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都国最尊贵的帝王,即便勉强忍下了心底的怒意,却不能隐去面上的担忧。整整三日,清睿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守在昏睡女子的身侧,静默如石,对从王都千里送来的奏折置若罔闻。幸亏有智轩将这些奏折一一分类,交由不同职责的官员处理,避免了朝中大乱,只是同样在清菀门外守了三天三夜的智轩,最令他感到疲累并不是这些繁复的公务,而是他也只能同旁人一般,隔着门缝偷偷瞧一瞧屋里的境况,却连清菀的一片衣袂都看不见。
汇城三日的暴雨奇袭令湖水骤涨,雅阁的屋檐稍稍挡去了一些雨水,站在门外的智轩已习惯微微推开一条门缝,查看一下屋里的状况。但是依旧只能隐隐瞧见九重纱帐里,一男子跪在床榻前的身影,一动不动,宛若磐石。
还是没有半点动静么……清菀。
撑伞而来的舟含见着门前智轩凝眉忧虑的样子,心中也知清菀的情况没有半分改善,不尤在智轩的身后瞟了瞟里头,轻声问道:“里头还是没有变化?”
面色平静下来的智轩摇了摇头,阖上了门。屋檐的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滴滴答答地响在青石板上,委实有些刺耳。智轩望着三步之隔的雨幕,沉声道。
“明日,我便要启程回王都。”
“什么?”舟含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现在回去?清菀还不知道怎么样呢!”
“我留在这也无能为力,她……”男子繁复的眼眸里有着不能用言语来比拟的情感,“她自小便是个强硬的女孩,宫里素来恃强凌弱,他们虽是王子公主,却并不得宠,那时即是生了病也未必有太医来瞧。她小时候的身子并不太好,可生了病大多就只是躺在床上硬抗过来,谁都不肯告诉,每次我和王上责备她的倔强,她却只会笑着要我带些葡萄给她吃,说是吃了葡萄她的病便能大好。时至今日,她最爱吃的也仍然是葡萄。”
舟含哀叹一声王宫的冷漠,不曾想过这些天家贵胄竟会活的这般艰难。可瞧着说话男子淡漠清冷的神色,不禁疑惑,“你既然那么喜……”一想到房中的男子,舟含瞬时压低了声音悄悄道,“是你既然那么在意她,做什么还要回去?王上不都留着么。”
“王朝不可一日无君,何况朝堂上的暗潮更是一夜风云。我是臣,自然要替王上分忧。”
“哎哟,你是打仗的将军,又不是宰相老爷,怎么什么都要替他兜着?何况什么君啊臣的,我就听不明白了,君臣怎么了?你是臣就注定要委曲求全了?她现在要嫁的那个人不也是王都的臣子吗?”
对着雨色,智轩苦笑不语,是他自己放弃了清菀,那个一心只喜欢自己的女孩,而一切的起因,便是七年前那个同样下雨的夜晚。那一夜的雨,那一夜的酒,那一夜的话,至今想起来,都令智轩觉得震撼。
那一年清睿初登帝位,内整官僚,外理朝纲,疲累不堪的新君终于撑不住肩头的压力,邀了昔日的挚友亦是他的谋臣,喝酒闲话。只是那个晚上,清睿对自己不停地猛灌烈酒,看不过去的智轩拦下他的动作,问道:“你今日是怎么了?”
清睿苦笑了一会,一手晃着酒杯,指着男子道,“智轩,我当你是最亲的兄弟心腹,我这里有一件秘密,若是再不找个人倾吐,我怕自己会活活闷死。”清睿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孤的这里有一个女人,一个爱到即使要我为她去死,我也不会眨一下眉头的女人,可是……可是我却注定得不到她。”
那时候看着啼笑皆非的清睿,智轩只觉得好笑,原来朝上冷漠无情的君王也会为情所困,“哦?是个什么样的女子,竟能让你如此在意?”
清睿的脑海中似是浮现出女子娇柔的面容,言语间带着几分温柔,“她、她很聪明,才学无双,即是和男子比起来也分毫不让,她很懂事,从来不会提什么任性的要求,她、她更是这世上唯一理解我的人,无论发生什么事,她总能解开我的心结,朝上再令我苦恼头痛的事,只要见到她,我便觉得什么都是美好的……我想……”清睿瞧着手中银制泛亮的酒杯,戚戚喃喃,“我已离不得她。”
身系相思人,心落相思泪,患上相思之苦的人所说的话本就是凄楚苦涩的,只是清睿如今贵为一国之主,智轩倒也好奇是什么样的女子能让他这般魂牵梦绕,只是嘴上却直言不讳道:“你说得这个女子,倒和清菀有几分相似,只是此人应当不是宫中的女子吧?”
在智轩的心头,这王宫中没有第二个女子可以与清菀做比。然而一旁的清睿却是身影豁然一僵,直直地怔在那里,杯中的酒水也洒在了桌上。智轩抬眼瞧他,只见男子的瞳眸中溢出满满的悲恸,好似一声强烈的悲鸣。这一霎,智轩的心口也不尤抽紧,他觉得某些东西似乎就要改变了。
“菀儿、我的菀儿,为什么她要生做我的妹妹,为什么她是我的妹妹!”
“你……”清睿骤然痛苦嘶吼,令智轩恍然顿悟,不可置信地盯着男子,“你心里喜欢的人是清菀?!你们……你们可是嫡亲的兄妹。”
“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我控制不住!我根本控制不住……我们相依为命地活着,她就是我的命啊!”酒醉的清睿已彻底失了神志,口不择言,“只要看着她就好……我只要看着她就好。”
七月的夏日,灼热的烈酒,可是智轩只觉得浑身发冷,指尖不听使唤地发起颤来。那个女孩,那个总是默默望着自己的女孩……四周的空气仿佛瞬时冻结了起来,沉了半晌,智轩深吸一口气,报着最后一点的希望,试探地问道:“可是,清菀她……迟早会嫁人的。”
“清菀要嫁人?清菀要嫁人?!呵呵……哈哈……”
清睿笑若癫狂,难道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智轩盯着面前男子似若发狂的神色,说不出自己的心情,如果清菀嫁人,清睿会如何?不等智轩想出个可能,手臂却一把被清睿紧紧抓住,此刻醉酒男子的面容看起来有些阴森。
“你也喜欢我的莞儿吗?”智轩被问得一怔,而清睿微微偏过头,倏地痴笑起来,“不要喜欢她,你一定不能喜欢她……我的菀儿……除了我,真希望没有人会喜欢她……智轩,不要喜欢她,既然还没有情根深种,就不要喜欢上她,她是我的妹妹,是我最重要的女人,你是我的兄弟,是我最好的兄弟,你们是我的左手和右手,不要背叛我,绝对不能……我会死的……孤一定会死的……”
“智轩,你一定明白,你一定明白……”
对,他的确很明白。明白清菀的好,明白清菀的心意,也明白清睿的忧虑,可是……女人和兄弟,左手和右手,单单这几个字,足以令智轩天旋地转。但是坐上帝王之位的男人,这样低弱地祈求着,声音凄凄哀楚……清睿终究是帝王啊,一国之君本不该这般失态的。
智轩默默地闭上双眼,他终要选择一样舍弃,而国是大义,情是小义,为了天下大义,他选择损了自己心爱女子的心意。
屋檐外的暴雨将智轩往昔的那段回忆勾起又压下,对他来说,君臣是借口,那段自幼相伴相好的三人情谊中,清睿对清菀的情意,清菀对他的情意,以及他夹在他们兄妹之间,那有口难言的真心皆足以将他折磨致死。
智轩轻叹一声,对着舟含道:“往后还要有劳韩兄,若公主之后苏醒过来,劳烦告知一声。”
舟含瞧着男子对着自己谦恭一礼,还想再说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所以他才不喜欢这些整日治理朝纲的读书人,说得好听是仁义道德,以天下为重,其实不就是迂腐不堪,畏首畏尾嘛。还是辛老夫子活得潇洒,即便得了风流公子的名号,照样游历天下。
朦朦雨幕中,一个身着蓑衣的侍卫上前禀报。
“智轩大人,昶阳公主求见。”
“昶阳公主?”
她怎么会出现在汇城?王都最受王太后喜爱的公主,清冷孤傲的性子几乎不与旁人往来。此刻她突然登门造访,委实令智轩十分意外。当智轩前往正殿给昶阳公主请安时,优雅的女子已端坐在正堂中,水蓝色的衣裙惊起一片涟漪,抬眼见到智轩的面容,略略有些惊异,但眨眼间就平复了下来。
“原来楚将军也在,本宫听闻清菀王姐现今下榻汇城,即路过此处,特来见上一面。”
“清菀公主近日身体不适,一直卧病在榻,恐不适宜面见公主,以免有损昶阳公主凤体。”
“她病了?什么病?”昶阳眉头一锁,声音略低。
智轩从容应道:“御医尚在诊治。”
“让本宫见她。”昶阳陡然起身,神色焦急认真,让智轩愈发诧异。记忆里,昶阳与清菀的感情从未深厚至如此,昶阳在此时出现于汇城,莫非里头暗含什么玄机?智轩沉声一禀。
“王上正守在公主身边。”
清菀遭刺客袭击落海,众所周知,然清睿微服出宫,却是鲜有人知晓的。
昶阳微微一怔,即刻抿嘴应道:“那么就请楚将军替本宫禀告,昶阳求见王上。”
智轩据实道:“不敢有瞒公主,以王上现下的心境恐不会见客。”
暴雨奇袭的午后,盛夏的白昼也犹如黑暗,正殿上点着的宫灯好似幽冥之光,冉冉摇晃。昶阳水衣撩起,双手交握,正言道。
“去告诉王上,昶阳知道清菀为何会昏厥不醒。”
谢谢点击和留言的朋友们,虽然成绩不是很好,不过玉玺会继续努力,写好每一个故事,希望能节节攀升。
第二十九章 复苏
更新时间2013517 13:12:10 字数:3280
汇城大雨连绵的数日里,街道上的行人越发减少,即便不知王上降临汇城,但是清菀公主尊驾莅临,同样令城中的警戒严密起来。只是当守城的士兵瞧见一块金灿灿的公主令牌从一架朴素的马车缝隙里亮出来时,士兵们皆是一惊,立即行礼放行,却不尤狐疑,是从什么时候起,汇城这变成了王族的行宫?尤其是公主们,竟还接二连三地驾临?
“公主,到了。”
率先踏下马车的蓝肃持着一柄油纸伞遮在车帘的顶端,搀扶出马车内华贵雍容的女子。清莹撩起衣裙,瞧着伞侧的落雨,心情不尤跟着有些烦躁阴郁。
“这雨水还真是令人不舒坦。”
蓝肃解释道:“这些雨便是咒雨,每一滴雨水皆表明咒术源源不息,等到雨停之时,咒术大成,公主的愿望便能成真了。”
“是么,希望你不会令本宫失望,今日便是第三日,本宫千里迢迢、日夜不息地赶来,为得就是要亲眼瞧着夙愿成真。本宫一定要亲耳听见他痛苦悲鸣的声音,要他跪在本宫的面前,对我忏悔。呵,那个声音定是这世间最动听的乐曲了。”
清睿,你已经忘记我这个大王姐了吧,我却真真记得你呢,三弟。
清莹踏上行宫的台阶,幽幽问道:“本宫乃是王族大公主,王上在哪?”
守门的士兵见到那块金牌,立即屈膝行礼,“王上在府中上南院。”
清莹撩裙便去,只是还未走近楼阁,一袭水蓝色的华服便挡住了他们的去路,蓝肃微微握紧手中的纸伞,瞧着熟悉的女子踱步至他的面前,匆匆一瞥,心底已掀起一片波澜。
“昶阳见过大王姐,大王姐也是来探望清菀王姐的?”
昶阳的出现令清莹大感意外,“昶阳?你怎么会在这里?”
“回天都的路上,听闻清菀王姐暂宿汇城,昶阳便顺路前来探望。”
“呵,本宫亦是如此,清菀落海这样的大事,本宫即是她的王姐,自然不能不闻不顾,不知清菀的身子现今可好?”
“清菀王姐正在屋中休憩疗养,因御医嘱咐不宜面客,昶阳并未前去打扰,大王姐不如同王妹在殿中喝杯茶水,闲谈片刻。”
昶阳推托之意十分明显,清莹不尤冷笑道:“本宫记得昶阳王妹并非喜欢闲谈之人,何况本宫是都国大公主,即是清菀的王姐,便是长辈,即便她睡着,本宫进屋探视她也无半点不妥之处。”清莹眼神一眯,行到与昶阳比肩处,嘴角噙笑,“昶阳王妹可知道,王族出殡,所有王族是皆要在场的。”
说罢,清莹作势径直往前,就向最深的上南院里冲去。不想走至院中,正中的殿门霍然中开,而人未见声先至,只听空灵之音如绿竹清风荡漾。
“大王姐说得是,只是宫中若有大喜之事,王族不同样汇聚一堂么?”一道青色的倩影徐徐出现在众人的面前,一把金蚕冰玉扇更是昭示了来人的身份,“大王姐亲临汇城,王妹特起身相迎。”
清莹赫然大惊,只觉得落在伞外的雨水,全部直直地打在了她的脸上。
“清菀?你……没事?!”
青色的衣裙绣着几许清雅的花瓣,衬出女子红润的面色,唇边亦挂着淡淡的笑意。
“托大王姐惦记,清菀前几日身子的确不适,只是四日前听闻大王姐要来汇城探望,精神竟一下子大好了。”清菀灵巧地打量着清莹,笑道,“只是大王姐特意带着蓝肃长途跋涉赶来,面色似乎差了一些,想必这场海龙真神所下的祥雨,未能惠及王姐吧。”
清莹狠狠地瞪着身旁仍旧为她规矩撑着伞的男子,面容怨毒。
“蓝肃,怎么回事?!”
只是不等蓝肃作答,清菀素手轻抬,随着屋檐罗下的雨水顺势便凝结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大王姐,您素来不信天宿司之事,阴阳师虽有神通,却并非巫蛊害人之术,他们不过是拥有占卜预知之能,比如汇城的这场大雨什么时候开始下,又会下多久,而并非相隔数里,却可置人于死地。”
清菀一步步走到自己至亲的面前,蓝肃的纸伞不尤架在了清菀的头顶,雨水在伞外伞内界限分明。面对清莹怨毒愤恨的神色,清菀的眼眸里没有半点的怜惜之情,执着冰玉扇的双手交握在前,淡淡道。
“大王姐,如果厌胜之术当真可以害人的话,想必不用你动手,我早已不再这个世上了。”
“蓝肃!你竟然出卖我!”
清莹气得面颊抽动,冲上去作势就要一巴掌打在男子的脸上,不想横空一个气势如虹的声音响破雨声,生生令她止住了动作。
“他本就是孤的人,何来出卖。”
清朗之音的华袍君主踏着沉稳的步子,一步跨出门栏,站在屋檐下并不走近,已化作细雨的雨幕汇成一条天然清丽的珠帘,似是将他们隔在了两个天下。这就是不怒自威的天家威严么,清睿,你竟成长地这般出众了。清莹怔怔地望向男子,原本愤怒的眼眸里,淡淡地染上一层痴迷。
“天宿司素来只听从孤的调遣命令,你凭什么以为可以随意指使孤的阴阳师?”
“清睿。”红唇轻起的呼唤,不轻不重,好像她已掉进了一个梦里,多久没有这样近地看过他了?一国之君,从来都是受人瞻仰不可直视的。清睿,你似乎又瘦了啊,为什么总是不懂得爱惜自己呢。
“区区一个罪人,也敢直呼孤的名讳?”
“罪人?呵……”清莹痴笑,“清睿,你觉得我是罪人吗?”
清睿眼睛一眯,“罄竹难书。”
“呵呵……哈哈……罄竹难书?什么罄竹难书?是不是只要对清菀动了歹念的人就是十恶不赦的罄竹难书?!我往昔做了什么事,竟让你要用这四个字来断论我的过失!”女子高声叱喝,被雨水打湿的衣裙失去原先的靓丽,“那么我对你的好呢?啊?!往昔我看你可怜,照顾你、疼惜你,对你的好呢?!清睿,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是谁拉着我的衣袖,对我说最喜欢我的?!你这个忘恩负义的薄情人!”
一句薄情人,轰然让在场的所有人皆震惊万分,清睿眉头紧蹙盯着底下的女子,他从来不知道大自己两岁的王姐,竟对自己存着那样的心思,然而她的心思却委实是歹毒的。
“童年妄语,孤早已记不得。”
“薄情的男人……记不得?你把所有的真心都给了她,与我却只是一句童年妄语,记不得了?”清莹有些颓废地抚着面容,雨水和泪水混杂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