你要知晓,谎话总是站不住脚的,只怕你开了一个头,就收不了这个尾!”
“前辈放心,事发之时是在我梅林中心,应该没被其他妖精发现。我就说是梅花族中一棵小树被人伐断,我用妖身去挡受的伤。”
修玉不置可否,暗自想,“终究是年少,只顾得眼前的难关,不知这谎话的果报,往往不在当时。”
果然被修玉言中,第二日迎春一早便约上山茶、杏花来探望宫粉,言语中打听宫粉的伤势起因。
宫粉想,还好昨晚向竹前辈取了经,不然若是用“不小心撞伤”的借口,定然糊弄不过去。贻笑大方是小,族内纠纷可就要被翻出来了。
“迎春妹妹和我说总督受了伤我还不信,好端端地谁会对州府长官下手?却原来是为了照拂梅花树,总督大人果然心系子民,是州府上下之福。”向来嘴甜的杏花笑道。
“不敢不敢,杏花姐姐客气了。‘总督’、‘大人’听着好别扭,姐姐们就唤我宫粉吧!我年轻,许多事不懂得,日后还请姐姐们多加关照。”
宫粉虽有点呆,这些基础的场面话倒是从本族的《梅花交际宝典》里看过,初次派上用处,好似唱戏一般,自己说的都有些脸红心跳。
送走了众花妖,可算能安安静静地歇着养身了,却不料绿萼、朱砂、洒金已经默默地在门外偷听多时,见着众妖离开,方气势汹汹地闯将进来。
宫粉刚顺着座椅靠背滑下去,准备找个舒服的姿势舒展一下腰肢,就被房门“咣”的一声惊得差点滚下椅子。
逆光下,她眯隙着眼才从眼缝中看到三个绰绰约约的妖影,是她们!
因着昨日被打得狠了,宫粉心有余悸地往后缩了缩,抓紧了椅子扶手,指尖捏得泛白。
“好一个‘心系于民’的总督大人!”浓艳的朱砂率先诘难,把“大人”两字咬得很重,满满的都是嘲讽之意。
“我,我……”
“朱砂妹妹,怎么这般和总督大人说话?人家早就不是跟在咱们身后的小丫头了。她是官,咱们是民。她躺着,咱们得站着。”
绿萼一番话还未说完,宫粉连忙慌慌张张地起身下地,向三位花妖行了一个花礼。
“绿萼姐姐、朱砂姐姐、洒金妹妹,今天来所为何事?”
“呦!真是贵人多忘事。昨天咱们比试妖力,说好了输者就要将这总督的位子让出来,宫粉你惨败。怎么,不认账了?”朱砂字字铿锵,气势咄咄。
“朱砂,算了吧!方才杏花她们来时,丝毫不见总督大人提起落败负伤之由,反倒编造个舍身救树的故事,趁机弘扬自己的美名。”
绿萼与朱砂你一言我一语,一唱一和,说的宫粉小脸红一阵白一阵,几次想辩驳都插不进嘴。
小妖宫粉心里很委屈,明明她们提出要比试被自己拒绝了,三妖不由分说轮番上阵,将自己打得遍体鳞伤。这输了就要让位的彩头,自己实不曾答应。
“怎么不说话?方才见你能说会道的,现在又装聋作哑了?”朱砂和绿萼唱了这半日戏,见宫粉全然不做声,实在无趣,忍不住停下来问问当事人的想法。
“姐姐们,方才我隐瞒受伤真相,并非是为了掩饰自己妖力低微的事实、吹嘘自己爱民的品格。只因昨日之事,说出来到底不好听,我怕给咱们花梅族抹黑。”
“呵,你倒真会说!总之是占着位子不想放手罢了。宫粉你也不照照镜子,论品种论姿容论等级,绿萼姐姐都是咱们花梅中的魁首,你如何比得?”
“咳咳,花魁之说是大家抬爱,当不得真。但是宫粉,并非我要与你争,只是身处高位,代表的是咱们花梅的形象,半分马虎不得。给你一天时间,让不让位,你再好好想想吧!”
☆、第八章 怀玉其罪
绿萼、朱砂、洒金一阵风似的来,一阵风似的去,徒留下惊慌失措的宫粉。
唉,回想当日梅族内部会议,宫粉自知资历平平,主动推荐绿萼代表花梅族去竞选。然而这金钱绿萼品种珍贵、数量稀少,偌大的校园里也仅此一棵。梅族唯恐数寡难以服众,最终选择了数目最多的宫粉梅。
后经各种曲曲折折、弯弯绕绕,宫粉竟然真的成功当选,连自己都倍感意外。但既然木已成舟,宫粉磨掌搓拳,暗下决心做出一番事业,绝对不给花梅族丢脸。
没想到刚上任没几天,绿萼受了朱砂的挑拨,三番五次来找茬,硬生生逼着宫粉把位子让给她。
昔日对自己呵护有加的姐姐们,如今都反目成仇了,宫粉心下怅然,搬了个小花墩,在池塘边坐下。
临水自照,倒映出一张梅花带雨的小脸,瘦削的肩膀随着啜泣微微抖动,真真是我见犹怜。
疏荡刚开了府门,见到的就是这般场景,当下便欲转身回去。只因他不爱多管闲事,以免招惹是非。
忽又想到,不过是个小花妖,且是邻居,实在没必要避而不见,不若坦荡一点,遂阖了房门走出来。不得不说,这花妖每见一次,都和上一次大相径庭。
初见小妖宫粉时,只见她一身粉衣,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性子极为欢乐跳脱。虽然对宫粉擅自拉自己袖口微有不悦,然而印象倒也不坏。
昨日第二次见她时,她已狼狈不堪、伤痕累累。只分别不到一个时辰,就弄得这般潦倒,可见这小妖是个是非精,最好不要沾惹。
今日见她顾影自怜,疏荡叹口气,心道“年龄不大,心事不少。想我当初修得妖身,每日勤耕不辍,兢兢业业地修炼,不敢有一丝倦怠之心。正因为修炼不易,愈发珍惜。虽然累了点,心里却是极开心的,百年不知愁滋味。似她这般光景,便是苦吃得少了。”
疏荡走到池边,看着池心飘荡的菱角发呆,并不和宫粉搭言。
宫粉察觉到身旁有动静,赶紧用衣袖擦掉眼泪,抬起头看来者是谁。待看清是她敬佩的芦苇前辈时,不自知地冲着他甜甜一笑。
“芦苇前辈好!”
方才宫粉擦眼泪有些着急,并未注意到一枚粉色的梅花瓣沾了泪水,挂在了卷翘的睫毛上,随着眼睛的一张一阖上下抖动。
疏荡不觉莞尔,俯下身将宫粉脸颊上的花瓣轻轻拂去。
这动作,若是修玉等做起来,必然平添许多轻浮之意。然而疏荡星目如墨,眉宇间透着凌然正气,一举一动都如春风拂面,不落凡尘。
宫粉小妖看着疏荡修长的手指拂过,一时竟有些呆了。二妖并立看着池面,不再说话。
呼呼呼,北风神终于来了,吹皱一池春水。
“咦,今天是什么好日子,疏荡居然舍得出门了?一看就是咱们宫粉小丫头的功劳,竟然把这霜打的芦苇都给请出来了。”
北风的心情大好,绕着疏荡和宫粉打了数个转,喋喋不休。
疏荡有点不耐地瞥了她一眼,冷冷道:“听说北风神女今日会来,疏荡特地在此等候。神女,请借一步说话。”
北风见他面色严肃,顿时想开溜,却几番推脱不掉,只得随他不情不愿地来到池中心的凉亭上。
凉亭中的北风和疏荡似乎发生了争执,远远地听不清谈话声,宫粉不自主地伸长脖子侧耳去听。
“头一次见这么正大光明听墙角的,你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呢!”修玉的声音突然从耳后传来,吓了宫粉一大跳。
宫粉的脸羞得通红,低下头不住揉捏着粉红的衣角。
若说听墙脚这事,修玉也没少干。窥伺之心,妖皆有之,他倒并非要批评宫粉,不过是逗她一逗罢了。
明知疏荡此番是警告北风神莫要再传他与荷花仙子的谣言,修玉自然失了兴趣,还不如逗这只小梅妖玩。
“整天苦着一张脸,丑——死——了!”
为老不尊的修玉打趣宫粉长得丑,本以为她会不服气地跳起来,至少会撅起小嘴吧,却见她神色恹恹,拧了眉头仍旧不愿说话。
“看来还真是有烦心事啊!我都答应了不拆穿你,还担心什么?”
“前辈,众妖已不再过问昨日之事,但是……算了,是我自己的错。我本就不配担任州府总督之职,当初就不该自不量力接受任命。”
“哦,是那群梅花小妖又为难你了吧?我都差点忘了这茬。外边的打发掉了,内部的还在闹腾。”
在修玉看来,宫粉确乎不该接下州府总督这个烫手山芋。本来就是个既无实职又无实权的空架子,半点好处捞不着,平白遭妖嫉恨,何苦来哉!何况宫粉的资历太浅,如何能镇得住这帮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