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氏大王生前从不允许任何人接近御风轩,乌阔台是此事的主谋,自然排除在外。所以,就连大王子阿赛坦也只模模糊糊地知道御风轩里关押着的是大庆的公主,可这公主究竟生得一副什么模样,阿赛坦一无所知。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月氏大王与乌阔台是死在了这火海里,那大庆的公主呢?闯进御风轩的庆军首领和他的手下呢?他们又都去了哪儿?
阿赛坦百思不得其解。
月氏的百姓们也渐渐地得知了王宫里所发生的事,一传十,十传百,所有的人都相信那大庆的公主被名震关外的小傅将军给救走了,两人本就是夫妻,历经这一劫难后,从此便过上了神仙眷侣般的生活。
尧曲城边关大营对此自然是不信的,毕竟月氏人传言中的小傅将军从头到尾都好好儿地呆在边关大营之中,被傅柏年看得牢牢的,一步也没有离开过。
众人正是急得不知所措之时,又听到了另一种传闻,说是公主以死明志,偷偷地点了一把火,与月氏大王和宰相同归于尽,粉碎了这些异族蛮人的痴心妄想。
这传闻甚嚣尘上的时候,尧曲城中竟又开始暗暗流传另一种说法,说是公主早已得了小傅将军的一封休书,与自己真正的心上人远走高飞去了。这休书的说法自然是易旻派自己的手下悄悄散布的。他对大庆顾家虽已恨之入骨,但是大庆公主最后的决绝却让他很是震撼,竟让他隐隐地将她排除在了大庆顾家之外。也罢,她既然要的只是一封休书,自己便帮她一回,那小傅将军究竟是休妻还是不休妻,可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而就在此时,月氏王城中快马加鞭地递来了由大王子阿赛坦亲笔书写的降书,说大庆公主下落不明,而月氏自知有错,愿纳贡称臣,世世代代朝贡大庆朝。
边关大营里一片哗然,关于公主的下落与生死的猜测越来越多,可每一种,都让人难得开心颜。
傅柏年不敢擅自做主,又将这降书八百里加急送进了京城。
傅容只觉得自己七魂少了六魄。宛央只怕并非下落不明,而是凶多吉少。她是他的妻,他却无力保护她。这让傅容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之中,牙齿紧紧地咬住了下嘴唇,星星点点的血丝渗了出来,他却仍旧毫无察觉。他对那月氏此时积蓄了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可傅柏年仍旧把他看得严严实实,语气平和地告诉他,“不等到皇上的信儿,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傅容狠狠地瞪了一眼傅柏年。宛央下落不明,那萧墨迟呢?他如今又身在何处?傅容只觉得自己也真是窝囊到家了。自己的妻保护不了,自己的朋友也没法子挽救。
傅容懊丧地在边关大营里兜着圈子,好似一头困兽。他的獠牙已经扣住了牢笼的钥匙了,直欲破门而出。
双眼通红的锦绣此时来寻傅容,深深地作揖道,“小傅将军。”
傅容听到这称呼,只觉得讽刺,但是对着这样的锦绣却又说不出过分的话来,只淡淡地说道,“我已无兵权,切莫再这样称呼我。”
锦绣看了一眼傅容,继续说道,“还望傅公子你答应奴婢一件事。”
傅容见锦绣神色庄重,说道,“你说。”
锦绣对着傅容深深地磕了一个头,“请公子给公主一份休书。”
傅容大吃一惊,心中积压着的怒火也全都不翼而飞,“休书?你竟然相信城里的传闻?”
锦绣点点头,尔后又摇摇头。自己是公主身边最亲近的人,亲眼目睹了公主对萧墨迟的心思,现在公主多半是活不了了,自己琢磨着总是要让公主称心如意一回。城里的流言蜚语她没少听说,但锦绣宁愿选择只相信公主得了小傅将军的休书,与真正的心上人远走高飞了。而现在,只有讨来了这封休书,哪怕公主真的死于非命,她也应该甘心情愿了。
傅容呢喃着这两个字“休书、休书……”
锦绣见他一直不答应,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还望傅公子成全。公主的心思,公子你也并非不明白。”
傅容仍是下不了决心。他是明白宛央的心思,可明白归明白,下决心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锦绣哭哭啼啼着说道,“公主多半是活不了了,公子你难道忍心看着公主死不瞑目?”
傅容打了个激灵,“不不不,宛央不会死的。”
锦绣这时心里却格外敞亮,不由得放声大哭,“公子,你何苦自己骗自己。公主若是未死,月氏人岂会这样轻易投诚?”锦绣越说越泣不成声,傅容是在自欺欺人,自己又何尝不是?她一直偏信公主被萧墨迟救走了,两人从此过上了自在逍遥的生活。可现在,当事实从自己的口中滑落时,她的泪水便决堤了。
傅容的脑袋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但是却一直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虽然他与宛央没有夫妻之实,但是宛央对于他而言,早已不是儿时那个任性淘气的公主了,而是他的妻子。
锦绣对着傅容不停地磕着头,声声清脆。
傅容居高临下地看着锦绣,眼神慢慢地冷了下去。
锦绣又说道,“公子你与公主不过是奉皇上之命成亲,你对公主并无男女之情,公主既已过世了,公子便放公主一条生路吧,也好让公主来生有个盼头。”
傅容正欲反唇相讥道,“你怎知我对公主并无情?”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了。他若是有情有义,为何不为她闯进月氏王宫里去,哪怕是陪着她一道赴死,也好过在此苟活。
傅容终于松了口,“好好好,我无情,我无义。我这就去写。”说完,傅容便冲进了书房,提笔蘸墨,一封龙飞凤舞的休书顷刻间挥就了。
傅容拿着它又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将它掷在了锦绣的怀里。
“现在,你可如愿以偿了?”傅容像是在质问锦绣,又像是在责问宛央。
锦绣捧着那封休书,声泪俱下,“公主,你可安心地去了。”
傅柏年得知此事匆匆赶来,指着傅容问道,“你也真是胆大包天,怎么能给公主写休书呢?”
傅容却笑了,直笑得傅柏年心里幕拧8等莸挠锲苁俏潞停秃孟衲且环庑菔樾聪轮螅约旱囊桓鲂慕嵋簿徒饪艘谎�
“我能为宛央做的,仅此而已。”
而傅容没有说出来的话是,他宁愿相信此时仍旧不知所踪的萧墨迟已经带着宛央走得远远的了,已经走到天涯海角去了,走到一个再也没有人能找得着的地方去了。
傅柏年还是头一遭见到傅容这样的神情,好像心情很是平和,但其实双眼之中又满是绝望。他忽然不忍心再苛责他。傅容不过也才二十出头,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可是他与老爷却总是为着傅家的荣耀和安危给他施加了太多的压力。他兴许已经累了,需要歇一歇。
边关大营里因为傅容的这一封休书嘘声一片,但是所有的人却又不敢明目张胆地议论。毕竟一边是大庆公主,一边是边关大营原来的小傅将军,谁敢多嘴?
日子自从公主失踪之后,这边关大营里的人便过得浑浑噩噩,眼睛一睁一闭,一天便又乱糟糟地过去了。可今晚却注定是个不眠夜。傍晚时分,一名伙夫发现锦绣死在了自己的屋里。她是上吊而亡,屋里的火盆中傅容的那封休书被烧得还剩一个角,那角上留有傅容的两个大字,“休书”。
作者有话要说:
☆、愿者上钩
阿赛坦的降书前脚才送到了尧曲城中,易旻后脚便开始在月氏王城里活动了。他联络了月氏朝中的几名重臣,一致开始排挤大王子阿赛坦,说他递出降书这一节实在是有辱月氏人的声誉,不配担当月氏大王的重任。这几名大臣一站出来反对大王子后,月氏王室里便掀起了争夺王位的腥风血雨。
那勒喇的妹妹自然也不例外。她嫁与月氏大王的时日虽不长,但是一直倍受宠爱,也为月氏大王生下了小王子阿道奇,所以这王位,她想不出有什么理由需要拱手让人。
阿道奇正是迟健所属意的下一任月氏大王,而那勒喇便是这其中的关键人物。那勒喇一向喜欢猎奇,否则也不会因为那无纸与金墨而竟荒唐地同意将萧墨迟领进了月氏王宫中去。那勒喇自然不会知道正是因为自己将萧墨迟带进了王宫中去,这才酿成了一场大祸,使得月氏大王与乌阔台死于非命。此时的他正为着如何将自己的小外甥推上王位而四处奔走。
易旻对那勒喇的举动了如指掌,但是他却按兵不动,呆在客栈中,始终闭门不出,静候着那勒喇这条大鱼来上钩。果不其然,那勒喇打听到了浮屠宫的易长老正在月氏王城里,于是备下了厚礼便匆匆忙忙地赶来了。
易旻见自己的大鱼上钩了,明知故问道,“哎呀,好久不见。不知你来找我有何贵干?”
迟健为了拉拢关外的各个部落,与各个部落有权有势的人一向交好,那勒喇自然也在其中。而那勒喇一向喜欢些稀罕东西,浮屠宫投其所好,经常从中原地区捎带些少见的东西送与他。所以,这那勒喇与浮屠宫其实也是老相识。
那勒喇朝着易旻生硬地行了一礼,“好久不见,好久不见。”他相求的话到了嘴边却只在舌尖上打着转,愣是说不出口。
易旻这时诧异地看着那勒喇的仆从进进出出,将不少金银珠宝担进了易旻的屋子。他问道,“你这是又惦记上什么好东西了,指望我们浮屠宫出力帮你找上一找?”
那勒喇先是摇摇头,尔后却又点点头,“也确实是惦记上一样好东西了,只是这样东西,有点棘手。”
易旻“哦”了一声,“你那勒喇向来是只要喜欢的,便一定要到手,哪会有棘手一说?”
那勒喇沉默不语。
易旻只得放缓了语气,“你且说说看。”
那勒喇这时挥了挥手,他的几名仆从便全都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他见四下里无人了,这才凑到了易旻的耳边说道,“王位。”
这话自然全在易旻的意料之中,但是易旻却装作大吃一惊的样子,望着那勒喇,“这……”
那勒喇最是性子直爽,此时也不再绕弯子了,“我知道你们浮屠宫神通广大,这点小事定不在话下。”
易旻着实被这话刺激到了,“这可不是小事一桩。”
那勒喇却继续说道,“浮屠宫一向交游甚广,与朝中的几位大臣均是老相识,这个忙于你们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易旻冷笑一声,“举手之劳?”
那勒喇却冲着易旻笑嘻嘻的,一言不发。
易旻只得无奈地挥挥手,“罢罢罢,谁让我与你是老朋友呢!”
那勒喇这才长吁一口气,“那就多谢了。”
这阵子月氏的早朝由大王子阿赛坦代为主持。转天一早,有位大臣站出来说道,“国不可一日无君,新一任大王该及早定下才是。”
从月氏大王死于火海之后,这个问题便一直在朝中屡屡被暗暗谈起,今儿个还是头一遭被正大光明地说出来。
阿赛坦立在王位的一边,一听这话,不由得挺了挺腰板,觉得自己离正式坐上王位的日子已经不远了。他温和地说道,“那依大人的意思,谁才是合适的下一任大王呢?”
这名大臣一字一顿地说道,“阿道奇小王子。”
阿赛坦原以为定会听到自己的名字,可现在猛地听到阿道奇的名字,只觉得天好似塌了一样。
阿道奇?让那个乳臭未干的臭小子接任王位?开什么玩笑……
阿赛坦的脸色瞬间变了,却还强撑着站在王位的一边主持着朝会,“其余大臣可还有意见?”
又有几名大臣纷纷站了出来,声明自己同样支持阿道奇小王子坐上王位。
阿赛坦这下再也绷不住了,脸上布满了乌云。即使后来也有几名大臣站出来提议由阿赛坦出任王位,他的嘴角也始终下压着。
一场朝会到最后便变成了一场辩论赛,而支持阿道奇的大臣毫无疑问地占了上风。
那勒喇最是个人精,朝会才结束便得到了这样的好消息,于是又颠颠儿地去向易旻道谢,“谢谢易长老,今后月氏定与浮屠宫共存亡。”
易旻摆摆手,笑而不语。这便是大祭司想要的结果。若不出意外,阿道奇铁定能顺利登上王位。这想想还要多感谢那个已经死在绝壁之巅的月氏大王,他这王位本就是自己抢来的,于是在这个位子上时,就连自己的儿子,他也是防得滴水不露。所以,阿赛坦等几位王子在朝中并无甚威望。可这一下子,阿道奇小王子却意外地收获了大把人心,王位岂不已经是囊中之物?
人心所向,于是这阿道奇继任王位一事进行得格外顺利。阿赛坦挣扎了一番毫无结果后也只得灰溜溜地离开了月氏王宫。
明儿个便是阿道奇继任王位的日子了。易旻坐在客栈里琢磨着自己的差事也算是告一段落了,终于可以返回浮屠宫交差了,可他的心里却总是隐藏着些许不安,只觉得这事未免进行得太过顺利。
转天一早,易旻终于知道自己的不安来自何处了。
阿道奇的继任仪式上,阿尔阔一身沙盗的装扮,风风火火地闯进了月氏王宫。他的身后跟着的人竟是乌却。
原来乌却愤而出走之后在大漠中遇着了阿尔阔。两人原就是旧相识,后因为乌却跟了阿尔阔的叔叔,这才翻了脸。两人推杯换盏之后,尽弃前嫌。乌却也将月氏大王的所有谋划和盘托出。两人静待事态的变化,可等到最后,他们等来的却是月氏大王惨死火海,小王子阿道奇继任大王。
乌却很是气愤,“都是乌阔台那家伙出的馊主意,现在闹成这样,没法子收场了。”
阿尔阔身边的人此时也已经不把乌却当外人,径直劝道,“头领,那王位本就是你的,现在正是时候取回来。”
乌却一听,双眼发亮,“有道理。”
阿尔阔却犹豫不决。他早已习惯了沙盗自由自在的生活,骤然间再让他回到王宫中去,他自然要好好想上一想。
乌却见他犹豫不决,自己便又去朝中打探消息。他虽是公然离开了月氏王城,但是他的威望毕竟还在,朝中的各大臣对他很是信服。所以,乌却没费多少功夫便打听到了在阿道奇继任王位一事中,浮屠宫在其中动了不少手脚。
乌却很是愤怒,指着阿尔阔的鼻子骂道,“你的身体里流着的好歹也是月氏人的血,你忍心看着阿道奇坐上王位后,月氏任由浮屠宫摆布吗?”
阿尔阔不说话,头埋得很低。
乌却见他这样,一拳砸在黄沙之中,溅起的沙子直打得阿尔阔生疼生疼的。
阿尔阔保持着一个姿势坐了个把时辰。他在脑子里把自己与浮屠宫大祭司唯一的一次谋面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尤其是浮屠宫里那个小姑娘出神入化的易容术更是让他刻骨铭心。
阿尔阔忽的一下站起来,把蔫蔫儿地坐在他身边的乌却吓着了。
“还来得及吗?”
乌却面露喜色,“当然。”
阿尔阔挑了几个精干的手下,与乌却一道快马加鞭地赶回了月氏王宫。王宫的禁卫军一见是乌却将军,自然不敢不放人。
阿尔阔一行人风风火火地闯进了王宫之中。一众大臣被他吓得不轻,全都瞪大了眼睛望着他。
乌却坦然地走上了王位,将惊魂甫定的阿道奇提溜起来,“这就是你们立下的大王?”
阿道奇的母妃一见不对劲,从屏风后冲出来,张牙舞爪地冲着乌却大喊大叫,“不许你伤害我的儿子。”
乌却看也不看这个女人一眼,依旧提溜着阿道奇,一双眼睛却看紧了阿尔阔。
阿尔阔大大剌剌地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