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原本不叫轻尘亭,乃是为我而改。这里的长明灯……也是因我喜读书,在仁明殿却不能随意掌灯,才特意设了。”
太妃的故事……子安以前是知晓的。只是原本以为宸是极受帝宠之意,如此看来,还有她名字的这一层意思啊。
子安见太妃出神,没有注意到她,便继续收拾着书。
“看着现在的你……就像看到当年的我。”
“娘娘说笑了。微臣哪里有娘娘这样的福气。”子安轻叹一声说道。英宗可以为了她置长明灯,给她轻尘亭,给她“宸”的封号……自己却还要担心,郁婉然的谎言戳穿之日,会不会牵连到自己这个仁明殿少詹事。
“福气?先帝还活着的时候,我们就已经闹成了那个样子,而今,深宫徒留我一人。虽然是有清和,可是多久才能见上一面。至于琳琅那孩子……”宸太妃的声音有些颤抖,“她是,离我而去,彻底背叛抛弃了我这个母亲啊。”
四皇子叶清和如今已经封为端王,有了自己的王府,并不住在宫中。太妃想念自己的孩子,却没有请去王府居住……莫非,还是为了这盏长明灯?子安想着,那看来自己还真是扰了此处。
“但是你和我……还是不一样的。只是本宫不知,结局会是如何——更好,还是坏到死无葬身之地。”
“微臣也不知道啊。”太妃和英宗当年的故事,写作话本,也是一段传奇,最终却是如此无趣的结局。若是自己,恐怕连野史中都不会留名吧。
沉默许久,子安终于收拾好书本,全部抱起来,准备离开。
不打算再惊扰太妃,便也没有行礼,太妃却突然看了她一眼,说道:“若本宫是你,断然不会傻到翻看这些律法。与别的大臣对抗不够,还要拉上两朝的刑部和大理寺么?”
子安抱着书本就不堪重负,听她提到刑部和大理寺,身形一颤,差点让书全都掉了下去。
子安转过身来,惊讶地看着太妃,说道:“太妃娘娘的意思是?”
太妃的意思,她自然已经明了。郁泠然虽为人迂腐,行事却也端正,若硬是安上什么罪名,难免三司会护他,当然也会认为他是因议礼而获罪——如此一来,三司非但不会一并弹劾郁泠然,还会指责叶远蹊行事昏庸。
原本不表态的人,也会因此而支持议礼。故而子安现在的想法,实属下下之策。
只是没想到,太妃会提醒她。
“陛下为什么偏要你来代笔?郁泠然可是选了他最擅长的事来挑起事端,除非和他一样有世家底蕴之人,恐怕他都不屑开口争论。只是那些人——”
彼此之间都已经熟悉。拿云奕来说,就算云奕写了上表,由别人来呈,字里行间和逻辑脉络,郁泠然也能猜到是他。何况,既然都是郁泠然最熟悉的东西了,郁泠然恐怕都想到云奕会如何反驳,肯定也想好了对策。
“多谢娘娘。”子安抱着重物,却仍然艰难地行了礼。
“你若奇怪本宫为何如此会指点你——只是想要坐山观虎斗罢了。只是鹬蚌相争,你们争不起来就太过无趣了。”
子安心下了然。郁婉然有孕的事,太妃已经知道了吧?现在同她示好,大概是想多探听些消息。
之前王正则和太妃有所联系,无非是看端王年龄小,以后适合做个傀儡罢了。但若王正则和叶远蹊两败俱伤就不一样了。只是这一切的前提还是兄终弟即,如果郁婉然生下了太子,她就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不过真是想得美。叶远蹊向来都是使役别人,怎么可能拿皇位当筹码,铲除一个佞臣哪里用的着把自己搭进去,前面那些准备工作都是白做的么。
太妃见子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叹了一声,又自嘲道:“本宫至今也还是放不下这份希望……其实从一开始……世人皆道现今圣上当初的太子之位是捡来的,其实,他才是甫一出生,就定了这正统之位。”
这个说法,子安当然是知道的,便也并不在意。
“若要禁党争,必先禁外戚。所以这一代的皇帝,其母必是无名之辈。先皇颇有用心,却还是不了解后宫争斗。有一个地位岌岌可危的女人为了自身安危,决定给自己找一个养子。恰好新出生的小皇孙的生母,地位比她还卑微。”宸妃说着,忆起往事,似乎打开了话匣子,“于是她没费多少力气,就害死了刚刚生育完的宫人。而先皇为了不让这个孩子提前加入朝政中的任何一方,故意疏远这个孩子,也就默许了这个女人的行为。不过上天自有报应,没过几年,这个女人自己也病死了。”
养母其实是害死自己生身母亲的凶手……子安愕然。
“那个女人死了以后,本宫便把这些告诉了先帝。先帝却是觉得有趣得很,便把这些也告诉了如今的圣上。圣上那时,和那个女人的感情还很好呢。那个女人啊……似乎是姓蒋吧。”
蒋翕柔?!子安一惊,这么说来,叶远蹊和楚曜还算是有份渊源。
“圣上早就该知晓宫闱纷争的残酷,还能为你做到这一步,也算是不容易。”太妃轻声感慨,似是没了往日的戾气。
子安不知她何意,大概是在轻尘亭又想起了什么往事?恐怕她还要在这里坐一会儿,还是不要打扰了吧。
子安走出亭子,太妃又喊住子安,简直是为了捉弄抱着书的她一般,故意放缓语气说道: “这么急着走做什么——此处与仁明殿路途遥远……你可知,这长明灯,为何要设在此处?”
“因为园内清静?”子安想了想,“还是湖边风景好?”
“当时本宫不过是皇后身边的近侍,而先帝那时是太子,每每入宫,都是去勤政殿跟随文宗学习,住也只能住在勤政殿二层的阁内……二人之间,自然不是时时可以相见的,而此处——”太妃顿了顿,“此处,是阁内栏外的风景。”
太妃的目光飘向亭外的勤政殿,子安顺着看过去——
恰好得见,因匆匆后退而扬起的明黄衣袂。
作者有话要说:
甜。
☆、效蜉蝣
“你用了三天就写了这么多?”叶远蹊拿过子安呈上的文章,刚刚翻开,比他想象的要长得多。
子安却志得意满地笑道:“用了整整三天呢。”
叶远蹊仔细看着,许久才翻过一页。子安却丝毫不着急,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又过了很久,叶远蹊才堪堪看了一半。子安见他已是神色不耐,却又不好意思停下,便说道:“陛下若是实在看不下去,直接看最后的结论也可以。”
“你的意思是要……直接废除千岁节?”叶远蹊笑着放下了文章,“你洋洋洒洒掉了那么多书袋,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陛下还是先说我写得如何吧。”
“老气横秋。”叶远蹊笑道,“郁泠然肯定猜不到到底是谁在和他作对……若是他仔细研究,你这个写法,他可能还要以为是他祖父出山了。”
“这就对了,也不枉我查了三天的典籍。”子安拍手笑道,“郁泠然想要逐条批驳回来,也不知要查多久……不过,估计会比我这份长两倍不止。”
叶远蹊已经大概明白了子安的用意,不过还是故意问道:“那到时你又该如何回应?你用的每一个典籍,自己都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那是当然的。不过……朝中之人除了他,大概都只在乎最后一句。”
“故而此节可废?”
“现今关于议礼的奏章,大概数量并不多,而且也多是就事论事而已……若是这句话一出,恐怕会有很多人上书此礼不可废,就算是微臣,也得代替仁明殿诸位同僚请命才对。”子安说道,“而且我这篇文章里,还留下了几处错误。郁泠然真正回击起来,其一该是指出错误,其二,恐怕也是批判废节的荒谬。”
叶远蹊沉默不语,子安又补充道:“等到他们吵得差不多了,陛下再出来维持大局,痛斥废礼的荒谬,难得统一意见的众臣就可以山呼万岁了。”
“你到底还是把这当做儿戏。”叶远蹊合上纸页,扔回桌上,“你怎么想出来这个主意的?”
子安被他当头浇下冷水,一时愣住,支吾道:“我……”
“说话。”叶远蹊不耐道,却又立刻缓和了语气,“朕没有责怪你,你只消说为何会有这个想法就是了。”
“我是去查了以前的议礼之事。”子安说道,“嘉懿二十八年蒋氏入太子府,当时就有人上奏蒋氏为齐国后人,其母本已削为奴籍,故而蒋氏不可入宫……百官曾因此议礼。”
“所以你这偷梁换柱的把戏,是效仿你祖父当年的做法?”
“是。”子安低着头,轻声说道,“我知道我这么做是有点游戏的意味,毕竟那次议礼没有什么别的企图,而这次郁泠然是有备而来。可是,微臣以为,也并非不能这么做。毕竟陛下说过,郁泠然的能力配不上他现在的野心,那就让他去做他适合的事情好了。陛下会用制科让他入仕,也是看中他的文才吧。”
“你比你兄长真是差远了啊……”叶远蹊冷声道,“云奕就从来不会说多余的话。朕让你去做的是对付郁泠然,而不是让你迎合朕的心思。”
“我并不是——”子安急道,又慌忙改口,“微臣并未妄自揣摩上意。微臣只是在效仿家祖的做法。彼此针对的勾心斗角有什么意义,徒劳耗费心力罢了。微臣只是想跳开桎梏……”
“令祖父不屑钻营,亦是不必钻营。他生前能不顾党争顺利推行他的政令,可是他死以后,留下的是什么局面。”
“是……失控。”子安低着头,轻声说道。失控到云家如今,只剩下她和云奕两人。
“壮志未酬……”叶远蹊轻笑一声,言语之间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失望,“朕本来也不该让你去做这些事。”
“是微臣……难当重任。”
“你也不必这么说。”叶远蹊重新拿起方才仍在桌上的册子,放在一边,“这东西,差强人意。朕也并不打算现在就把郁泠然逼进绝路。你也可以去天一阁安心洒扫三月。”
“多谢陛下。”子安下意识地说道。
“趁这三个月,多看一些书。”叶远蹊低声说道,“你不愿钻营人心,朕却必须要把这些东西扫清了,才能睡得安稳。”
和叶远蹊交了差,子安在天一阁看了半日书,已是傍晚,却仍然难掩烦躁。
“跟我凶什么凶啊!我会写奏表就已经很不错了好吗!”子安愤愤合上手中的书,一个时辰以前随手从书架上拿下来,两页都没能看完,“不过他说的睡不安稳是什么事嘛……王正则,还是党争?”
子安摇摇头,又去找文宗的起居注。嘉懿二十八年那件事,祖父并未上书,只是和文宗议事之时提及几句,自己看到那处记载才做了这次的文章。只是当时时间紧,前后内容都未曾细看。
只是翻来覆去,自己的确没有理解错。而叶远蹊所说,也确实是祖父处理事情的不当之处。叹了一声,又随手翻了起来。
“嘉懿二十八年,也没什么大事……三十年,蒋氏仲女使秦……太子府良侍孙氏诞下一子……”看到这里,子安不由得笑了起来,“二十一年前,这该是叶大王吧。说起来还不知他的生辰呢。”
子安又向后翻了一页,文宗对这个孙子却也没什么偏爱,只是记载冬至宴上特地为此祝酒一杯——
“哎?等等——叶大王是冬至节出生的?!”
惊讶过后方觉失礼,还好天一阁内无人,子安轻轻拍拍自己的脸颊,思绪有些混乱。冬至节是叶大王的生日,那去年冬至节该是他弱冠之礼。去年因英宗病重,并未大宴朝臣,但白天里肯定是有他弱冠礼的仪式吧。
“然后等着晚上仪式结束了,叶大王就去找我了……”子安自言自语道,弱冠之日特地来陪她,就算再怎么迟钝再怎么忽视,也该知道叶远蹊是别有用意。
“不可能的吧……不可能从那时起就……”子安喃喃道,忽然又来了气,“就是怎么可能嘛!他要是有什么想法怎么可能还这么对我。烦死了不想了。”
子安随手放下书,又拿了起居注的上一卷,胡乱翻了起来。
“嘉懿二十一年,没有叶远蹊的世界果然看起来都轻松多了。这一年是姑母嫁给英宗那一年啊。姑母还是英宗第一位正式的妻——呃好像是妾吧。”子安继续看着,却愈发觉得有趣,“文宗还问英宗感觉如何,哈哈哈老不正经。不过依照姑母最后的样子……”
子安想起自己曾被云怀颖关起来,以及云怀颖最后的结局,不由得打了个冷战。想来英宗很不喜欢姑母吧。
颇为忧郁地继续看下去,英宗的答复却和她想象的相去甚远。
“怎么肯能是极为恩爱?”子安惊讶道,“不过这至少也是文宗安排的婚事,英宗也不敢说不好吧。以后怎么说就不一定了吧。”
这么想着就又去查了建平元年的那一卷。那时英宗已经继位,而那一年恰好是琪琰出生,看看他对这个女儿的态度就好了。
“怎么会,竟然是帝大喜——?”子安更加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之前云嫔几次有孕,均未得以……刚刚出生就封号蒙城……”
那么云嫔之前将自己关起来,并非是因为不受宠的愤懑。子安想着,又想起祖父临终前所说,云嫔终于可以生下孩子……
若说多次失去孩子才是云嫔深受刺激的真相,也可以解释得通。可是,为什么唯独祖父死了……
祖父也肯定不是那种,会用自己的女儿来换取仕途稳定的人。否则祖父怎么可能容许父亲娶娘亲这么一位商人之女?何况二十年前,外祖父家尚且资产平平,远不如今日之大富大贵。子安越想越觉得悚然,祖父让姑母进宫,究竟有没有料到会让姑母活得如此辛苦,而他最后,显然是后悔了啊……
既然姑母嫁给英宗不是祖父的意思,难不成还是文宗的意思?以云家的地位,若是英宗喜欢姑母的话,也不会是区区一个良侍的地位吧……
不过以英宗处处留情的做法……倒还真说不定。子安轻叹一声,除了给姑母的地位太低,姑母进宫后的居所也大有问题。姑母所封宝慈宫,离普通嫔妃居所相去甚远,倒是与太后太妃所居更近,根本于制不合。
即使是于制不合也要让云嫔住在宝慈宫……
子安小的时候,云子黎曾经告诫她不要在宫内乱跑,尤其是宝慈宫。宝慈宫内有暗道通入地下,进入地宫,便如同迷宫,可以通向已经废弃不用的那一半皇宫,甚至是通向宫外。道路错综复杂,且机关重重。
子安曾经缠着云子黎细讲,云子黎倒也不隐瞒,偶尔会给子安画些图来看。等到后来被云嫔关入宝慈宫地下室之内,子安眼见为实,才确定所言非虚。
当然云子黎也曾经提醒过子安,地宫之事,不可告知他人。故而,子安未曾向任何人提起,就连云奕也应当毫不知情。
而姑母住在宝慈宫,也该是英宗用意。子安沉思着,看来地宫之事,大概只有云家和皇室之人知晓。让姑母住在那里,是想继续探索地宫,还是方便保守秘密呢?
虽然具体用意想不清楚,但是另外一件事,倒是明了了。
祖父被皇帝赐了一杯毒酒,无非就是参与了什么不该参与之事。而这件事,大概就是和地宫有关。
而最终,祖父知晓的太多,已经不可再用。而云家若没有了祖父的权力,却依然可用?
可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英宗如此忌惮,连不过身为普通文臣的父亲都不放过……又是什么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