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回过神,摇摇头,收回了目光,继续研读着手上的兵书。
萧墨迟大病初愈,身子还乏得很,才整理了一些公务便沁出了一身虚汗。他暗地里长吁一口气,这官场之上,果真不易。他一转念想起了顾姑娘,哦不,公主,心中又好似充满了力量一样。他心中虽隐隐藏着不安,但现如今即使不安又能如何?他只把东哥那几句劝慰的话放在了心上,当做自己的救命稻草,每日拿出来念几遍,日复一日,便当真对那番话确信无疑了,觉得自己与公主之间也并未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
萧墨迟好容易熬到办公的时辰到点了,正欲舒散舒散筋骨回鱼庄好生歇着去,不料宫中却又传来了旨意,宣傅尚书、两位侍郎与魏楚生、萧墨迟进宫觐见。
傅德昱面上淡淡地接过了圣旨,心中却没底,不知皇上又将他们召进宫是所为何事。
魏楚生在兵部新进的进士当中是顶出类拔萃的一个,听闻皇上又召见自己,兴奋得满面通红。萧墨迟这回进宫也不同于上一趟了,面上微露喜色。他心心念念的人便在那皇宫之中,此去虽未必能见着,但是总归与她离得近了。
傅德昱一直记得萧墨迟上一回进宫之时的淡漠表情,这次见他露出笑意,心下倒生出了几分疑惑。一场病后,他的心性竟也改了么?自打头一回见过了萧墨迟后,他本欲派人去调查一下萧墨迟的身世,但是转念想起萧氏鱼庄鱼肠生意的种种手段便还是只得暂且先放下了。
傅德昱正欲敲打一番萧墨迟,免得他面见圣上的时候又走了神。钱世忠倒先开了口,直言不讳道,“萧墨迟,圣上面前,你可得警醒点儿。”
萧墨迟微微鞠躬,“下官明白。”
一行人进了宫后直奔乾清殿,皇上正候着他们。
“傅参将不日便要返回边关了,朕决定派钱侍郎与两位职方主事与参将一道回去,考察一下士兵屯田的事宜,并重新绘制大庆的版图。不知尚书觉得意下如何?”皇上并不与众人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明了召见众人的意图。
傅德昱点点头,“皇上此意甚好。士兵屯田征用了不少无主荒地,是该重新绘制版图了。”
皇上点点头,继续说道,“那此事便如此说定了,由钱侍郎全权负责。待众爱卿从边关回京之后,朕便着意在全国推行士兵屯田。”
皇上与傅尚书、两位侍郎就此又商议了许久。魏楚生与萧墨迟便一直陪着站在一边。萧墨迟本就是大病初愈,身子还弱得很,直站得东摇西晃。好容易皇上挥挥手放行了,他这才长吁了一口气。
傅尚书在前,魏楚生与萧墨迟殿后,一行人鱼贯出了乾清殿。皇上的目光却一直追紧了萧墨迟的背影,就好似要将他生吞了一样。从头一回见着了萧墨迟后,他心中便存疑,于是派武直出去明察暗访萧墨迟的身世,但是所获甚是零落。这令他很是挫败。
萧墨迟对此自然毫无察觉。一行人才出乾清殿便迎面撞上了一对衣衫华丽的女子,萧墨迟还未来得及细看,便跟在傅尚书后头机械地拜了下去,“参见淑仪,参见公主。”
萧墨迟的心陡地哆嗦了一下,未等到这对丽人说“平身”竟痴痴呆呆地抬起了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日思夜想的人儿。所幸的是,傅淑仪的注意力全在自己的父亲身上,并未注意到这人的大胆行径。宛央一见萧墨迟如此大胆,先是吃了一惊,尔后却被萧墨迟的目光软化了,竟在大庭广众之下,与萧墨迟久久地四目相对。
傅淑仪盯着自己的父亲看了许久。虽同在京城,但是却难得能见上一面。及至难得见了一面,她却连一声“父亲”都没机会喊出口。她心下无奈,苦笑着说道,“平身。”
父亲与她对上眼神后,只微微地点了点头,便领着兵部的众人离开了。
傅淑仪此时却舍不得挪动步子了,一直停留在原地,目送着父亲离开。顾宛央也不催促她,自己的一双眼睛也已经追着萧墨迟跑远了。
兵部众人的交谈远远地传来了。
钱世忠粗哑深沉的嗓音很有特色,“魏楚生,萧墨迟,你俩回去后打点一下行李,准备与傅参将一道赶赴边关。”
魏楚生朗声应道,“是。”
萧墨迟的心思却依旧系在公主的身上,这话没能入耳。
钱世忠有些着恼,“萧墨迟,此去边关可不是游山玩水,你若是没那能耐,便趁早辞官不做也好。”
顾宛央先是听得萧墨迟要远赴边关,心中一凛;尔后又听得钱侍郎训斥萧墨迟,心下很是无奈。这人还真是呆头呆脑的,也难怪钱侍郎生气。
萧墨迟此时却突然转过身来,定定地看向了公主。宛央未来得及收回自己的目光,与萧墨迟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她本欲收回目光,但是萧墨迟的目光却好似黏住了她的视线一样,让她只得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处,也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分毫。
傅尚书一行人走远了,傅淑仪怅叹一声道,“也不知何时能再见到父亲一面。”
宛央有心安慰她,“若想得厉害了,求一求皇兄,他那般疼爱你,定会准你父女相见的。”
傅淑仪闻言,想说些什么,但终究还是摇了摇头。
两人转过身准备同去乾清殿拜见皇上。才走了几步,傅淑仪突然说道,“见着了又如何?他得向我行礼,我却连声父亲也喊不得。”
宛央一听此话,不由得想起自己与母后、与皇兄相处时的场景,顿时有种同病相怜的场景,遂轻轻地拍了拍傅淑仪的手背,以示安慰。
两人又默默地走了几步后,宛央突然问道,“嫂嫂可知傅参将何日启程返回边关?”
傅淑仪很是诧异,“宛央怎的会关心这个?”
宛央此时心中颠来倒去的都是钱侍郎的那句话,萧墨迟不日便要随傅参将一道去边关了。此去距京数千里,何日才能再见呢?只是她自然不好直说自己的心思,只扯谎道,“你不是说托傅参将给容哥哥捎了信嘛,我问问,若是容哥哥能返回京城,陪在傅尚书与夫人的身边,想来你心中也不会这么难过了。”
傅淑仪一脸感激的神色,宛央倒看得有几分不好意思了。
“听说是后日便要回去了。毕竟边关才经历了一场大战,需要整顿之处还很多,他得早早地赶回去。”
宛央点点头,不再言语。
后日吗?竟这样快、这样匆忙……
在乾清殿里,宛央一直心不在焉,及至回到了未央宫后,她匆匆忙忙地从梳妆台里翻出了那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这便是萧墨迟的那一块手绢。她细心地洗过之后,甚至里里外外地熏了一遍香,才收了起来。她轻轻地摩挲着那一个篆书的“萧”字,心里的柔情似水一般漫开,淹没了她的全身,但她却并无窒息之感,只觉得温暖如春。
宛央呆呆地笑着。锦绣在一边看得却直摇头,公主怕已是无法自拔了,这该如何是好?
“锦绣,磨墨。”
锦绣应声去了。
宛央铺开手绢,提笔后在绢子上写道“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宛央左看右看后又再诗句的下方添上了“顾湄”二字。如果可以选择,她只愿那个呆子照旧把她当做顾湄,照旧会追在她的身后唤一句情深意长的“顾姑娘”,而非规规矩矩地行礼,与旁人一样面无表情地喊道“参见公主”。只是,自己的这份心意他可会明白?
宛央一宿无眠,只记挂着此去边关,路途遥远,萧墨迟不知可承受得住。她翻来覆去,天蒙蒙亮的时候,依旧毫无睡意。她又取出了手绢,再看上一回后,细心地叠好,唤来了锦绣吩咐道,“今日托相识的采办小太监带出宫去,送到萧氏鱼庄交给萧墨迟。”
“公主,这……”锦绣很是为难。这事儿若是传出去了,于公主的名声可是有污的。
宛央淡淡一笑,面上竟是一副豁出去的神色,“你只管照做便好。”
锦绣面上一片担忧的神色,但还是拿着手绢退了出去,托相熟的小太监代办此事。
作者有话要说:
☆、心心相印
古镜川听得皇上要派遣萧墨迟去边关考察士兵屯田事宜,脑子里顿时转圜过了千百种念头。他生性本就多疑敏感,皇上的一举一动到了他这儿,更是让他没法子忽视。只是,古镜川却猜不透皇上是想借机给萧墨迟安上个罪名好不落任何口舌地除掉他;还是此去边关的路上已经安排了人手,会神不知鬼不觉地要了萧墨迟的性命;又或许,皇上只是当真派他去考察一番屯田事宜,并没有动这些心机。
古镜川琢磨来琢磨去也没琢磨出个名堂来。圣心毕竟难测。
萧墨迟自己对此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只呆呆地坐着,看着东哥忙里忙外地收拾行李。一个恍惚间,他又好似在冥冥之中看见了公主。这一去后,得有些时日见不着她了。萧墨迟想及此,不由得长叹了一声。
东哥不明所以地问道,“少爷这是怎么了?”
萧墨迟不做声。
东哥却一派喜气洋洋,“少爷以前不是顶喜欢跑出去玩的吗?这次咱有了正经的理由出去,怎的又这样愁眉苦脸了?”
萧墨迟无奈地摇摇头,也懒怠与东哥解释一二。东哥也不追问,依旧是一团喜气,这下可算是能离二当家的远远的了,他也不必再日日提心吊胆了。
古镜川亮着一盏孤灯在书房枯坐了半宿。他拿不定主意是否该让禾之晗暗地里跟着萧墨迟一路西去,好护他平安。当初,那个人暗中安排他来到萧墨迟的身边时,只说监督萧墨迟,以免他或他身边的人有不轨的行径而危害到当今的圣上。事到如今,他似乎该听任当今圣上对萧墨迟的种种安排,哪怕这种安排会导致萧墨迟一命呼呼,他也只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之任之。他也曾努力地想要让萧墨迟避开种种风险,但是事与愿违,他竟直愣愣地跳进了火坑。现如今,他怕是已不能再出面护萧墨迟周全了。毕竟,他无论如何也不会与那个人和当今圣上作对。只是……只是……他看着长大的萧墨迟此去便只能束手就擒地等待自己叵测的命运了吗?古镜川痛苦地摇摇头,感情扎下根的时候,他没去理会,只以为他这样的人怎会因为这段感情所牵绊?可直到此刻,他才发现,与萧墨迟相处的这十几年,在他的心间,竟隐隐地把那个人和当今圣上比下去了。
罢罢罢,那个人既无明确指令要求他要了萧墨迟的性命,他便再护他一程吧。只是,这一程还能走多远,古镜川的心中也实在是没有底。
鸽哨声穿过夜空,不一会儿的功夫,禾之晗便凌空而来。
古镜川并不看向禾之晗,只淡淡地吩咐道,“皇上命少爷去边关,你一路跟着,保护他的安全。”
禾之晗不动声色地点点头,心下却一阵激动。他今日照旧跟着少爷,早已得知了这一消息。按照大当家的吩咐,他一定要护少爷周全,所以定要是跟着少爷一路西去的。但是他一向在言辞上木讷无比,正烦恼着该如何向古镜川解释自己需要离开京城一段日子。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古镜川竟主动提出了这一要求,真是恰好称了他的心意,免却了他寻找托辞的苦恼。
古镜川曾是在皇宫内待过的人,知道官场上的利害关系,便继续说道,“不到紧急关头,你绝不可出面,免得给少爷惹来麻烦。”
禾之晗点点头。这一点大当家的也曾嘱咐过,所以他铭记在心。
转天,萧墨迟并不需要去兵部办公。昨日出宫的时候,傅尚书特意吩咐了他和魏楚生好生在家歇息,收拾妥当好行李,准备动身前去边关。
萧墨迟的行李自有东哥义不容辞地代劳,他也乐得清闲,坐在一边陪着老黄唠嗑。老黄毕竟年事已高,此去边关一路颠簸劳累,钱篓子已经嘱咐了他不必跟着少爷一道前往边关。
萧墨迟调侃道,“黄伯,我和东哥一走,这下你该清闲了。”
老黄淡淡一笑,看向虚空处,说道,“只怕会清闲得寂寞。”
萧墨迟不知该如何开解老黄,便沉默不言。反倒是老黄又继续说道,“少爷此去,也不知是否会遇到阿蘅姑娘?”
萧墨迟倒是没想起过阿蘅,满脑子里都是得有一阵子见不到公主了。这时经老黄一提,自己竟难得地对这趟边关之行生出了些许兴致,“这倒是很有可能,到那时也可以再见到何守财了。”
老黄点点头。
萧墨迟正想再说些什么,鱼庄突然有伙计匆匆忙忙地赶来了,“少爷,少爷,前头有人找。”
萧墨迟诧异道,“谁找我?”
伙计挠挠头,“那人只说自己是来替主人归还少爷东西的。”
萧墨迟满脸狐疑地跟着伙计去见来人,很是面生。萧墨迟正想问些什么,那人却从袖中掏出了一块手绢,递到了萧墨迟的手上,“这是家主人要小的还给萧少爷的东西。”
萧墨迟展开一看,正是他的绢子,但是素白的绢子上却题着一句诗,“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署名则是“顾湄”。萧墨迟的心顿时漏跳了一拍。他再看向那人的时候,满脸堆笑,“多谢,多谢。兄台不妨进来歇息会儿,好让萧某聊表谢意。”
那人摆摆手,只说自己还有事在身,不得耽误。
萧墨迟一转念便说道,“那可烦扰兄台再捎带封信带给家主人?”
那人愣了愣,自己只知锦绣姑娘托自己转交这手绢,但是这捎信的事儿,锦绣姑娘却不曾交代过。他迟疑了片刻,但见眼前这个萧少爷好生和气,便又点点头答应了。
萧墨迟兴冲冲地去了书房。他特意挑了薛涛笺,自己亲自磨墨,挥笔写道,“弃捐勿复道,努力加餐饭”。他鼓起腮帮子吹干了墨迹后,细心地将信笺叠齐整了交给了那人。萧墨迟昨日从古镜川那儿领到了不少银子,当做此去边关的盘缠。此时他从钱袋里掏出一锭碎银,看也不看便塞进了那人的手里。那人笑得露出了酒窝,不动声色地将碎银子和那信笺一道掖进了衣袖。
萧墨迟朝着他拱一拱手,“有劳了。”
那人笑呵呵道,“萧少爷客气了。”
萧墨迟远远地目送着那人离开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了手绢,摇头晃脑地念着,“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他念着念着,又盯着“顾湄”二字出神,满心里的欢喜早已盛不下了。
古镜川此刻恰巧路过,见萧墨迟痴傻的模样,禁不住讽刺道,“可是要离开了京城了,竟这么开心?”
萧墨迟一听到钱篓子的声音,忙不迭地将帕子藏进了怀里,撇一撇嘴说道,“你要猜上一猜吗?”
古镜川一脸狐疑地看着他慌里慌张的举动,却也无力去追究,只冷哼一声走开了,自去忙自己的事情。
萧墨迟这一日终是什么事也不愿做,什么事也不想做了,只捧着那帕子呆在屋子里盯着看,直看得眼睛都直了。
东哥有些受不住了,便酸酸地挖苦道,“少爷,别再看了,再看眼珠子都要出来了。”
萧墨迟哼了一声,转过去背着东哥继续看着那帕子。他只觉得自己的手里捧着的并不是这一方轻如羽毛的绢帕,而是他与公主之间隐约可见、暗暗滋生的情愫。
小太监几经周折才将萧墨迟的信笺偷偷地捎给了锦绣。小太监与锦绣相识已久,此刻竟忍不住揶揄道,“锦绣姐姐,那位萧少爷可是你的相好?出手可真是大方。以后有这等好差事姐姐你可别忘了我。”
锦绣不言不语地挖了小太监一眼,从小太监的手里抽走信笺藏好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