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河战场。虽说局势已定,但毕竟是青王亲自带兵,不可小视。
青王这三百精锐,个个武艺高强,颇得青王精髓。三公军全军出击,可青王却始终站在战台上,神色复杂地望着众人,未加入战斗。
三公军以微小优势胜出。
“这是我与他之间的战争,你们退下。”林释叫退了众人。
“大哥,恐有危险……”南萧想留下保护。
“没事。子堤,秋曲,你们作好伤员救治安顿工作。”
耳边一下安静了。在这里的,是一大堆尸体,和两个王者。
青王走下战台,来到林释面前。这一刻之间,他好像老了许多,耳鬓点点苍白。他的神色中,痛苦与悲哀交织,夹杂几许捉摸不透。
“我与你终于走到了这一步,孩子。”青王沉重开口。
“对于一个想夺去你一切的人,不必叫得这么亲切。”林释面色无情,将宽剑向青王指去,“为什么不动手?赶快结束这最后的战争吧。”
“我不会对我的儿子动手的。”青王不动身。
“儿子?哈哈哈……你有当我是你儿子过吗?你毁了我母亲的国家,逼死了我的母亲,将我赶到偏僻的远安,从未感受过父母的疼爱,你当我是儿子?”林释的玉冠早已松开,数缕头发脱落于风,整个人看似疯狂。
“这是不得已而为。这个时代便是如此,你若不去灭亡他国,他国便会灭亡你。”
“这只是你私欲的借口罢了!”
“其实啊,我虽有几位妻妾,但直到现在,我所爱的人,也只有你母亲一个,她走得那么早,我甚至来不及告诉她。你母亲是个美丽的人,温柔又识大体,与她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一生中最轻松惬意的时光。”青王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多费口舌!”林释满脑子只想杀了眼前的人。
青王抽出剑,林释以为他终于要攻击了,蓄势待发。
“其实,我对于治理国家并不感兴趣,我更愿骑在战马上,纵情驰骋,恣意杀敌。”林释正要攻去,青王手中的剑却变换了方向,“你若真想要,青国就交给你了。”
青王将剑刺入自己的胸膛,似终于完成心愿般安然倒去。
林释呆住了。他死了,那个人死了。他夺回了属于他的一切。可是,为何没有喜悦的感觉?心上反而有些痛,有些凉,有些空。
刚才的这番话,是他们两个说过最多话的一次。他从未了解过他。现在那个人死了,有些事,他一辈子也不会明白。
他扔下剑,眼睛茫然盯着前方,摇摇晃晃从那些尸体上走过,满身的血污,如同修罗场上最后存活下来的罗刹。
颜夕汀与崎阳王坐在一辆马车里。她满心都是相逢的场面,已经到了忘我的境界。崎阳王注视着她,叹了口气。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帘子。
“我们现在已入敬了。我只能陪你到这了。”崎阳王语调带了丝悲凄。
“你要走了吗?为何不去祝贺你三弟呢?”颜夕汀回过神问了一句。
“不了。离开之前,有件事我得坦白。那日内城混入敌兵的混乱是我制造的,为的只是把你留在我身边。”
“啊?”颜夕汀有点惊讶,又有点气愤。
“这些都不重要了,你能幸福就好。”马车停下了,崎阳王猛地拉住了颜夕汀的手腕,颜夕汀重心不稳跌入他怀中,他就势紧紧抱住她。颜夕汀想要挣脱。
“给我最后一个分别的拥抱吧。”
想起曾经他爱开各种玩笑,总是一副风流公子的模样,如今的语调竟是这般沉重,颜夕汀的心也软了下来。作为现代人,一个拥抱算不了什么,或许只是对一份友情的珍重。
将颜夕汀放开后,崎阳王又恢复了往日嬉笑的样子,挑了挑长眉说:“我走了,不要太想我哦!”
颜夕汀也跟着下了马车。他始终背对着她离去,想回头又控制住了。时间是一剂良药,能抚平这不经意间割开的伤口。
“汀姐,终于又见到你了!”一个喜悦的声音。
“南萧!”颜夕汀转过身,见到那个阳光的少年,她伸出手想拉他,手却落了空。
“怎么回事?你的左手呢?”颜夕汀神色一滞。
“战场上能活下来就已是运气,断条胳膊不碍事。”南萧笑哈哈答道。
“傻孩子。”她是真把他当亲弟弟了,想到现代,他这么大的孩子,还在问父母要零花钱呢,而这个时代,他却已经多次接受战争的洗礼,残酷的现实。这一想,她便禁不住落泪了。
南萧一愣,明白了她的心思,又溢出笑来:“汀姐,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为我落泪,我很高兴。以后在他的身边,你永远都不会再伤心了。”
颜夕汀怪不好意思的,擦了擦泪,问道:“他们……在哪儿?”
“大哥和江先生他们已先入宫,准备重新立国的事宜,我是来接你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三章
在颜夕汀前往青王宫期间,暗星与三公府家丁也到达宫中。暗星被安排入住了凤阳殿。
朝廷之上,满朝文武恭敬拜地,迎接林释登上君位。
江临岸宣布,青国覆灭,珩国复兴,改国号为后珩。林释为国君,封号振珩王。
林释一一赏罚各大臣,原本支持振珩王复国的,各升一位,而朝中顽固抵抗派,仍不服的斩首,将其家人贬出国境,已伏罪的或贬为庶人,或逐出国境。封南萧为护国大将军,其部下十名分将为各县总将。封南公为三汉县长。封江临岸为后珩国宰相,另赐远安县土。
“国君,臣能否用这些赏赐,换一个请求?”江临岸拱手说道。
“哦?什么请求?”
“臣虽已与颜氏结亲,只是并非正式,臣请求国君赐婚。”
振珩王思量了一刻,笑道:“此乃一件美事。寡人就为江爱卿与颜氏赐婚,明日就可成婚,于朝中摆喜宴。诸位爱卿也可借此放松一下。”
***
夜至。凤阳殿。
“你说什么?赐婚?!”暗星手中的茶杯掉落,一地碎片。
“是……是的。大王已答应,让他们明日成婚。”连贝小声说道,不敢看暗星。
“为……为什么……”暗星表情狰狞,面目扭曲,突然发出一丝狠笑,“连贝,找个杀手来,动作要干净。”
“小姐,这……这……”连贝一惊,不敢动。
“还不快去!”暗星抓起一只茶杯往地上扔去。
“是,是。”连贝哆哆嗦嗦往外走去。
“等一下。”暗星叫住了连贝,在枕边抽出一把短刀,冷艳的脸带着狞笑,说,“我自己去。”
暗星走出殿门,迎面走来一男子。
“够了!”男子拔出她手里的刀扔地,将她硬生生拽入了殿内,对着旁边连贝说,“你退下,将门关上。”
“不要挡我,让我去杀了那个贱人!”暗星近乎吼叫地喊。
振珩王牢牢挡住了她,抓住她的肩膀,用一种深入骨髓的力量制止她:“他对你就真的这么重要?”
“你明明知道的,你知道的!”暗星眼中滚出泪珠,身体仍一直拼命往前。
“你看不到我的心,又凭什么让我去知道你的想法!”振珩王眼里怒火汹涌,气冲发冠,一巴掌打在暗星脸上。暗星挨了一掌,呆愣片刻,像一滩烂泥滑了下来。振珩王赶紧下身,让她倒在自己怀里。
“对不起。星儿,你的眼里,真的看不到我的存在吗?曾经……”林释亲吻着暗星的发。
曾经……暗星的眼神一空,似进入了回忆中。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小小的人儿忍受不了父母的鞭打,逃到了空荡荡的街上。她缩在墙角,身上只有一件布衣,片刻便冻僵了。雪不停地下,为她披上了一条绒绒的毛毯,只是这毛毯,真的很冷。
好像有一双小手拂去了她身上的积雪,又为她盖上了温暖的东西。她睁开眼,看见一位小哥哥。她身上披的是他的棉袍。在小小的她的眼里,这位小哥哥很高大,他有着一双能给人带来温暖的眼睛。
他说:“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的父母呢?”
她摇了摇头。他拉起她,不小心将她的衣袖拂下,见她的手臂上竟满是淤青。
“什么人竟这样打你?你跟我回家,我会让人照顾你的。”他担心道。
她点了点头。她跟着他入了三公府。他给她取名暗星,希望她能像黑暗中的星星一样绽放光芒。他找人治好了她的伤,又请了师傅教她跳舞与琴棋书画。
几年后,豆蔻年华的她舞技出众,美貌更是令百花都顿失色彩。有时,林释会安排她为客人舞一曲。而那些人的反应均是贪婪地盯着她,眼神中有着令她厌恶的欲望。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整个青国就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青国第一美女三公府暗星。
林释很少再让她公开跳舞,他小心翼翼保护着她,不让她受伤害。一次,她问起她的父母,他说他们已染病去世了。她并没有多伤心,那样只会打她的父母,不要也罢,只是偶尔清明时,她会烧点纸钱。
其实是当时的林释,查出她的身世,得知她的父母经常毒打她,感同身受,一怒之下派人杀了她的父母。
随后,到了她最美好的二八年华。那时她在府中漫无目的地散步,一不留神绊了一下,却有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及时扶住了她。
“姑娘,在下失礼了。”清润有礼的声音。
她抬起头,惊喜地发现,眼前的少年,仿佛是从仙境入凡的仙人,出尘的容姿,那双清澈的眼睛如同泉水般纯净,不带一丝邪念。他未多说什么便离开了。
情窦初开的她如获珍宝。她悄悄打听到了他的名字,江临岸。
他好像经常与林释谈论什么事情,她便躲在窗外,偷偷看着他,一颗心像小鹿乱撞。宴上她主动要求献舞,他依旧用那清澈的眼神欣赏,却再无多余的情感。她虽有失望,但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心。
她也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心只想求得他的爱,或许是为那更胜于她的容颜,或许是为那清灵无杂的眼神,或许只是她不甘心天下会有不为她所动的男子。反正,她就是喜欢他。她想尽一切方法接近他,可他总是有礼貌地说了两句话后就告辞离开了。
她终于气愤了。她整日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林释觉察到了什么,每天早晚都去看她,她只把林释关在门外,什么话也不说。林释也不生气,依旧天天嘘寒问暖。早饭吃了吗?闷不闷?出来走走吧。天气凉了,要不要多添几件衣裳?
见林释如此关心,她也觉得愧疚,为了不让他担心,她强装笑颜,恢复正常,只是她仍未放弃对江临岸的执著。
现在想来,她的生命中,紧紧烙上的是林释的身影啊。没有他,或许她早已冻死街头了。他总是会容忍她的脾气,一味包容她,给她最舒适的生活。她离不开他。而江临岸,或许只是她骄傲之心中的一个幻影,无论她怎么努力,他都不会回头多看她一眼。
林释,你才是我最重要的人啊。暗星似在无尽的黑暗中找到了一缕光亮。
“星儿,你伤害了那个无辜的女子多次,我都替你挡过去了。你不要一错再错了,那样受伤的只会是你自己!回到我身边吧。”林释在暗星耳边呢喃。
“大王,对不起,我明白了。”暗星露出一丝笑容,将手抚上林释的头。
“星儿,我发誓,我今生只娶你一人。”林释郑重承诺。
“嗯。”暗星感到一阵轻松。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四章
颜夕汀半夜醒来,迷迷糊糊看到眼前飘着一团蓝色的火焰。火焰晃了几下,悠悠向外飘去。有一股神秘的力量使她觉得她应该跟着它。她走啊走,火焰也似有灵性一般等她走近了才向前。
倏地一下,那团火焰冲向天空,隐入夜色了。颜夕汀清醒过来。
周围是一片茂密的森林。月黑风高,时不时响起几声乌鸦啼叫,像是谁在呜咽。明明已经入夏了,四周却全是阴冷的气息,令人忍不住颤栗。
颜夕汀正纳闷自己怎么无故跑来这个诡异的地方,一阵悠远的银铃声从远处传来,一高一矮两个身影从黑暗中靠近。周围自然亮了起来。
颜夕汀有点害怕,壮着胆子看清了来人。
小个子的女孩,眨着一双大眼睛,扎着两个发髻,很是灵动可爱。高个子的女子,眉眼俊秀,神态自若,风姿出尘,白色羽衣上绽开朵朵青莲。暗星已是举世无双的姿容,而眼前的女子美丽极致,更比暗星多了几分仙气。
“你们是谁?”颜夕汀困惑不解。
“不得对神女大人无礼。”小女孩先开口。
“无妨。”高挑的女子微含下颔。她的声音空灵渺远,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
“神……神女?”颜夕汀瞪大眼睛。
“世间万事,自有其规律。今日相逢有缘,我应为你解疑。”神女似用内力说话。
“啊?怎么回事?”颜夕汀更加疑惑了。
“此时空,本有一人,应好好度过她的一生。因一失误,此人丧命。为完成她在世的任务,而不改变未来的一切,上天召千年后她投胎的人,替她完成她应做的事。”
“那个人,是我?”
“不错。但你终究不属于此世,即便此生她应有她的姻缘,你也不能违背天理伦常,种下错误的因,得出背离天律的果。”
“我还是不明白。我该怎么做?”
“如何为之,到时你自会明白。还有半年,你的人生便会恢复正常。”
“半年……我知道我该回去的。没想到只剩这么短的时间了。”颜夕汀垂下头。
“希望你能作出正确的选择。”神女一拂袖,颜夕汀又沉睡了过去。
颜夕汀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她仍在自己的床上。那是个梦吗?神女的话,仍清清楚楚在脑子里回荡,她无法欺骗自己。梦怎么可能会这样清晰?颜夕汀愁眉不展。
“姑娘怎么如此苦闷?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姑娘应高兴才是。”银叶拿着早点进来说。银叶现在是宫中的宫女。
是啊,时间如此短,她更应该好好珍惜,开开心心度过每一天才是,整日苦恼,也不会改变什么的。
她重拾笑容。经银叶提醒,她才想起,今日是她成亲的日子。虽然那时她与江临岸已拜过天地,她倒是很想试试那火红的嫁衣穿在身上是什么感觉。
用过午膳后,颜夕汀想去找江临岸。自上尾关分别到现在,她与他只匆匆见过一面,此刻真有点想他了。
“不行啊姑娘,新娘出嫁前是不可见夫家的,不吉利!”银叶看出她的心思,拉着她不放。
“没事,就一会儿。”颜夕汀可不管古人的规矩。
“姑娘,知道你非常喜欢自己的夫家,如此急不可耐,一时半会儿也等不了?”银叶打趣道。
“好啦好啦,不去就是了。”颜夕汀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
“来,姑娘,就让银叶帮你好好打扮一下。”
经过几个时辰的努力,颜夕汀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还真不认识了。这……这是我吗?细长的眉毛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形,弯弯的睫毛下一双眼睛不算大却炯炯有神,小巧的鼻子,粉嫩的薄唇,肤色如凝脂。头上梳了聚花形的发髻,耳鬓两缕发丝自然垂下。
“银叶,你这妆容的手艺真好!”颜夕汀赞道。
“姑娘本来就好看,平常也从不见你化过妆,我只是略加修饰了一下,这时间主要还是花在这发髻上。”
颜夕汀不化妆主要是因为她还是个学生,在学校里也没必要化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