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者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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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者归来- 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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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兹。”他说。
她尖叫起来,愤怒、痛苦又恐惧。
“丽丽,求你别这样!”
不停地尖叫。
其他的事情罗伯特?彼得斯都记不起来了。那么多年过去,他已经分不清真实的伊丽莎白?宾奇和记忆中的她了。
彼得斯牧师被外面高速公路上货车开过的隆隆声惊醒了。这家汽车旅馆的墙壁很薄,更何况从拘留中心都能听到货车来来往往的声音。那都是些阴沉沉的大型货车,看上去就像超大型的史前甲虫。有时车上人太多,一些士兵只好将身体挂在车厢外面。
牧师很好奇,他们是不是一路上就这样挂着过来的,这太危险了。但他转念又想,反正连死神最近都有些态度不明,所以这可能也没那么危险。
从拘留中心回来的路上,他从收音机里听到,在亚特兰大郊外有一群复生者被杀了。他们藏在一个小镇上的一所小房子里——似乎所有坏事都会先发生在小镇上,接着,一群原生者运动的支持者发现了他们,于是便要求他们投降,并乖乖地离开。
在这些复生者中,人们还发现了一些同情者,就是他们把复生者藏在了屋里。罗切斯特事件的余波似乎已经非常遥远了。
当那些原生者运动的狂热分子在前门出现的时候,情况很快恶化了。最后,整座房子都被点着,屋里的所有人,无论原生者和复生者,都死了。
收音机里说,已经对涉事者实施了逮捕,但是目前还没有检控方的消息。
彼得斯牧师在汽车旅馆的窗前站了很久,看着外面的一切,想着伊丽莎白。他在心里默默地管她叫“伊丽莎白”。
而他过去叫她“丽兹”。
假如士兵们不找麻烦的话,明天他还会再去看她。他已经找了所有相关人员谈过,希望他们能释放她,把监护权交给自己。如果需要,他完全可以抛掉一切思想负担。当然,他心里可能还是会有一丝罪恶感,所有穿着牧师袍的人都会这样,这是他们的职业特点。
这样做很难,但是总会解决的,他最终一定可以把她带回身边。
上帝保佑,都会解决的。只要罗伯特?彼得斯牧师努力去做,就一定可以。
“上帝保佑,”罗伯特说,“都会解决的。只要我们努力,就一定可以。”
她大笑起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虔诚了,伯蒂?”
他紧紧攥着她的手,已经好多年没有人这样叫他了。除了她,没人叫他“伯蒂”。
她的头又一次靠在他肩上,就好像他们不是坐在默里迪安拘留中心的探视室里,而是坐在她父亲农场的那棵老橡树上,像多年前一样。他捋了捋她的头发,他已经忘记了那是怎样的蜜色头发,又是怎样像水一样从他的指间流泻下去。和她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有新发现。“我们只需要好好地说服他们。”他说。
“你会尽全力的。”她说。
“我会的。”
“都会解决的。”她又说。
他吻了吻她的眉心,周围立即有人向他投来责难的目光。毕竟,现在的她只有十六岁,而且她的个头在十六岁的人中也算娇小。而他的块头那么大,年龄也远远超过了十六岁。就算她是个复生者,也仍然还是个孩子。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耐心了?”他问。
“你什么意思?”
“你的坏脾气都不见了。”
她耸耸肩。“发脾气有什么用?你对世界再愤怒,世界还不是一切照旧。”
他睁大眼睛看着她。“这话很深刻嘛。”他一本正经地说。
她大笑起来。
“笑什么?”
“你呀!你太严肃了!”
“也许吧,”他说,“毕竟我已经老了。”
她又把头枕在他肩上。“我们要去哪里呢?”她问,“我是说,如果我们真能离开这里的话。”
“我已经老了。”他又说了一遍。
“我们可以去纽约,”她说,“百老汇。我一直都想看看百老汇。”
他点点头,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只白嫩的小手。时间完全没有在这双手上留下任何痕迹,它们还像当年那样娇小光滑。其实,罗伯特?彼得斯不应该感到惊奇,毕竟这就是复生者的特点:他们违反了自然规律。那么,为什么他看到这只依然白净光滑的手,却感到如此不安呢?
“你觉得我老了吗?”他问。
“或许我们还可以去新奥尔良,”她激动地坐直身体,“对!就去新奥尔良!”
“也许吧。”他说。
她站起来,低头看着他,眼角闪烁着幸福的光亮。“你能想象吗?”她说,“你和我两人走在波旁大道上,到处都是爵士乐的旋律。还有美食!只要碰到食物,我就不想走了!”
“听起来真不错。”他说。
她握住他的双手,把这个大块头拽起来。“和我跳舞吧。”她说。
他不顾周围的目光和窃窃私语,顺从地和她跳起舞来。他们慢慢地旋转着,她的头刚好能抵着他的胸口,她是如此娇小玲珑,几乎和牧师的妻子一样。
“一切都会解决的。”她喃喃说着,把头靠在他宽阔的胸膛上。
“但是如果他们不放你走怎么办?”
“会解决的。”她重复说。
他们轻轻摇晃着身体,谁都没有说话,士兵们在一旁看着。以后就这样一直下去吗?彼得斯牧师想。
“你还记得是我先离开你的吗?”他问。
“我能听见你的心跳。”她这样回答。
“好吧。”他说。然后,过了一会儿,他又说道:“好吧。”
他想象中与她的对话不是这样的。他在多年的婚姻生活中从未忘记过她,他记忆中的那个伊丽莎白?宾奇是不会回避任何争论的。对,她就像个战士,无论身处和平还是战争之中都是如此。她会骂人,会赌咒,会摔东西。她就像她父亲,生来与怒火相伴。这也正是他深爱着她的原因。
“我一定会想办法把你弄出去。”彼得斯牧师说。然而,在他的心里,早已经留她一个人在监狱里独舞。
罗伯特?彼得斯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他要离开她,他再也不会像这样来看她了。这不是他的伊丽莎白,这样的想法让他感觉轻松了一些。
不过,即便这个女孩仍然是她,仍然是他的那个“丽兹”,也不会改变他的决定。他当年之所以离开她,就是因为他意识到,或者说,一直都明白:她迟早会抛弃自己。她会厌倦他,厌倦他的信仰,厌倦他的大块头,厌倦他迟缓的动作和他循规蹈矩的脾气。
丽兹是那种即使没有音乐也会翩翩起舞的人,而他则只有在迫不得已时才跳舞。很多年以前,如果他没有先离开她回到家乡,她也一定会抛弃他,然后去新奥尔良,就跟现在这个幽灵般的丽兹想做的事一样。
从这位复生姑娘的身上,依然能看到丽兹的影子,正是这道丽兹的幻影,令罗伯特想起了自己所有的光荣与卑微。也正是这道幻影让他看到真相:不管那时的他多么爱她,多么想要她,他们之间的爱情都不会有好结果。尽管他的离去导致她以自杀收场,但是,就算他那些年没有离开过她,就算他真的带她远走高飞,改变她自杀的命运,可最终,他们的结局仍然无法改变。随着他们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长,他会发现她身上那些可爱的地方都在消失。最终,他还是会失去她,也许失去的不是她的人,而是他所爱的那一部分灵魂。
然后两人都会因此而悲伤难过。
罗伯特?彼得斯牧师在默立迪安拘留中心和一位十六岁的姑娘翩然起舞,他曾经那么爱她,而现在他说要带她离开,却是在撒谎。她说会一直等着他,永远不离开他,但是她也同样对他撒了谎。
他们最后一次共舞,对彼此倾诉了所有。
一切就这样发生,然后结束了。
康妮·威尔逊
事情正变得越来越恐怖,她能感觉到这一点。现实已经无法回避了,就好像当土地干涸贫瘠,树木就会黯淡干枯,草地变得焦黄。总会有些迹象。
她相信阿卡迪亚全镇的人都有这样的感觉,尽管大家很难用语言描述出来。她尽量不去想自己有多害怕,将这份恐惧隐匿在日复一日的忙碌中:她得照顾丈夫,让孩子们吃饱穿暖、干干净净。但她很担心露西尔夫人。自从被关进这里以后,他们遇到过她的丈夫哈罗德一次,她本来还想和他跟雅各布待在一起,多照顾照顾这父子俩,也算是为露西尔夫人做点事。
但是随后的事态发展让她无法预料,现在,她都不知道这两个人在哪里。
“会好的。”她经常自我安慰。
复生者仍然是这个小镇里的犯人,也是调查局和这个不安宁的世界的犯人。阿卡迪亚的那些原生者的权利其实也受到了侵害,他们的家园被夺走,他们的身份变得不明不白。
“什么都不会好了。”康妮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最后终于承认。
然后她把自己的孩子们搂进怀里,心中仍然充满恐惧。
十七
哈罗德和贝拉米站在阿卡迪亚的烈日下,准备进行他们的最后一次面谈。哈罗德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这个纽约佬的马蹄铁扔得越来越好了,简直好过了头。
贝拉米马上就要被调走了,虽然他抗议了很多次。这件事是上校决定的,他说,考虑到目前阿卡迪亚拘留中心的人数过多,贝拉米根本来不及进行后面的面谈工作。调查局探员还有其他更迫在眉睫的任务要完成,但那些都不是贝拉米愿意沾手的,于是上校就干脆让他走人了。
贝拉米努力不去想这件事,也不去想这意味着他的母亲会怎么样。他把马蹄铁扔出去,希望能有不错的结果。马蹄铁落得很准。
叮当。
“我想你已经知道我要走了吧。”贝拉米用他一贯的温柔语调开门见山地说道。
“是听说了一些消息,”哈罗德说,“不过,我猜也猜得出来。”他也扔了出去。
叮当。
两人都没有再计算成绩。
他们还是站在学校中间的那片草地上,好像这是他们唯一可去的地方。其实,他们只是都熟悉了这里。现在全镇到处都是被关押的复生者,这一小片草地反而能给他们一些私人空间。人们都在忙着往外走,想从学校和调查局搭建的临时建筑里搬出去。现在的阿卡迪亚城区人满为患。就连那些几经起落、人去楼空的屋子也全被改造成了居住点。甚至在阿卡迪亚为数不多的几条大街上也支满了帐篷,或由调查局建立起了必需品配给处。阿卡迪亚镇已经完全饱和了。
但是即便没有这些问题,这个地方,这镇上的小小一方土地也别具意义,因为他们过去几周以来,就是在这里一点点琢磨对方的。
贝拉米笑了笑。“你当然猜得到了。”他环顾四周,只见澄澈碧蓝的天空中,偶尔有几朵白云飘过。远处,风在森林中的树木间穿行,反复裹挟着湿闷的空气,最后击打在镇里的建筑上。
微风吹在哈罗德和贝拉米的身上时,他们只感到一阵闷热扑面而来。风中夹杂着一股汗臭和尿臊味,那是当太多人在恶劣条件下待了太久之后特有的气味。这段时间,阿卡迪亚四处都飘荡着这股味儿,它们依附在每件东西上不肯消散。久而久之,包括贝拉米探员在内的每一个人都已经麻木了。
“你这面谈到底还做不做了?”哈罗德说。在热气和臭气中,他和贝拉米一起上前捡起马蹄铁。雅各布待在不远处的教学楼里,和斯通夫人在一起——哈罗德琢磨这位老妇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咱们就别花太多时间在游戏上了,你懂我的意思吧?这次就直奔主题吧,希望你不要介意。咱俩都知道她到底是谁。”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来这里没多久就知道了,而且我觉得,她和我们住在一个房间也不是巧合。”
“看来我没自己想的那么聪明,是吧?”
“那倒也不是,你只是关心则乱罢了。我会尽量不鄙视你的。”
他们轮流扔出马蹄铁。叮当。叮当。又一阵风刮来,带来了一丝新鲜的空气,好像有什么变化正渐渐来临。接着风停了,空气再次变得闷热异常,烈日当空。
“她还好吗?”贝拉米探员问道。
叮当。
“她挺好,你知道的。”
“她问起过我吗?”
“一直在问。”
叮当。
贝拉米出了神,但是哈罗德还在继续说:“就算你坐在她面前,吻她的额头,她也认不出你。一半时间里她把我当成了你,其余时候她把我当成你爸爸。”
“很抱歉。”贝拉米说。
“为什么?”
“因为把你卷到这种事情里来。”
哈罗德舒展了一下背部,站好位置,开始瞄准。他投出漂亮的一记,但是马蹄铁没有套上柱子。他笑了笑说:“换了我也会这么做的。事实上,”他接着说,“我确实正打算这么做。”
“这算是有借有还吧。”
“以牙还牙听起来更好些。”
“随你怎么说吧。”
“露西尔还好吗?”
贝拉米叹口气,挠了挠头顶。“还好,至少我听说是的。她不怎么出门,不过说实话,这镇上现在这样,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他们简直是欺人太甚。”哈罗德说。
贝拉米扔了出去,完美落地。
“她已经开始随身带枪了。”他说。
“什么?”那把老式手枪的样子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接着又回忆起雅各布溺亡那晚的场景,还有他不得不了结性命的那条狗。
“反正他们是跟我这么说的,她当时在高速公路的检查站上停车,开的应该是你的卡车。他们问她为什么带枪,她就发表了一通‘正当防卫权’之类的言论,还威胁他们要开枪。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认真的。”
贝拉米走到场地的另一边,脚下带起一阵尘土。哈罗德站起身,仰头看了看天,擦掉脸上的汗水。“这真不像是我娶的那个女人,”他说,“我娶的女人会先开枪,再发表她的演说。”
“我还一直以为她是那种‘把一切交给上帝’的人呢。”贝拉米说。
“那是后来的事了,”哈罗德说,“早先她可是个鬼见了都怕的人。我们年轻那会儿惹的事,说了你都不信。”
“记录上可没有这些啊,你们两人的档案我都有。”
“没有被抓住,不等于没有犯过法。”
贝拉米微微一笑。
叮当。
“您有一次曾经问过我关于我母亲的情况。”贝拉米又开始说了起来。
“是的。”哈罗德说。
“她最后死于急性肺炎,但那只是最终的死因,其实真正拖垮她的是阿茨海默病,那种病一点点消耗掉了她的生命。”
“她现在复生了,也还是老样子。”
贝拉米点点头。
“而你又要离开她了。”
“那不是她,”贝拉米摇摇头说道,“她只是某个人的复制品,仅此而已。这点你我都明白。”
“嗬,”哈罗德冷冰冰地回答,“你是说那个孩子。”
“你和我,”贝拉米说,“我们在这方面的意见是一致的,我们都知道,死了就是死了,一切都结束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让她和我们住在一起,何必费那么大的劲?”
“就像你还要和你儿子在一起一样。”
空气还是那么闷热,天空依然是那种深深的看不到尽头的蓝色。两人走了一圈又一圈,扔了一轮又一轮。他们都没有记分,也记不清到底进行了多少轮比赛,甚至说不清他们到底在干什么。两人只是在这个已经完全变了样的小镇的中心,在一个完全变了样的世界上一圈圈地走着,任由这个世界天翻地覆。他们能做的,只是听着自己的声音在周围的空气中飘荡。
夜幕降临,如果这时有人来到哈格雷夫家,会发现露西尔正趴在书桌前,屋里飘荡着一股擦枪油的味道,还能听到金属丝擦枪时发出的声音。
露西尔找到这把枪的时候,还在枪下面发现了整套的擦枪小工具,这么多年来,它们只是偶尔被用过几次。工具旁边竟然还有说明书,其中唯一困难的部分就是如何分解各个零件。
过程很麻烦,要把枪管指向一个方向,再用工具卸下枪管套,同时得注意里面的弹簧和一些重要小零件,以免组装回去时找不到。她一边跟这些零件较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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