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我家的橘子不卖给你这样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纷纷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着话,出了门,一左一右站着大黑小黑。
余福听了纷纷的话,讪讪的笑了笑,然后又要说话。
“你家的姑娘怎么养的?这是什么教养,不就是一个泼妇?”陈叔待在慕容府里二十多年,可没一个人敢同他说话这么不客气,这一来还真是火气不小,脸色直接发青。
“我家的姑娘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他娘的给我滚,咱家的橘子就是都扔了也不卖给你。”秦老爹一听人说他家纷纷,立即就火了,吼着还要去找扁担。
陈叔一时有些不适应,这人刚才还一脸讨好,怎么就说翻脸就翻脸?
余福也算了解秦老爹的性子,你说谁都不能说他家姑娘不好,你若说了再不快点跑,那可就只有挨打的份。
“嗨,你一个布衣之家,我说还不能说了?说你家这女人是姑娘,还是看在祝少爷的面子上呢。”陈叔见秦老爹去找扁担,反倒一点儿不怕,更加恼了。
“你快滚吧,不然我们就放狗咬人了。”纷纷连忙拉住火气冲头的父亲。那边余福拉着陈叔,喊着两个伙计,好说歹说的才出了门。
“我呸,是个什么东西,不就是有钱人门前的一只狗?你忍着他,他倒上天了。”秦老爹拄着扁担,骂了一声。
“玉和这是找的什么人啊?一进门就是鼻子翘到天上的样子。”秦母看着出了门的人,不禁疑问道。
秦老爹看着堆满一院子的橘子有些发愁,叹了口气道:“听那老余头说,买家跟玉和是不错的朋友,玉和那边怕他碍着情面就没提咱们这一层关系。”
“提不提的,有什么差别吗?咱们又不是只能卖橘子,爹,我前两天做的橘子罐头了现在差不多也能吃了。咱们去看看,如果可行的话,就做成罐头慢慢卖。”纷纷笑了笑,对父亲道。
“啥罐头?”秦老爹疑惑,那天他见了女儿在那里倒腾,却没有问仔细。
纷纷于是又跟父亲详细说了一遍,边说着边过去厨房把封着口的酒坛子搬了出来。
经过了三天的放置,坛子一开封就有一股清香的水果味扑鼻而来。因这是酒坛子,掺着残余的酒味,味道竟极其的好。
“用筷子,别又下手。”秦母拿了两双筷子出来,递给正又要下手捏的秦老爹。
秦老爹看着坛子里面水盈盈的橘子瓣,心中就觉得喜欢,夹起一瓣吃了,比起三天前的更多了一股风味。
“哎,好吃,好吃”。秦老爹没放筷子,就笑道。
“真的很好吃啊”。纷纷没吃过,这时也接过筷子筷子尝味道,确实和碧儿形容的一样。
“可是就算咱们把橘子做成罐头,这也只是橘子,不一定好卖。”秦老爹一句话,让才尝过橘子还没放下惊喜的秦母也跟着愁眉苦脸起来。
“再说了,做成罐头又要买罐子,下人力。”秦老爹继续道。
纷纷早就考虑到了父亲提到的问题,这时笑道:“爹,坛子咱们不用像酒坛子这么大这么厚的,而且用得也多,价钱上应该不成问题。”
“然后就是卖了,我们可以做好了放着,到开了春桃杏上市前那一段时间里卖,价格能低了吗?”
“做的问题也不大,我们可以在村里找人帮咱们剥橘子就行了,其他的我们自己来。”
纷纷说着话走了几步,这时又回过身来笑道:“爹,你那么爱喝酒,怎么就没想过做些橘子酒卖。而且你以前也给女儿说过,醋酒同源,咱们也可以做些橘子醋。卖到饭馆儿里,小孩子肯定喜欢喝。”
夫妻两个都被女儿的高谈阔论镇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秦老爹又恢复了哈哈笑的乐观模样,“那醋酸的不行,怎么能喝呢?”他故意从女儿的话里挑出错。
“咱们试试不就知道了,说不定真好喝呢?”
“就听纷纷的,这什么罐头不也是她瞎琢磨出来的?”秦母笑道,觉得身上到处都是力量。
这边一家人高高兴兴地谈论着怎样做橘子罐头,橘子酒,橘子醋的事宜。那边被拉出门的陈叔却是越想越生气,“想我堂堂慕容府大总管,就是京里的一般富贵之家见了我,哪个不得客客气气的?竟然在这穷乡僻壤中被一家农人这样对待,不舒了这一口气,我老陈非得气出病来。”
陈叔完全没把余福讲的好话听进耳里,停在马车前只顾想着怎么出气了。“这人家好歹也是祝少爷介绍的,我若派人打了他们,又失自己少爷的面子。再说了,我们慕容家可不是这种打强斗狠的人家。”
“哎,就是京城里一般的贵公子少爷都不放眼儿里,怎么就跟着小县城里的一个少东家成为好朋友了?要不然,我老陈哪用来这样的地方?”
陈叔显然发觉了自己的跑题,咳了一声就问仍在为秦家说着好话的余福道:“这个什么村儿里,还有哪家种橘子的?”
余福做了祝家几十年的老伙计,对他家三姑娘嫁的这个梁河村的情况也算了解些。他也算人精儿了,此时见这陈叔这么问,也能猜到个八九分,想了想便道:“我家里是县里住的,对这村子里的情况倒真不大了解。”
陈叔见说,吩咐了两个跟班儿就要进村里去。
“陈爷,你要不回去跟少爷请示一下再做决断。”余福忙在后面大声道。
“百八十两的,就我老陈也看眼儿里?用得着再去麻烦我们少爷吗?”陈叔头也不回道。
余福听了,很看不起地撇了撇嘴,百八十两的你看不眼里,刚才还把价格压得那么低?真是有钱抽的了,这山青绿水的好地方,哪里比不着你们京城?
陈叔开始时一百个不愿意买这里的橘子,这时候倒是非在这里买不可了,还得把价钱出的高高的。这时候他想起来了,“反正少爷吩咐来这村子里卖橘子,还说多少不拘,我也得不辱使命不是。”
☆、三十五
事情往往就这样巧,他进村问的第一个人,就是梁河村里唯三的橘子户——秦安家。
“您要买橘子?咱家里就种着呢。”秦安家也是老实人,随后指了指村外,道:“村外面秦老爹家也有十几亩呢。”
“我们要的多,你家里种了多少?”陈叔心里直骂这人傻憨,不耐烦道。
“我家里就有小四亩。”
“你们村里除了你家还有谁家种橘子?”
“村东头贺家有七八亩”,傻憨又继续补充:“村外面秦老爹家种的最多,长得也最好。”
陈叔听了这话不禁乜斜着眼看了秦安家一眼,还真不是一般的傻憨,带了微妙的笑道:“走去你家的橘子园看看。”
秦安家真是傻憨吗?他只是觉得自己家里就那几亩,卖不出去又能咋地?亲友间送送就没有了。倒是秦老爹家里的,就靠着那橘子园吃饭呢。
秦安家挠了挠头,便提步领着那穿着华丽的人去了自家橘子园。
陈叔只到那里看了一眼就敲定:“这里的橘子全要了,明天派人过来拉,给你打十八两银子。”
秦安家一听,就高兴地搓着手,还有些不相信这是真的,直以为这人开玩笑。直到他家婆娘端着水出来让人喝水,他才回过神来。
陈叔有些嫌恶的看了看那只大瓷碗,没好气道:“去另一家吧,我这里忙着呢。”然后就吩咐了跟班儿付了现银,那模样就差直接大喊我有的是钱了。
“您从村外过来的,就没看见秦老爹家那一片橘子园吗?”秦安家也不在意那人恶劣的语气,捧着银子笑道。
“啥,去你说的另一家。”陈叔翻了个白眼,心里咒骂了一声:“傻憨”。
余福一直跟着,这时见了陈叔这样的做法,对他们这些有钱人更其厌恶了。这不是故意让秦老爹一家堵得慌吗?“你们百八十两看不眼里,咱农家人可是稀罕呢。”他嘟囔了一句就也跟了上去。
到了,陈叔是把贺家的橘子都包了,给他们出价也是整十八两。贺家的人在他们到来之前就听说有人出了十八两买了秦安家的橘子,这时那人来自己家,本以为给价钱会更高些的,倒没想到也是十八两。
贺成也只在心里转了一圈就点头同意了,之后依旧是邀这陈叔吃碗农家饭再回。陈叔没做搭理,带着两个跟班儿就出了贺家橘子园。
“陈爷,您不是橘子要的多?外面秦老爹家的橘子可是我们村里最好的。”秦安家送着陈叔出来时又道。
“爷我就不买他们家的,你家的还想不想卖了?”陈叔回头,瞪眼。
秦安家心里犯嘀咕,嘴上连连说好话。等一众人等把这陈叔送出村,村里人也都传遍了有人各出了十八两银子,买下了秦贺两家的橘子,单就不买秦老爹家的。
看着人家一下子就进了白花花的十八两银子,村人都是羡慕不已,讨论的时候有人道:“我倒是见了那人先进了秦老爹家里的,后来不知咋的就气哼哼的出来了。”
“别是他们家那个女儿说话不好,把人给得罪了吧?这时单不买秦老爹家里的橘子,可不就是让他们恶心呢。”
村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起了这件“奇事”,橘子价格那么贱,还有人出那么多钱买秦贺两家的橘子。在他们看来,那人缺心眼儿不像,钱多的烧手倒像。
纷纷大伯娘跟人讨论了一会儿,就拿着这事去质问秦老爹了。她倒不是跟秦老爹家里近,只是觉得如果秦老爹家的橘子也被那人买了,肯定能得好多钱,自家也能借两个儿花花。
她去时,秦老爹正在院子里刷一个口小肚儿大的瓮,纷纷母女两个则坐在小凳子上在橘子堆前剥橘子,一家人咋看都是乐呵呵的。
“老三,你们咋弄的?人说那陈爷是先来你家里看橘子的,你们怎么得罪人了?那陈爷可是把那秦家和贺家的橘子都买了,每家都给了人十八两现银呢。”
大伯娘没进门就在门口嚷嚷道,还特别强调“现银”二字。
秦老爹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刷瓮。秦母已经过去看着大黑小黑让大伯娘进了门,一边说起那陈叔自进了门就看不起人的种种言语。
大伯娘听了不以为意,当知道是祝庭芳娘家侄子介绍的买家时,又不停歇的催着秦老爹去县里找侄子去说说好话。
“我家的橘子就是都扔土里沤粪,也不卖给那样人。”秦老爹知道这大嫂的性子,不耐烦她的啰嗦,便大声道。
“嗨,是我多管闲事儿,不是我说你,你们家纷纷也该管管了。还有那两只狗,要不卖了,要不炖肉吃。不听庭芳说我还不知道呢,这笔生意砸了,可不就是因为这两只狗?”大伯娘不管秦老爹黑黑的脸色,继续道。
秦老爹也不说话了,把个瓮刷的水花四溅。纷纷坐在那里剥着橘子没动身,心里却不是滋味:“那人不就是有几个钱吗?想用这种砸银子的方法让一家人心里不好受,他以为谁都只看银子呢?”
大伯娘还有喋喋不休的趋势,秦老爹把手中的春条子往瓮里使劲儿一摔,喝声道:“你这个婆娘再在我家里说三道四,别怪我不看大哥的面子。”他本来心里就像吃了苍蝇一样,这时暴脾气就上来了。
“秦老三,你想怎么样?老话儿说长嫂如母,你敢打我一下试试。”见秦老爹一脸想打人的样子,她却丝毫不怕:他可丢不起那个人。
秦母忙跟着大伯娘说好话,纷纷则起身拉住了父亲。“有这样的大伯娘,还真是……狗咬刺猬无处下口。真打了她不得被十里八村的指着脊梁骨说道?就是大吵了一架,过些个日子她又上赶着跟你说话。”
“你家里都成绝户了,你还这么跟我说话,等以后看哪个给你们两口子送终?”纷纷正想着,大伯娘就爆出了这样的话。
秦老爹气得两手打颤,正劝说她的秦母听了这一句话眼圈儿立即就红了。纷纷脑海里又撞入了父母孤凄离世的场景,对这胖女人恨得直咬牙。
大黑小黑这时也“汪汪”叫着上前,在土岗子上乘凉的人听见秦家的热闹都苍蝇般的哄了一院子。
☆、三十六
大伯娘开始还有些心怯,这时见人多了,也活跃了起来,转着头向过来的人说道。纷纷早已看不见了其他人,眼中只看见了那个唾沫星四溅的大伯娘。
“让你再说我娘”,纷纷说过上前用足了劲道照着大伯娘的脸上就是一巴掌,推搡着她又是一巴掌。
“我还是不是她大嫂了?他媳妇没本事,生不下个带棒儿的,以后什么事不都得要我家福宝照看着?现在他们家里有个事儿,我这个做大嫂的说两句就不行了?就算你们家招了个上门女婿,你们两口子死了哪个给你们摔瓦打灵?”
大伯娘先是对着劝说她的妇人如此说道,然后又转过身对着秦老爹和秦母站的方向大声质问。正是这时,迎来了纷纷泼妇般的巴掌。
这女人受了一巴掌,嗷的一声就跳了起来,劈头盖脸的就要去打纷纷。秦母这时也顾不得哭了,忙上前挡住女儿。
拉架的劝架的看热闹的人声嚷嚷,大黑小黑也挤上前跳来跳去。一时间整个院子里都是乱哄哄的,堆着的橘子不知被踩烂了多少。后来来了大伯娘的两个女儿,场面更加混乱。
纷纷大伯、二伯也赶了过来,这时在外面急得直跳脚,少不得大吼:“这婆娘又是因为个啥呀?”
二伯挤着往里面瞅了瞅,自家媳妇儿正拉架呢,不过也是被人群冲的晃晃悠悠的。这边两个哥哥急着要过去,人群那边就起了一声巨响。
原来是秦老爹抡起凳子把手边的瓮砸了,乱糟糟的人群顿时静了下来,静的都能听见从瓮里流出的水声。众人再看,秦老爹已经是双眼发红了,近乎落泪。
“你这婆娘,快给我回家去。”大伯终于过来,搡了媳妇儿一把。
“好你个秦中朝,老娘都被打成这样子了,你不说帮忙,要我回去?”
“爹,你看三叔他闺女把我打的。”
大伯朝纷纷看了看,头发已经都散了下来,脸颊上也有一块红肿。最让他心惊的是,从她眼里看出了不仅仅是打架带来的狠,还有恨。
“快跟爹回去。”大伯收回目光,对女儿厉声道。
大伯娘听了又是哭天抹泪儿的不依,眨眼间就变成了泼妇之哭,瘫在地上干嚎儿无泪,嘴里不停的大声扯着她嫁到秦家村以后的“辛酸史”。
“我秦中来是没有儿子,你们欺负我啥时候是个头?都他娘的给我滚,滚。”秦老爹喊得有些撕心裂肺,眼里滚动的泪花差一点就要掉下来。
人群再次安静,大伯娘看了看眼眶发红的秦老爹一时间也没了劲头。这女人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就走了。人也都一个又一个的离去,最后只剩下了大伯二伯。
“老三,那婆娘就那德行,我回家就管教。”大伯有些干涩的说了这一句话。
“老三,都一家亲兄弟,没必要跟个婆娘认真。”二伯也说了一句。
秦老爹仍是站着,没有吭声,一旁的秦母只知道流泪了。两个哥哥看了眼默默无声的一家人,又说了一句话,叹了口气,也走了。
“娘,您别哭了。”良久纷纷才走到母亲身边,劝说道。
“如果咱家里也有个儿子,你大伯娘也不能动不动就那么理直气壮地说道咱们一家人。”她拉住女儿的手,话音有些颤抖。
“难道娘嫌弃纷纷这个女儿了?纷纷,一定死在你们后面,给你们摔瓦、打灵。”后面一句话说得泣不成声。
“好丫头,我的这个女儿就是给我十个儿子都不换。”秦老爹笑了笑,声音因为刚才的大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