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的手指修长,可是手掌比常人厚实,而且手上长满了茧,尤其是右手的中指,严重得有些变形,全是皇上平日批阅奏章,日理万机的证明。
交握的时候手心不够柔暖,却很安全。我偷偷拉起皇上的手掌,贴到自己的脸颊,体会被他宠爱的感觉。
“你在做什么?”
我吓了一跳,皇上怎么醒了。
皇上耽搁了好一会儿,打了个浓重的哈欠,咕哝着说:“还不睡?”
皇上迷迷茫茫的样子,我反而想笑,对了,半梦半醒的皇上,反应比常人慢上几拍。
我故作镇静地放下皇上的手掌,挪动着身子到皇上的耳根边轻轻地说:“您是在做梦呢,继续睡吧。”
说着,伸手阖上皇上的眼睑。
皇上突然捉住了我的手,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才懒洋洋地说:“手心这么凉,真当朕是傻子?”
“没有没有。”我连忙摇头,哪敢承认自己真存了这份心思:“您再睡会儿,现在才二更天。”
皇上一边拽着我的手,一边像毛毛虫似的裹在被子里往里面挪,我没有办法只好顺着皇上再次爬上床榻。
皇上另一只手掀开了被子,拍了拍他腾出来的地方,示意我睡下。
皇上的模样真是可爱,我被皇上扯着手,狼狈地企图在皇上的身边躺下,眼里还有些意犹未尽,从躺下去的角度,看皇上就没有那么真切。
我拖拖拉拉的动作激起了皇上的不满,他终于拉下了我覆在他眼睛上的手,眯着眼瞪着我,倒吸了一口气。
他的反应极快,还没有等我调整好姿势,就拿着被子将我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把我圈到怀里,四周都是皇上的体温。
“冷。”皇上箍得我更紧实,他瓮声瓮气地说:“下次再穿成这样给朕看。”
今晚是没有精力了,皇上把人过的严严实实的,免得压下去的欲*火死灰复燃。
大色狼!
谁要特意穿成这样给他看,一切的一切,还不是他的错。
我报复似地在被窝里拧了他一下。
皇上慢了半拍才说道:“你拧朕?”
“是蚊子。”我肯定地说:“天气热了,蚊子也多了。”
皇上哼了一口气,好半会儿才骂道:“不老实的家伙,说谎连眼睛都不眨。”
早些时候到底是谁欣喜她的单纯来着?
我在被窝里痴痴地笑。我俩就像一对小夫妻,在被窝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悄悄话。
我在被窝里摸到皇上的手臂,握着它说道:“喝酒壮胆,其实不是因为我怕水,而是我要向皇上坦诚一些事。”
“坦诚——”皇上闭着眼拉长了尾音,意兴阑珊。
如此无害的皇上,我才能心平气和地把我的秘密慢慢道出。
“我满月的时候,家里来了个道士,他说我命中无儿无女,多灾多难,所以赠了我一枚玉佩。说是只要带上玉佩,就能保一世的平安。”
“江湖上的术士大多如此,父亲不以为然,不过为了我的健康,还是把玉佩挂在了我的身上,果真,我像道士所说的,健健康康长大。可是有一日,玉佩不见了,我的身体开始变坏,大大小小生了无数场病,柳叔只能遏制我的病情,却找不到根源。父亲想起当年的道士,连忙派人出去打听,可是打听了一圈,根本就没有这个人,唯一的线索,只有当年他去过江大人的府上。”
在那里,道士也留了一句话,‘梧桐栖凤’。
江大人把箴言放在枕头底下,每天参详,多年后终于明白它的意思。‘凤’指的是皇后,想要成为皇后,就要栖息在‘梧桐’之上。他算过所有人的生辰八字,唯有我的五行属木,就认定了‘梧桐’必定是我。
所以两回的选秀,他都把我塞进了秀女的名单,还一再提点所有的女儿,要紧紧跟在我身边。这就是江宛如等缠着我的缘故。这些事,也是我们后来才知晓。
“多灾多难的话语成真。等我年岁稍长,也验证了他另一句箴言。”我吞了吞口水,说道:“皇上,我是石女,我不能生孩子。”
秀女的检查,宫里有柳叔帮衬。父亲不想将选秀的事情闹大,也是不想我是石女的事被揭穿出来,坏了我的名声。
所以在皇上提出要跟我生个子嗣的时候,我哭得那么伤心;长公主出现的时候,我表现得那么开心,因为我注定是一辈子无儿无女的女人。
我想给皇上留个孩子,想象着我一旦去世,还有唯一的骨血留在世上,可以叫旁人记得我的存在。可是我做不到,我生来就做不到!
我紧紧捉着皇上的手臂,心跳像打鼓似的,屏息等着皇上的审判。
皇上没有推开我,没有责备我,也没有嫌弃我,我偷偷抬头,他闭着眼,好像又睡着了。
我满脸的泪水,又是遗憾又是庆幸,小心翼翼地往皇上的怀里挪了挪,安心地闭着眼。
这样也好,我已经没有勇气说第二遍,它会永远是我心中的小秘密。
第四十三章 对撞
五更天的鼓声,皇上睡醒睁开眼,下意识地亲了亲怀里的人,只见怀里的人抬起头,回以一个羞涩的笑容。
“朕吵醒你了?”刚睡醒的皇上,嗓音微微沙哑:“天色还早,再睡个回笼觉。”
我摇摇头,其实我一直没有睡,靠在皇上的怀里闭目养神而已。
“哭过了?”皇上拇指抚上我的眼带,本来就不大的眼睛,就快挤成一条缝了。
我害羞地缩成虾米的模样,使劲往被窝面面钻。
早晨的身体本来就容易冲动,皇上倒吸了一口气,连忙按住我邪气地说:“不想耽误朕的早朝,就好好给朕呆着。”
我睁大眼睛,面露疑惑。
严格来说,眼前的面容略显丑态,皇上看在眼里却十分可爱,他索性将我整个圈入怀中,抱住我的腰肢狠狠地亲上我的嘴唇。
“哼哼。”眼见皇上没有起床的意思,单公公在殿外守候忍不住提醒:“时辰不早,皇上该上早朝了。”
我们彼此分开,相互望了对方一眼,双双发笑。
皇上起床准备上朝,我正要跟着他,却被皇上喝止。
皇上拿着被子里里外外把我裹得严严实实,霸道地宣布:“你这副模样,只能让朕看到。”
我温顺地看着皇上。
皇上很是满意,奖励似地给了我一个吻,捧着我的脸与我头额间相抵:“今天御书房见。”
我甜蜜地点头。
我藏在被窝里,仅露出两只眼睛,偷偷看着皇上。
皇上被宫女太监们簇拥,时不时与我四目相交,会心一笑。
一刻钟后,皇上打扮妥当,准备上朝。
他前脚刚出承乾宫,月霜夜声后脚进了内殿,伺候我梳洗。
打扮完毕,我走出内殿,看到国师,心不在焉地喝茶。
他见到我粲然,亲自端起一杯热茶,殷切地递给我:“这是你最喜欢的茶。”
香气四溢,口味甘甜,果然是好茶。
我向国师道了声谢,说道:“茶是好茶,却不是卿晏最爱。”
国师愣了一下,失意地看着茶水:“你不喜欢——”
他记忆里仅有的残像,原来也是错的。
国师失望的模样,倒叫我心生愧疚,我每一次的否认,好像都伤了他的心。
不过他很快就振作起来,露出一个温煦的笑容:“你喜欢喝什么茶,我马上去学。”
“……什么都好。”
从国清寺回来以后,我食欲不振,早上喝了几口粥就饱了,心里念着要上御书房。
我眼下还是个小小的女官,上御书房伺候都是孤身一人,今天却多了个伴。
皇上在御书房门口看到我和国师两个人的时候,眉头下意识上扬。
“皇上金安。”
皇上敷衍地点头,目光扫向沉默寡言的国师:“国师也来了?”
我有些苦恼地看着皇上。国师执意要跟在我身边,御书房又是禁地,我只好在门前候驾,等皇上决断。
“我是跟着她。”言下之意,国师只是跟在女官身边,去哪里都无所谓。
御书房门口不是个说话的好地方,皇上带着众人进了御书房,边走边说:“母后想跟国师研习经文,国师可以去慈宁宫一趟,晚上再来接人。”
说着皇上话锋一转:“昨天既然不在她身边,也不差今天一天。”
“昨天是个意外。”国师看着我保证:“我再也不会喝酒误事。”
皇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国师,眼神明显不满,他巴不得眼前有一坛酒,立马灌醉他。
皇上国事繁忙,连“四大陪读”都忙得热火朝天,单公公出了御书房后就没再回来,由另外一个公公接替他伺候。
我担心地看着皇上,他午膳晚膳吃得不多,要不要请柳叔开贴补身体的房子,免得皇上累坏了身子。
国师静静塞过一盘果子,说道:“你晚饭吃得少,吃些果子充充饥。”
我感谢地看着国师,说来奇怪,国师带来的果子总是十分和我胃口。
果子味美甘甜,我正准备拿第四个,又灰溜溜地收手,国师不解地看着果子:“哪里不对吗?”
“不是。”我很快地摇头。我不过是想留下果子它这么好吃,说不定皇上也喜欢吃。
我却不敢告诉国师实话,怕伤了他的手心。
国师仿佛看懂了我的心意,轻轻叹了口气,谅解似地摸着我的头发:“照你自己的想法做吧。”
我温顺地不做声。
皇上看了这边一眼,阖上手上奏章,预示今天的事情暂时告一段落。
“过来。”皇上一个眼神,我端着盘子,跟在他身后。
国师立马跟上,在门口的时候被越泽拦了下来。
越泽用力握住国师的肩膀,脸上始终带着笑容,他貌似吊儿郎当,实则全神戒备地说:“国师,坏人姻缘会遭天打雷劈哦。”
国师冷淡地看着他,伸手一个横劈,乘越泽闪避的当下,出了御书房,不过四周没了两人的踪迹。
国师稍一犹豫,坚定地往正前方走去,越泽冲出御书房,抓住国师的衣袖。
“国师,我知道我拦不住你。”越泽皮皮地笑:“不过,林女官一言不发跟着皇上离开,显然不希望你跟上去,你何苦自讨没趣?”
国师左手提起的当下,愣在了半空。
“皇上就要出宫,剩下的日子,你爱怎么跟就怎么跟。不过今晚,你就放他们一马。”越泽的手越发用力:“国师如果有兴致,不如跟我喝个小酒。”
国师轻易拂去越泽的手,改了方向,负手离去,背影冷清。
剩下三人这个时候才从御书房出来。
“你胆真够大的。”梓琮崇拜地看着越泽,他连国师都敢得罪。
越泽哈哈大笑,其实刚刚那会,他也忍不住心里发毛。
“你不该把皇上出宫的事情告诉他。”徐毅皱着眉头说道。
“这倒无所谓。”锦岚说道:“最晚明天,全天下都会知道。”
徐毅眉头紧皱,无声地摇摇头。
皇上带着我,竟是来到御花园的宝澜河。河边有处凉亭,两边的道路一直通往凉亭,全部点满了蜡烛。
我好奇地看向四周,御花园里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皇上跟我两个人。
皇上半路停下,向我伸手。我胆怯地张望四周,飞快地在裙角上擦拭了一下,上面都是汗水。
皇上拉着我的手,跟着我并排进了凉亭。
凉亭的四周也被点满了蜡烛,桌子上摆满了食物,皇上拉着我坐下。
凉亭的温度有些低,皇上早有准备,取出一件披风披在我身上,周到地为我系上绳结。
他盯着我手里紧紧护着的果盘,不悦地说:“把它丢掉。”
我猛然摇头,在皇上愤怒的眼光中,把果盘端到他面前:“皇上您试试,很好吃的果子。”
“你端了一路,就是为了给朕。”皇上压低了嗓子,目光古怪地看着果子。
我点点头,再次将果盘举高,献宝似地说:“这果子可好吃了。”
早些时候,皇上在御书房看到国师亲昵摸着她头发的模样,心里一股无名火。再看到她手里护着国师送的果子一路不放,更是火冒三丈。
不过眼下,皇上什么火气也没了,想到国师的殷勤最后落入自己的手心,心情大好。
第四十四章 皇上纳妃
石桌上一桌子的菜肴,是皇上的一番心意。
“全是容易消化的食物。”皇上将果盘塞在角落,有意无意地说:“果子什么的对胃不好,不要多吃。”
皇上的用心令人动容,事实上,吃什么对我而言,无所谓;反倒是皇上日理万机,更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才是。
我盛了碗汤端到皇上跟前,皇上漫不经心吃了几口菜,就自顾自地倒着酒,一杯一杯往肚子里灌。
我急急忙忙抢过酒壶,皇上这样的喝法看得我心疼。
皇上没有动怒,他注视着空无一物的酒杯,突然说道:“朕要迎娶郦国的圣女。”
我抱着酒壶,愣在当下。
“朕今天早朝的时候宣布了旨意,**应该会传遍了,明天,你也会知道。”皇上放下酒杯,压低声音说道:“可是朕不想你从别人口中知道这件事,朕今晚要亲口告诉你。”
我看着手里的酒壶,轻声说道:“我已经知道。”
“嗯?”
“昨晚我安顿好国师,心里挂念您,就上了御书房。您不在御书房,我反倒遇到了越泽。越泽告诉我,您就要迎娶郦国的圣女。”我仔仔细细将昨天的遭遇复述一遍,想起昨天的不快,忍不住皱着眉头:“我大吃一惊,心里十分难过。”
我看着皇上:“明明我向往的是父亲与母亲的至死不渝,抑或姐夫和姐夫的相濡以沫,可命运偏偏将我推向了您,一个注定不可能只有我一人的您。我喜欢上您,我认命了,我告诉自己,皇上有了新人,我也要大度地祝福皇上,微笑地看着您对她们嘘寒问暖、呵护备至,百般宠爱,可是……”
我摸着自己的胸口:“我的心好难过,它比我诚实,它不能接受您宠爱旁人。我不是一个好女人,我没有那么大的胸襟看着您宠溺其他女人。”
这样赤裸裸的占有欲,跟其他争宠的女人有什么不同,我深深厌恶这样的自己。
皇上反倒是大大松了口气,托起我的头凝视着我:“这是因为你在乎朕,你在吃醋。”
“吃醋?”我细细咀嚼。
皇上哈哈大笑,愉快地抱住我:“朕害怕你知道这件事后会难过,更害怕你会心如止水,那只会代表你一点都不在乎朕。”
幸好没有发生。
“朕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皇上志得意满,这回也不是赔本的买卖。
我义正言辞地在皇上的怀里纠正:“这不是买卖。”
“不是,从来都不是。”皇上在我额上重重地亲了一口:“朕**佳丽无数,却没有一个能像你这样得到朕的欢心。谁能欺骗朕安然无恙,谁能对朕没大没小,只有你,林卿晏。”
“只有我,只可以是我。”我激动地几乎哽咽:“就算我死了,你也一定要记住我,否则,否则我做鬼也不用放过你。”
“这么强的怨念,朕怎么会舍得让你死。朕不在的这些天,你要紧紧跟在国师身边。朕虽然不喜欢他,可是他绝对能保你平安。”皇上摸着我的长发,头一次有些不确定:“时间太紧,朕虽然做了周密的安排,却还是怕有漏洞会伤及于你。”
“比起我的安慰,您的安危更为重要。”我紧紧地反握住皇上的手:“越泽都告诉我了,郦国面积小,人口少,却是宗教的起源地,所有国家都不敢攻打它。郦国教律森严,圣女更是神明的化身,在郦国,乃至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