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名为桃李室的西侧室当做书房,将宝扇那日弄来的书悉数放置到西侧室中,嘱咐宝扇找了几个不识字的宫女太监负责洒扫,由宝扇盯着,不许任何人擅入。
在外人看来,宝扇算是升了位分,绿痕的地位显得岌岌可危,以前除了刘嬷嬷,绿痕是安平公主身边的第一人,嬷嬷虽然深受信任,但是毕竟是由奶娘做上来的嬷嬷,皇上皇后恩宠,身份地位不同,不能与普通宫女同日而语。
祭祀求雨的日子越发近了,安平公主仍旧日日去昌平后殿学习祭祀礼法,每日中午必进依云斋桃李室看书半个时辰,方才歇下午睡,一应的全是赵嬷嬷和宝扇在身边,往常的时候,绿痕往往一刻也不得闲,对比今日的状态,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绿痕显然是失了宠。
一日,赵紫薇从昌平殿回来,心情颇为愉快,这几日因为学习礼法,不用去跟皇后晨昏定省,而且说是学习礼法,实则不过是去跟父皇赵祁刷好感值,每日跟父皇玩耍一下,赵祁便能多吃一些饭,而且少喝些酒,对于他的身体是有好处的。
不用去见姨妈皇后,而且看见绿痕每每吃瘪的表情,这日子过得真是舒心极了。
赵紫薇进了依云斋便要往桃李室走,走进门口,也不见宝扇来应,往常早已来接了,今日特意准许她不跟着去的,赵嬷嬷提高了声音:“一个个都跑到哪里去了?不知道来伺候!越发长进了,仔细你们的脑袋!”只见绿痕和宝扇慌忙从桃李室中走了出来。这两人是在干吗?
刘嬷嬷慌忙进屋查看,赵紫薇也不动声色地进了屋内,正是午时,室外光亮,然而窗上笼着原色蝉翼纱,过滤了过分刺眼的光线,使得光线柔和,正好看书。阿薇扫了他们二人一眼,见都恭恭敬敬地立着,脸上没有丝毫不同寻常的颜色。
见刘嬷嬷冲自己点了点头,赵紫薇知道那东西还安全的很,不由得松了一口气。要是那东西被人发现,可算是前功尽弃了。
刘嬷嬷忽然呵斥道:“你们两人鬼鬼祟祟的在桃李室中干吗?!不知道公主回来了吗?!”
两人吓得都跪下,宝扇道:“今日,那负责洒扫的宫女被皇后娘娘叫去支使了,绿痕姐姐好心,所以来帮忙的。”
绿痕道:“是奴婢主动要来帮忙的,一切跟宝扇无关。”
刘嬷嬷道:“既然如此,你先下去吧!”
绿痕吃惊地抬头看了一眼,仿佛不明白刘嬷嬷的话,只让她下去吗?见赵紫薇神色无变,而刘嬷嬷的意思也显而易见,连日来的冷落,终于让绿痕的脸上,露出了落寞的神色。
赵紫薇道:“绿痕姐姐别吃心,绿痕姐姐不是不认得几个字吗?而我正要看书,没了宝扇不行。我的书都是宝扇念给我听的。”
绿痕一瞬间脸色精彩极了,但随即慌忙道:“奴婢不敢。”便忙退下去了。
刘嬷嬷道:“宝扇,你说实话,依云斋这么多人,你为何要绿痕来帮你?”
宝扇脸上似乎有些委屈:“回嬷嬷,我也不知道今日皇后娘娘为什么要用到那么多人,连香云紫菱都叫去了,绿痕姐姐又说可以来帮忙,况且……况且这几日公主待我好过了绿痕姐姐,我心里怕绿痕姐姐不痛快,见了她主动来找我,我当然开心,想着正好趁这个机会和绿痕姐姐好好说说话,让她别误会我!”
刘嬷嬷冷笑道:“你倒是会做人!可万一别人利用了也不知道。”
赵紫薇喃喃地道:“皇后娘娘为何在今日忽然要这么多人?” 忽然,刘嬷嬷和赵紫薇一齐看向对方,心中皆是一惊!刘嬷嬷不知道绿痕认识字,但是也觉得不对。这很明显的,像是调虎离山之计!
赵紫薇忙问道:“宝扇,今日,你可见绿痕曾经翻过书?”
宝扇摇头:“好像没有。”
“你再仔细想想,绿痕可有什么其他动作?”
宝扇咬了咬唇,道:“别的没有什么,只是我不小心将书弄在了地上,公主请放心,没有把书弄坏弄脏。”
赵紫薇急道:“那书可曾摊开来?绿痕看见了吗?”
刘嬷嬷见了宝扇纠结的模样,显然是在隐瞒什么,冷笑道:“宝扇,你还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步吗?”
宝扇吓了一跳,忙道:“嬷嬷不要生气,是……是……绿痕把书弄到了地上,翻了翻……绿痕怕被责罚,就让我不要告诉公主。”
刘嬷嬷冷道:“你倒是心善,要是没有问题最好,要是出了问题看你还不说实话?!还充好人替他人顶罪!你心也忒善了些!” 赵紫薇只怪自己没有提前让她提防着点绿痕,现在绿痕多半是去告诉了皇后。
赵紫薇道:“也罢,这次就让你去看看,到底这绿痕是不是可信之人?快去跟着绿痕,看她去见了什么人,一定小心,千万不能被她发现。”
宝扇一惊,但也不及想问,连忙答应着出去了。
赵紫薇看了看眼前的书,暗叹一声,书虽好看好玩,但是却不能留了,转头看向那淋淋漓漓流下烛泪来的烛台。
刘嬷嬷会意,拿出火盆来,将那几本书点着。
宝扇回来之时,只看见书房正中窜出一片火光,不由得大惊失色,刚想要喊人,却见赵紫薇和刘嬷嬷都安然地站在一边,忙道:“公主。”再一细看,火盆中的火渐渐矮了下去,只见其中几卷残书都瞬间被烧成了黑灰,只剩下半快厚厚的书皮还在燃烧,俨然正是自己前几日带来的书页。
宝扇虽不明情由,但也不敢问,连忙回道:“公主,绿痕去了云从殿正殿那边,在门口见到了秀云姑姑,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就回来了,绿痕一向跟秀云姑姑交好。”
说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仍是不敢问,站在一边,心内只乱跳个不停,她大约地也猜出来了。
赵紫薇嗯了一声,见火光渐渐地暗了,其中书页都已成灰。
嬷嬷便指了指身边的一棵修兰道:“将这灰埋在花盆下,注意不要露出来让别人看到。”
宝扇依言而行,事毕,赵紫薇见那花盆中果然丝毫没有露出黑灰,心道,宝扇果然是个极其利索的人。
刘嬷嬷道:“这书留着始终是个祸患,若是被有心人看到了,后果轻重都不不论,这太平日子必然难过。宝扇,以后你就只当从来没有过这件事情,无论谁问你,都要不承认,明白吗?”
宝扇心中早就慌乱不已,听了这话,更是“扑通”一声跪下了。
“奴婢谨遵公主吩咐,只求公主庇佑奴婢。”
赵紫薇忙道:“你起来,我自然也希望没事。”
不管绿痕到底是谁的人,她现在为皇后娘娘做事,也没什么稀奇的地方。
刘嬷嬷见宝扇犹自跪地不起,便上前扶起她来:“宝扇,宫内人心叵测,不得不防。你往日所见的绿痕,哪一天不是谨谨慎慎的,丝毫不敢出错,可是今日她居然会把书弄到了地上,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赵紫薇记得,上一世,绿痕明明帮助自己超过佛经,写得一首簪花小楷,怎么会是只认得几个字?
宝扇眼中的震惊难以描摹:“公主,嬷嬷,你们是说,绿痕她故意摔书,为了看书中的字……”
刘嬷嬷点头,“你很聪明,今日公主一见你们在此,便已经料到不妥,所以就将这书烧了干净,以后千万不要让闲杂人等近得这屋里来。”
宝扇扶住刘嬷嬷的手站着,鼻子莫名一酸,“是。”
“再去添把茉莉来,散散这屋里的烟气。”
宝扇连忙答应着去了。
绿痕啊绿痕,上一世,若不是你,我不至于落入宋良辰手中,落得那般凄惨下场。今日你故意靠近这桃李室,必然也是不怀好心,我前世有眼无珠,被你坑害,今世岂能容你百般算计!
刘嬷嬷和赵紫薇一面说话,一面走出了桃李室,回到了依云斋内室。
赵紫薇刚欲睡下,就听见外面一片环佩叮当,紫菱来报:“公主,皇后娘娘来了。”
果然来了!没想到皇后居然如此耐不住性子。
宝扇如同惊弓之鸟,拿着妆奁的手差点一抖。前脚绿痕刚去了,后脚皇后就来了,这不是很明显吗?宝扇心中心想幸好公主英明。
赵紫薇按了按她的手,上前迎道:“母后为何今日不休息,有空来看儿臣?”
皇后道:“午后闷热,我来瞧瞧你,我听说你将西侧室桃李室当做书屋了?还听说,有人日日给公主念书听,是谁?”
宝扇低头飞快看了赵紫薇一眼,心中似乎吃了个定心丸,上前请安。
皇后不动声色呷完了两口茶,面目和善地说:“嗯,是个伶俐孩子。”
赵紫薇道:“是的,母后,这次旱灾让父皇愁眉不展,阿薇便想着,我什么都不懂,不能为父皇母后分忧,因此想着,多看看书,怕是能够找到哄哄父皇和母后开心的方法。”
皇后道:“阿薇孝心,母后甚是感动,只是你年纪尚小,不要伤了身体才好。既然阿薇这么爱读书,这日头正好出来晒晒书,”说罢,不由分说,便起身道:“走,去帮公主把书搬出来晒晒!”
赵紫薇也并不阻拦:“是,母后。”
皇后见了赵紫薇的笑脸,微微冷笑,一会儿你可就笑不出来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走进了桃李室,将书搬了出来,书总共并不很多,一本一本地摊开在太阳底下。
皇后看似漫不经心地翻了翻案上的书,问宝扇道:“你平日里给公主念得书拿来瞧瞧。”
宝扇忙拿了《礼记》和《燕赵岁时记》来。
皇后打开看了看,打量了下宝扇,“就只是这些?”
宝扇忙答应着是。
皇后扫了一眼绿痕,淡淡道:“这书也不错,多多学些礼法倒是好的。”话音突然一转,语气变得凌厉,“只是我大赵的公主自然会有学富五车的太师大人来教,你小小宫女,万一识错了字,教错了意,岂不铸下大错?!”
皇后果真拿了宝扇发难,不过赵紫薇来读读书,为什么就这么进不了她皇后的眼睛?她不能惩罚赵紫薇,自然只能拿着宝扇开刀。
作者有话要说:
☆、皇后来找茬(二)
宝扇见皇后居然给她扣这么大的罪名,吓得脚软,忙伏地谢罪道:“皇后娘娘饶命。”
赵紫薇忙道:“求母后不要责罚宝扇,宝扇也是听从我的命令行事。”
皇后显然气急了:“阿薇,你居然让一个奴婢当你的老师,岂不自轻自贱?!”
赵紫薇知道,皇后是一定要找出个理由来惩罚宝扇的,但她也因此一定要保住宝扇。
因此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道:“母后不要生气,阿薇没有自轻自贱,阿薇只不过是让宝扇给我念书而已,前几日,我随同父皇一起用膳的时候,父皇还对我说,三人行,必有我师,让我多多向别人学习,宫里的宫女太监们虽然身在奴籍,但却都比阿薇年长,懂得也比阿薇多,是父皇让我这样做的,这怎么能算是自轻自贱呢?父皇还说,不努力读书,不好好上进才是自轻自贱呢。况且父皇也是主,臣子也是仆,臣子尚且可以做父皇的师父,为何宝扇就不能做我的师父呢?”
皇后没有想到赵紫薇居然说得一套一套的,一时气得怔住,想不出话来反驳:“那怎么能比,阿薇,你居然为了个宫女跟母后顶嘴?往日你父皇教你的孝顺都去哪了?!”
赵紫薇道:“母后千万不要生气,气坏了身子实在不值当。儿臣只是一时情急,护着忠心为主的奴才而已。”
一众宫人忙都跪地:“皇后息怒。”
皇后脸上的脸色变了又变,终于还是笑了出来:“好,阿薇越发长进了,看来我以后是教不了你了。”说罢,起身拂袖而去。
赵紫薇忙道:“恭送母后。谢母后帮忙晒书。”
刘嬷嬷又吩咐依云斋中众人:“好生看着,等到过了日后就把书搬进去!”
赵紫薇回到内室,屏退了众人,宝扇忙跪地谢恩,“多谢公主今日维护奴婢,让奴婢免于责罚,都怪奴婢做事不谨慎,以后再也不会了……”说到此,压低了声音,“多亏了公主将那东西烧了,今日我才免于死罪。”而后声小脸上颇有些愤愤不平:“没想到,绿痕姐姐居然会向皇后娘娘告密,枉我一直把她当做好姐妹。”
她是多少人的姐妹呢?可是在她心里,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姐妹这一说。自己前世何尝不是把她当做自己的姐妹,可是到头来她是怎么对待自己的?这件事情,希望就这样过去吧。
刘嬷嬷却有些担忧地道:“没想到,皇后娘娘竟然真的是存了别的心,皇后今日显然是冲着宝扇来的。” 她以为宝扇让公主读了书,正愁找不到借口,绿痕恰巧在这个时候去告密,若是赵紫薇还留着那书,宝扇违反宫规,从宫外给公主弄来那样的书,那宝扇还要不要活了。
皇后怒气冲冲地回到云从宫寝殿,屏退了众人,不由得大发脾气:“她简直是个小人精!您瞧瞧她说话的样子,简直跟她娘一模一样!居然胆敢当众顶撞于我,气死我了!看来以往的乖顺都是装出来的!”
秀云道:“娘娘息怒,忍了这么久,现在跟公主翻脸,岂不前功尽弃?”秀云是皇后陈茹从家中带来的丫鬟,对陈家和后宫的情形都知道个差不多,她对她主子的心思,最了解不过了。这些年,她看她家小姐忍得也够辛苦的了。
皇后拍案:“忍忍忍,本宫已经忍无可忍,每次见到她,都让我想起那个人,她要是听话倒也罢了,没想到现在变得这么乖戾,前些日子,我就觉得她不对劲,今天看来,她是存心跟我作对了!究竟是谁挑唆的?!还是她自己开了窍?”
皇后心内气愤难当,心道,她以前的心思都白费了!刘嬷嬷是个老人,要是刘嬷嬷有心跟她作对的话,早就挑唆了,说起来,就是那个宝扇最可疑,老娘是理国公府的管家婆,也不是她亲自派去的人。原以为这次可以让那个趁机把那个不听话的宝扇给除掉,没想到白闹一场,还失了态,传到了皇上耳朵里面,自己一直以来塑造的贤名岂不毁于一旦?好在,那宫里现在除了宝扇,大都威慑与自己的权势,除非那小妮子自己说,不然的话,也到不了皇上的耳朵里面。
皇后微微冷静下来,口中冷哼道:“这小妮子现在倒也是可以,伶牙俐齿的,倒跟以前是两样的人。看来早就有人教好了她,那个宝扇年纪不大,本事倒是不小,哼,理国公府找得好一个伶俐人啊!到了依云斋不多久,就把在宫里呆了好几年的绿痕打压下去了,绿痕也真是无能!”又不觉动了气道:“绿痕呢,把那个小贱人给本宫叫来!居然胆敢欺骗本宫,我看她是吃了雄心豹子胆!”
秀云知道皇后现在正在气头上,什么都说不得。但她对绿痕也倒是了解,绿痕这个人的隐忍,说起来皇后都跟她差了十万八千里,想起当初绿痕是怎么赢的皇后娘娘信任的就知道了。
陈茹的性格生性多疑好妒爱戴高帽,唯一的优点就是能忍。绿痕身世凄惨,没有靠山,且又衣着寒碜,打扮朴素,因此没有被选为妃,被分到了皇后宫中作为宫女。一开始只是一个烹茶的小宫女,根本无缘得以近身伺候。
是秀芳见了绿痕沉静,且又行事低调,跟她一聊,发现她谈吐不凡,因此告诉了秀云,想要拉她一把。秀云对此事态度一般,毕竟皇后身边说一不二的宫女只有秀云和秀芳,原本有个秀芳是跟自己一样,从陈家带来的,待人和善,又是个菩萨,虽然皇后身边缺不了她,但是毕竟还是自己更加聪明,会出主意,更得皇后的欢心,更何况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