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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呷一口茶,小杨进屋,身后跟着一位个头约1。8米的年轻人,手里拿着两个金属器,似电筒之类。
小杨道:“这是曾总,市场总监,也是公司鉴定专家。”
略微客套,曾总双手捧起桌上的绿釉盘,一会儿举过顶仰看:“图片已见过,请问这件宝贝怎么来的?”
何青屏道:“家父常年弄根雕,经常有人拿东西来交换,这就是其中一件,十年前换来的。”
曾总把盘子递到他眼前,“拿给别人鉴定过吗?”
“我妈说,曾拿给一个博物馆的人看过,那人只说这不是近代之物,具体的他也说不清。”何青屏以实相告。
“嗯,从盘子上的开片来看,这肯定是真东西,从颜色来讲,应该是明朝末期的。绿釉瓷器,存世量不多,明朝以前的很少见到,那时多半以铜为颜料,到崇祯皇帝时,他曾命人专门烧制大红大绿的瓷器,民间也开始流传。”曾总边说,边用短的金属器抵住瓷面,另一端抵近眼部,似乎能透视盘中的奥秘,看完,不住地点头,“再看看这件铜炉。”
他来回颠倒铜炉:“这一件有问题。”
何青屏颔首:“我一点不懂,有什么,你尽管说。”
“底款为‘大明宣德年制’,都知道,明代香炉一般没有饰纹,追求朴实,很讲究器型,这上面图案虽精美,也正是不吻合的地方。”曾总放下铜炉。
何青屏心生佩服,出发前自己已知道铜炉有问题,之所以带上它,是想试探他们会不会把所有的东西都说成真的,他们玩真假难辨,自己也以假掺和,如果最终他们以假充真,那可以断定这家公司只想骗取前期费用,跟那些贫困省份的骗子公司没什么两样。
他拿起铜炉,指着底部对曾总说:“你说的对。我爸是木匠出生,原来经常制作模具,他说如果是翻砂的,上面会有明显的接痕,这上面没有,所以他才交换,还有,这底部是明显手工敲打痕迹,它应该是手工制作出来的吧。”
曾总呵呵一声笑:“没错,我说它不吻合,没有说它不是真东西。”接过铜炉,指着上面的字,“‘聚宝盆’,什么时候才有?是清乾隆时期,加上它是手工制作,可以断定它产于清代,属清仿明,这件东西还鎏过金,它有历史,那它就是古董,只不过价值不太高。”
“哦。”何青屏悬着的心又安宁少许,“真是长学问啊!”发自内心地觉得没白来。
曾总又拿起那对棕釉瓷狮:“这是什么时候得到的?”
何青屏想了想:“这是老爸的一位同事,六五年途经云明时,花三十元买的,也换了根雕。”
“呵!那时的三十元可值钱了。”曾总手指轻弹狮子,“建国后,六五年前,国内是不烧制这种东西的,破四旧什么的都忙不过来,谁也没有这么大的胆子。”一手握住一只,看完底部说,“这是战乱时期的。”
曾总看他们面露不解的疑惑,接着说,“建国前就是民国,民国基本处于战乱,你们看狮子的表情,不是常见狮子的威猛,而是面含喜色和笑意,说明什么?这是工匠把自己的内心期望融进了作品中,希望和平早日到来,就像平时看到的舞狮一样。不管怎么说,它也有近百年历史。”
何青屏从事销售时,参加过无数次洽谈,十分明了曾总的言外之意,他对铜炉和瓷狮不感兴趣,价值太低,即使成交,公司收入有限,他再次蹲在箱子前。
“看来宝贝带的不少嘛。”曾总笑问。
何青屏一手一只瓷瓶,放好后说:“来一趟不容易,就请曾总多费神。”
曾总摇手道:“本职工作,谈不上费神。”随手拿起蓝釉瓶,看过后,又用那短金属器抵住细看,不停地挪动,一会儿,他把金属器递给何青屏:“你来看,气泡非常多。”
何青屏听到“气泡”,猛然想到他用的是显微镜,接后照葫芦画瓢,凝神之间,神奇地看见分布均匀、大小不一的气泡,异常清晰,亮晶晶的有点像夜空中的星星。
曾总再次拿过瓷瓶:“气泡、开片、釉色、磨损和耳朵,还有上面的图案,都说明它是清早期的。”又把瓶子拿到何青屏眼前,“这图案不是雕刻出来的,是用刀削出来的,就像刀削面那样,这是典型的北方工艺,整个瓷瓶略显粗糙,也正好吻合清早期的特征,满人立国不久,尚保留着北方生活习俗,直到康熙盛世,国力逐渐强盛,奢侈风盛行,后来制作的瓷器就越来越精美了。”
“蓝釉瓶需要拿给那二位专家看吗?”何青屏直截了当地问。
“看啊,不过会收点费用。”曾总指点绿盘和蓝釉瓶,“这两件都拿给他们看,我们这里不存在鉴定方面的竞争,越是一流专家,越能保障藏品的断代准确。”
接下来,曾总一口气把何青屏随身携带的藏品看完,黑釉瓶上闪闪的金星叫茶叶沫,带盖的青花熏炉属近代日本工艺、两只青花小酒杯是民国时期的,最后,他让何青屏第二天带上那只蓝釉指耳酒壶,说它跟蓝釉瓶属同一个时期。
在何青屏不住地感谢声中,曾总非常礼貌地离去。
又与小杨闲聊一阵,看临近中午,起身告辞,小杨送他到电梯旁。
出大厅,他拨打沈鸿滨手机,站花坛边等候时,他琢磨,一共九件,明天只用带三件,说明这家公司不骗人,暗暗地松了一口气。
第6章 擅长
沈鸿滨见他吃相豪迈,边倒啤酒边调笑:“一直处于饥饿状态吧。”
他喝掉半杯啤酒,用纸巾擦拭:“两方面都饥饿。”
她打他的手:“不许学我,呵呵,见到我,饥饿毛病全治好,饿了没偷嘴?”
“偷。”他见她表情要变,“总偷狗的肉吃。”
“是偷狗肉吃,还是偷狗的肉吃?不会是漂亮母狗吧?”她起身挤他身边。
“的确是母狗,黑油油地,两个月大,漂不漂亮,不清楚。”他夹起一块粉蒸肉。
她的微笑像水被炽热阳光蒸发,默默地为他续杯,直愣愣地盯着他蠕动的嘴,不知在想什么。
他察觉有异:“你这样,弄得我一点底都没有。”
她仍然没表情,眼睛越来越潮湿,转瞬间眼泪泫然欲滴,幽幽地问:“真养狗了?”
他没敢直接回答,见她拿眼神催逼答案,忐忑地说:“小藏獒,姐给我家抱回来的。”递给她纸巾。
她象征性地擦一下,猛地站起回到原来座位,朝他探过身子:“没回过神,是吧?我来告诉你,养狗了,说明你根本不打算再回来,要不是因为阴差阳错的拍卖,你还在家里偷狗的肉吃,我没猜错吧?”
他恍然大悟,木讷地点点头:“没错。”
她的手在半空中有力的挥动:“离婚,这么大的事,你不透半点风声,离开,你找理由跟我搞冷战,现在回来,是让我的大姨妈给撞上了,你原本打算来去无踪的,姓何的,你来告诉我,在你心里,我是什么?就当我是你的圈地,可你想圈吗?本来你已经具备圈的条件,可你圈都不想圈,不圈也可以,能不能明白无误地告诉我,我只要这点知情权,过不过分?”她的话像剥洋葱,越剥越辛辣,直剥到他的内心深处。
他一直以为在二人之间,自己是无辜的,为此还逃离大都市,听完她的话,圈来圈去,把她圈成无辜,可总觉得不对劲,一时又没法反驳。
“又玩沉默是金呢?说个子丑寅卯出来呀。”她弯曲手指敲敲桌面,“为啥不能告诉我?怕我阻拦你的归期,还是影响你的创作灵感?”
他一口将杯中酒饮尽,直接用手抹抹嘴:“沈鸿滨,你只需要先回答我一个问题,你觉得你了解我吗?”
她冷哼一声,不屑地说:“我当然了解,你这个人就像你那玩意儿一样,孤高求寡。”
“还了解我什么?”他抢修工事,绝对不让她再次突破。
她望着顶棚微微思索:“一直想写没人读的破书,你写你的,我碍着你了?”
“没有了?”他以退为进,要击败她,必须让她多露破绽。
“你是老爷们,困难时期,要靠自己扛过去,觉得靠我帮助是耻辱,你离了,你彻头彻尾是我的男人,那叫帮助吗?”她又大声补充,“流着泪,静静舔伤口时,怕别人窥视,怕无地自容。”
对她后面的话,他心服口服,抵消掉部分强力反击,他肃然地望向窗外,再又平静地凝视她:“你既然这么了解我,为何不能体谅我一点呢?刚离,无论虚不虚伪,暂时无法面对你,我扭头就忘掉过去的日子,你内心会怎么想?漂泊十多年回到家,舔不舔伤口,不重要,家是我唯一可以回去的地方。两个多月来,我几乎不下楼,我姐一片好心,花钱买只狗送来,一是需要一条狗看家护院,二来真的可以陪陪我,走的前几天,我跟人说的话,还没有跟狗说的多。”一一回答完,他们久久地四目相对。
他抓过瓶子又倒酒:“一个人住在三楼,除了四周噪音大点,灰尘多点,一切感觉挺好,写作的好环境,在申城能不能写?也可以,至少不是现在这个阶段。”摇手阻断她的抢话,“你在我心里的位置,一直都很重要,那我俩就能组建家庭吗?我不敢回答,我想你也没法现在回答,在很长的时间内,仍处于频繁联系、偶尔见面的状态,过去是**,现在不是了,算两根光棍搅一起,对我们来讲,这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状态,可以是完美的**,不一定能当好最佳恋人,更何况夫妻,你别不相信!”
“你这么明白,提前讲一声,就会死吗?”她把杯中茶一饮而尽。
“真的会死。”他用筷子敲击一下桌沿。
“说来听听。”她再次探过身子,洗耳恭听的样子。
“好,倒带,把过去的时光拽回来。”他招招手,她会意地又挤到他身边,“离了,在申城我无地容身,你仗义出手收留我,我别无办法,必须寄你篱下。”
“呵呵,什么寄我篱下,是骑我身上,接着说。”她已是云消雾散。
“凑合着过,第一件事你要帮我安排工作,第二件事要我加入你的圈子,诸如此类,一件接着一件,是的,你十分善解我意,要知道,我俩在工作和物质方面是天生的差距,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弥补的,补齐了还好,补不齐呢,三天两头会争执、会吵架,说不定哪天就天翻地覆,吵得不分上下,我俩分手,你占尽上风,就我这刚直不阿的性格,只有一个结果,憋屈死,抑郁而亡。”
“真死了?瞎编,我会让你死吗?不过你太梗,也真说不准,那你说,我俩**后,是我善解你意,还是你善解我衣,嘻嘻,不行,得回答。”她附他身上,耳朵对嘴巴。
“我觉得这是我俩各自最擅长的,应该不分伯仲吧。”他轻言细语地说,见好就收,尽量不让她抵触。
“狡猾。其实吧,这两项擅长,不是互相抵消,而是相得益彰,真要比较,善解你意,稍稍胜一筹,别看只胜这么一丁点儿,就给你留下不死的空间,再加上你善解我衣的技艺精进,那我就更加善解你意,这叫你解衣一尺,我解意一丈,良性循环下去,你想死,死不了,我这不是狡辩,有理有据,还有异议吗?”她甚至为自己不是律师感到可惜,不停地笑引起咳嗽。
他抚摸她的后背,待咳嗽平息:“你辩证法学得透。”
“这是积极的对待问题,争吵怕什么?这会我们一直在争在吵,只要在争吵,终归能理论清楚,怕啥?就怕某些人闷声不响,动不动就闪人,理跟谁说去?跟秋风?跟雪花?不是,是跟对方。”她又笑,笑过轻咳两声,“我总觉得我是个好老婆。”投他怀里,盯着他。
“试试就知道了。”他搂着她。
“怎么试?”她离开怀抱。
“对今后,我是这样想的。”他强忍笑意,一本正经地说,“明天如果签合同,过几天我就回家,在等候中,去把凤凰城的行情再摸清楚,要是拍卖成功,我就大干一番。”见她笑容渐隐,他想趁机话说前头,继续道,“弄古玩,最大的好处是有足够时间写书,这样,我不耽误写,又能随时随地回到申市,大多数时间里,你也能心无牵挂地投入到工作中,俗话说,小别胜新婚,短暂离别,让我们聚一起的时光更**、更悱恻。”发现她的嘴角上撅,眼眶又开始湿润。
“你真是这样想的?谈了半天,敢情我的话都白说了。”她正要发作,突然觉醒,望着他嘿嘿直乐,“差点上你当!坏死了,哪有这么试人的?”
静静地察看她表情的丰富变化,他实在不忍心此时此刻破坏气氛,重新拥她入怀:“亲爱的,这两天不谈人生,只谈情说爱,好吗?”
“嗯,这正是我想说的,我们走吧?”她起身招呼服务员埋单,转身问,“想吃荔枝、水蜜桃还是别的什么?”
他对她的暗语报以微笑,站起后在她耳边悄声说:“你的,都想吃。”她笑着闪开,拎包取钱。
第7章 签约
第二天上午9:30分,沈鸿滨照样送何青屏到“重洋天地”楼前,嘱咐完,她驱车离开。
他把黑色背包挂在胸前,从旋转门进入富丽堂皇的大厅,在电梯旁见到几位拖箱拎包的,他猜他们也是来鉴定的。
到19楼,他随他们身后朝佳缘公司走,门口、前台、沙发上已挤满人,多数人身边或背上都有大箱或背包,其中一位带着撂在一起的四个大纸箱,他想,敢情慕名前来看二位专家的真不少,要是跟这些行家一起被骗,至少会好过一点。
他从资料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精致的画册,上面全是佳缘公司以前销售过的藏品,以瓷器为主,还有字画、玉器和古玩杂项。
正翻阅,身后传来小杨的热情声音:“何大哥,您好。”
握手后,何青屏问:“专家鉴定开始了吗?”
“嗯,我带你去取号。”小杨前头带路,边从人堆里穿插边介绍,“今天人特别多,现在已排到十多号了,鉴定几样?”
“就昨天说的那三样。”他见人们都在欣赏壁柜里的珍藏,有四个老外正把玩鉴赏一把东洋刀。
转过二道弯,小杨指着一扇敞开的窗户:“在那交钱。”
出纳员问过何青屏,一共收取六百元,递给他收据和一张19号纸牌,提醒他收好。
小杨道:“已到8号,还得一会儿,陪你先转转。”何青屏心想昨天进出匆忙,根本无空开眼界。
从另一端进入展示走廊,一块石头吸引何青屏的眼球,它天然椭圆形,周边呈浅黑灰色,围着不规则的一片纯白色,无需端详,看出那片白色是一只超现实的下山猛虎,活灵活现。
他问:“这是石雕吗?”
小杨摇摇头:“这块石头是纯天然的,没有任何加工。”
“哦。”他凑近再观赏,“值百万?”
小杨的脑袋摇得更欢:“尽管我也不理解,它的起拍价是五千万,保留价一个亿。”
“五千万?”何青屏吃惊不小,才知道自己有多孤陋寡闻,感觉在尺寸和质量相当的情形下,世上除了钻石,没任何东西比这块石头更值钱,小杨不理解,他也不理解,但它真实的存在于眼前。
“是的,天然有形的东西价值都高,独一无二,无可替代。”小杨接电话,“您再转转,我接一个客人。”
何青屏缓缓地行进品赏,透过眼前实物,再次看见那个机遇的影子,摸不着,但更清晰,
他意识到古玩市场是人为堆砌出来的,基础是墓穴和家传,框架是富贵和奢侈,顶部是专家的一言九鼎,墙壁是无数参与其中的人,这样一幢半现实、半虚拟的巨型建筑,横跨阴阳两界,介于生死之间,唯有所谓的专家知道两个世界