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裴玉烟泪流不止,檀儿心下感伤,竟也随她落下泪来。
玉烟见她如此,方将眼泪止住,又拿出手绢为檀儿拭泪,“都是姐姐不好,今日忽想起以往之事来,心里伤感莫名。我寻思着,在这后宫之中,只有妹妹你能交心,于是才请了你来。全是姐姐的错,白白地说了这些伤感之事,惹得妹妹心里不快。”
檀儿忙摇头道:“姐姐快莫如此说。檀儿能得姐姐如此坦诚相待,心里不知有多感激呢!妹妹只是听了姐姐以往所受之苦,为姐姐感伤罢了。”
“妹妹这么冰清玉洁的人儿,竟能理解姐姐所受之苦,当真难得……”
檀儿听她此言,忽然神色一变,又落下泪来,“姐姐,其实妹妹幼时又何尝不是受过这般非人之苦?”
玉烟原是听到城阳王提起“明月珠”,因而推测他与檀儿有染。
她本想借檀儿对自己的怜惜,去打听城阳王究竟是何目的,竟不曾想引出了檀儿的秘密来。玉烟心下喜不自禁,表面却神色慌张地询问檀儿究竟遇到过什么事情。
檀儿方将幼时乞巧那日,自己是如何被邓咸宁利用、又是如何被土匪欺凌之事一一说出。
玉烟不禁讶然,愤愤地说道:“这个邓咸宁,小小年纪就已如此诡计多端、心狠手辣,她竟能为了自己活命,白白地弃妹妹你的安危于不顾!如果换了是我,就是拼死也不会丢下妹妹不管的。”
檀儿亦言:“她要是能有姐姐一半的体贴心善,我也不会断然离开她……”
尔后,檀儿又将邓咸宁在自己投湖之时袖手旁观,以及她为了抓窦太后余党而将伤寒未愈的自己软禁于沁水阁一事和盘托出。
玉烟一边安慰她,一边问道:“青鸾?这个名字我怎么从未听过?”
檀儿忽想起当日曾答应咸宁不将青鸾尚在人间之事说出,于是自觉失言。可转念一想,裴美人应是值得自己信任之人,因而索性将青鸾之事也一并说了出来。
裴玉烟见檀儿如此信任自己,又因着自己今日的这些意外收获,心里早已是欣喜万分。忽想到还有一事,玉烟于是又装出了一副悲情的模样,“妹妹,你可知城阳王?”
檀儿见玉烟提起城阳王,不禁有些好奇,忙问:“知道啊,姐姐怎会问起城阳王?”
“城阳王不知从哪里得知了我的身世,”玉烟吸了一下鼻子,又说道,“我今日恰巧在临风轩遇到了城阳王。他威胁我说,他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如果我不听命于他,他就将我的身世告诉了皇上去。我当时怕得不得了,只能答应了他。”
见檀儿不语,玉烟又道:“可见,我此生是没有什么自在日子可过了……”
玉烟一面说,一面又啜泣不止。
檀儿忙道:“姐姐你莫要悲伤。我与城阳王略有些交情,得空了我便去问问他,为何要对姐姐说这些话。兴许,他不过是想和姐姐开个玩笑罢了。据妹妹所知,城阳王绝不是这样一个卑鄙小人。”
待檀儿去后,玉烟笑意又起。
果然,人无完人。
智慧缜密如檀儿,依旧逃不过一个“情”字。却不知,古今伤人最重者,恰恰是它。
人常道,男尊女卑。说男儿能驰骋疆场、一统山河,女人却只能针线闲拈、深藏绣阁。殊不知,女人之智有时又能强于男人百倍。而女人青史留名者少,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女人容易“为情所困”、“为情所伤”。女子一旦见到了欢喜的男子,往往会弃智绝学,将自己所有的防备和心思登时抛到了九霄云外,这才给了男子以可趁之机。
如果一个女子智谋过人,又能淡看儿女情长。这样的女子,势必会在天地之间有一番大作为。可翻遍史册,又有哪个女子是真正心甘情愿为着荣华富贵、权势江山而弃自己的心上人于不顾的?还不都是先被所爱之人伤得头破血流、体无完肤之后,才愤然步出闺阁,去为自己挣回一点颜面的?
果然是,人间自是有情痴,个中辛酸唯己知。
作者有话要说:
☆、桐宫自缢
【芳魂逝】
数月以来,皇后娘娘一直不遗余力地调养身体,希望能早日为皇上诞下龙嗣,从而巩固自己的后位。可从初春一直到了夏末,她仍旧没能怀上子嗣。
太医为她细细诊断之后,不无遗憾地告诉她,由于她多年来一直随身带着紫晶葫芦,身体受到了不小的损害。如今她要想怀上子嗣,恐怕不是一件易事。
皇后闻言大怒,恨不得将窦太后从皇陵中挖出,再将其挫骨扬灰。须臾,皇后又想到了桐宫里的窦氏。窦氏当日入冷宫时已有三个月的身孕,细算来,如今也是临盆在即了。
不能让窦氏顺利地诞下龙嗣,皇后在心里这样想着,却见檀儿走了过来。
“娘娘可是在担心窦氏腹中的孩子?”
“对,我们一定不能让她诞下龙嗣!”
“娘娘……”檀儿语重心长地说道,“我们不仅要让她诞下龙嗣,还要确保她腹中之子健康无虞。”
“这是为何?”
“娘娘你想,如今窦氏是戴罪之身,她有什么资格去抚养皇长子?到时候,她生下来的孩子,还不就是娘娘你的孩子?娘娘你如今既不易有孕,不如就先将窦氏的孩子收为己用。待他日娘娘有了自己的孩子,再处置她母子二人也不迟啊!”
“你怎么知道,窦氏是否愿意将孩子交给本宫?你又怎知,她一定会诞下男婴呢?”
檀儿浅浅一笑,“她是否能生下男婴确未可知,但她目前是宫里唯一怀有子嗣之人,娘娘岂能不重视?再则,这后宫里的事,还不都是娘娘说了算?娘娘若不想硬抢,便索性去求了皇上,皇上他为着龙嗣着想,也绝不会不答应娘娘。到那时,料那窦氏也无话可说。”
阴皇后依檀儿之言,便去求皇上将窦氏的孩子交予自己抚养,皇上果然答应了她。
消息传遍后宫,众妃闻此皆唏嘘不已。
窦氏家族的最后一点希望,就这样被皇后娘娘无情地夺走。窦氏这一生,怕是只能老死桐宫了。
皇后见皇上答应了自己的请求,便想将窦氏暂时接入长秋宫照料。待她顺利诞下子嗣之后,再将她送回桐宫。
第二日一早,她便命檀儿带人去接窦氏前来。
七月流火,但夏季的余温仍未完全消散。其余宫殿时能感到阵阵热浪,桐宫内却是梧影憧憧,已俨然有了深秋的萧瑟之状。遒劲苍老的梧桐枝干,静谧地俯视着这些不速之客。几个小丫头被这诡异的气氛吓得惊恐万分,连一向镇定自若的檀儿,此刻也不禁握紧了拳头。
殿门方开,忽见几只形状奇怪的大鸟从屋内飞了出来,众人更是惊叫不止。
檀儿呵斥住了她们,几人复向内殿走去。尚未走近之时,一股恶臭扑面而来,她们赶忙拿手绢捂住了鼻子。再向内走去,已有眼尖的丫头大哭着跑了出去,一边大叫着“死人啦……”
原来,窦氏已于屋内悬梁自尽。而那股恶臭,就是自她的尸体上发出的。
檀儿吃了一惊,忙命人去请令史前来。她环顾四周,发现窦氏的书案之上放着一封信笺。檀儿忙取来看,只见上写着“冷宫凄苦,长夜寂寂;君不见来,妾不堪受;今生至此,余情已了;来生来世,再莫相识……”
皇上与皇后闻讯赶到。皇上看到了信笺,不禁伤感莫名。
令史验毕,验证了窦氏的确是由昨夜自缢身亡无疑,而其腹中胎儿也已随之而去。
咸宁方得知窦氏之事,伏案痛哭不止。青鸾和蛾儿在一旁安慰了她许久,咸宁才渐渐地止住了哭泣。
“我前几日去看素绚时,她还乐观安然。为何皇后替素绚抚养子嗣的消息刚一流出,她就会在桐宫自缢身亡?如果她不是自缢,那么又是谁对她下的毒手?如果这个人和当日对冷秋下毒的不是同一个人,那么这后宫之中岂不人人都是刽子手?”
“娘娘,令史既然说她是自缢身亡,娘娘你就不要再多虑了。许是窦宫人不想母子分离,这才早早去了……”
“宫人?”咸宁若有所思地说道,“对啊,素绚如今只是宫人。这样说来,难道她连妃陵也入不得了吗?”
蛾儿心直口快地答道:“宫人怎么可能入得了妃陵呢?”
咸宁闻此,内心又感到了一股深切的怆然。
犹记得,素绚曾告诉她,自己在家时的闺名叫做“永欢”,就是父母希望她能“永远欢乐”的意思。可他们既想让她一生无忧无虑,却为何又将她送到了此等见不得人的地方来?
原先一向以“未来皇后”自居的窦素绚,一夕之间变成了桐宫内的孤苦亡魂,死后竟然连妃陵都入不得,更不要提名载史册了。从此以后,这世上能记住她曾来过的,不知能有几人?
皇上将窦氏留下的信笺紧紧地撰在手中,忽想起了幼时之事。
彼时,他尚是窦太后手中的一枚棋子,行动坐卧皆有人监视。是窦素绚一次又一次地去向窦太后求情,自己才总算有了喘息之机。
如果不是后来,邓咸宁闯入了他的生活。或许,窦素绚就会是他此生最想相伴一生之人吧?“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幼时,自己曾心血来潮地对她如是说。
可是如今,她已撒手人寰,留给自己的,只有这寥寥数语。“来生来世,再莫相识”,如果素绚不是对自己恨入骨髓,又岂会那么轻易地就说出了来生?这样想着,他心里的愧意更重。
“郑公公,传朕旨意,追封窦氏为贵人,将她葬入妃陵。”
消息传来,咸宁心下稍安。
好在,他总算不是那等薄情寡义之人。
可是,风光大葬,死后追封,这些真的能弥补窦氏生前的遗憾吗?难道,这也会是自己以后的下场吗?难道,真要等有朝一日自己老死于沁水阁,再让皇上前来追忆与自己的过往吗?咸宁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心中的感伤更甚。
【浮嫩凉】
玉藻宫内,左大娥刚得知了素绚自缢的消息,忙去东偏殿告知冯晴柔。
冯晴柔听罢,心中亦是万分惆怅。她以往常听老人感叹,“深宫之人,命如草芥”,晴柔总是不以为然。今日才知,此言非虚。
想窦素绚在这后宫之中,亦曾独领风骚数十年,荣宠也算极矣,可终究不过是黄粱梦一场。如今她的“桐宫自缢”,不过是被后宫之人拿来,聊以充作谈资和笑柄。真正能在心里为她哀悼一番的,恐怕只有寥寥数人而已。
二人正在言谈之际,又见裴美人前来,她们于是起身相迎。
只见裴美人拿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小妆奁,分别递给了她二人,“这是我前些日子自己调制的胭脂水粉。皇后娘娘如今让后宫缩减用度,我怕两位妹妹的胭脂水粉不够用,便给你们送了些来。”
“有劳姐姐费心,还想着我们二人。妹妹实在是过意不去。”
“快莫如此说。在这后宫里,我就与你们二人最为亲近。这不,刚做出来这么一些,我就先给你们送过来了。若是换了旁人,我可是舍不得。”
左大娥与冯晴柔都是聪慧之人,见她如此说,便都顺势佯作感激涕零之态。
三人又寒暄了一番,方结伴前往长秋宫用膳。
果然不出晴柔所料,除了自己和周冷秋以外,席上其余七人,依旧是浓妆艳饰、说笑如常,竟无一人露出半点悲悯之色,也无一人提到过窦素绚一句。
入夜,济北王接到冯晴柔的书信,见上面写着“裴氏所赠,未知有毒否?”
济北王见“裴氏”二字,心知是裴玉烟,不禁眉头紧皱。他一想到当日曾答应裴玉烟有事可来寻自己,内心就后悔不已。
太医细细验过,方告知济北王这些胭脂水粉中并没有掺毒,济北王这才放下心来。又着人前去回明冯晴柔,冯晴柔的疑虑至此方消。
左大娥见玉烟无事献殷勤,亦怀疑玉烟有诈。因而只将妆奁放在一旁,也不愿使用。
第二日,裴美人又往玉堂宫送去胭脂水粉。
露凝香刚得了这些,便拿来沁水阁送与咸宁。
咸宁含笑望着她,一边让蛾儿去煮芋头来给她吃,“妹妹,你可知道,这芋头可是姐姐亲手种的。”
“真的啊?姐姐你竟然还懂这些?我方才过来时,看到院中的葡萄架上已结满了葡萄,个个饱满鲜亮,妹妹真是垂涎欲滴呢!”
咸宁听此,又命青鸾去摘葡萄。
露凝香一颗接一颗地拿起葡萄,吃得颇为起劲。
“啊……”露凝香忽然大叫一声,慌忙将手中的葡萄放回了碟中。
咸宁忙问:“妹妹,你怎么了?”
“我忘记了,我一吃葡萄身上就会起疹子……”
咸宁的眼底却渐渐泛起了寒意。
露凝香将袖子轻轻卷起,手臂上已全是红色的斑点。
咸宁又让蛾儿去拿药。
“不必了……”露凝香起身告退道,“姐姐,我每次起疹子之时,吃再多的药也没有用。只有泡一泡热水澡才能好。如今我奇痒难耐,便先回去了。改日再来探望姐姐。”
咸宁含笑点点头,“既如此,你就快去吧!”
露凝香去后,咸宁方敛了笑意。
吃葡萄便起疹子,是咸宁幼时的症状。虽知如此,可她以前总是嘴馋,仍旧会趁父母不注意之时,偷偷地取了葡萄来吃。所以,母亲每次都会在她偷吃过葡萄之后,为她备上满满的一盆洗澡水。唯有那样,她的症状才会缓解。
这样过了好多年。忽有一次,咸宁吃过芋头之后又去吃葡萄,身上竟意外地没有起疹子。咸宁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又一连试了多次,才发现若将这二者搭配来吃,自己便不会有红疹的症状。而在她发现这个秘密的时候,已是在邓朱和阴静志与邓府之人断绝来往之后的事了。
可露凝香今日明明是先吃过芋头,才去吃的葡萄,又怎么会起疹子呢?如果她真是邓朱派来的,那么她此行究竟是何目的?不过,如果真的就以此断定她不是自己的妹妹,又会不会有些过于草率?这样想着,咸宁只得先将疑虑收进心里,只待日后从长计议。
作者有话要说:
☆、翠帐云屏
【暖酥消】
秋容圃内,檀儿已在此等候多时。
城阳王晚至。刚一入门,便浅笑盈盈地连番谢罪。
檀儿瞬间融化在他和煦如春的笑容中。好在,自己动荡离落的命运,终因眼前这个男子而得以安稳。
重帘银屏下,郎情妾意正浓,自然又免不了一番耳鬓厮磨和入骨缠绵。
檀儿依偎在城阳王的怀抱中,眉靥夭夭。娇怯的玉臂之上,仅斜搭着一件杏黄银花缎心衣,将她原本洁如凝脂的肤色映衬得更加鲜亮。
“檀儿,你是不是楚地之女?”城阳王把玩着她的下巴,戏谑地问道。
“我自幼被阴夫人在府外捡到,怎会是楚地之人?”
“宋玉曾言,‘天下之佳人莫若楚国,楚国之丽者莫若臣里,臣里之美者莫若臣东家之子。东家之子,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 ;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我觉得,他写的这个‘东家之子’倒是像在写你。”
檀儿心里虽极欢喜,表面上仍佯装羞愤地去打他,“你又戏弄我!”
城阳王反将她的手捉住,放到了自己的唇边。一股暖流涌入了檀儿的心中,她身体瞬间酥软,只能顺从地任由他摆布,不再反抗。
如此,又过了许久,两人方起身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